第609章 混入难民营的幽灵
邓紫棋的后槽牙 · 4738 字 · 约 11 分钟
“失火了——!”
这一嗓子,像刀子一样劈开了后半夜。
石满仓刚从地上弹起来,炭笔都没来得及丢,先把记事板往怀里一塞,扭头就往棚区冲。
风里果然有烟味。
不是灶火那种带着米香的热烟。
是干草被舔着了边,半闷半窜,带着一股子急促的焦糊味。
“水桶!”
“都别挤!”
“先把粮袋挪开!”
石满仓一边跑一边吼,喉咙都发紧了。
棚区边角那头,已经窜起了一小团火。
火不大。
可坏就坏在它起的地方。
正贴着草垛。
再往旁边一步,就是临时堆放的粮袋。
几个被惊醒的逃民披着破毯子,赤着脚往外窜,撞得木桩乱响,哭声喊声搅成一片。
“娘!娘!”
“别挤我!”
“是不是对岸打过来了!”
“锅呢!我的牌子呢!”
“都给老子闭嘴!”
王二麻子也到了,提着刀鞘就往地上砸了一下。
“兵在这儿呢,乱跑的先按住!”
“火才多大点,嚎什么丧!”
他这一吼,多少把场子压住了半分。
可人一多,夜里一乱,就容易踩踏。
石满仓根本顾不上看人脸,先一头扎进火边,抢过旁边人的半桶水,朝着火苗根子就泼了下去。
嗤的一声。
白烟猛地一腾。
火势刚压下去一半,棚区另一头又有人尖叫起来。
“这边也着了!”
“账棚边上有火!”
石满仓头皮一炸。
账棚?
他猛地回头。
果然,登记桌后头那排矮棚边,火光又闪了一下,像有人拿火星子故意往枯草里送。
“娘的!”
石满仓骂都没骂完,提着空桶就跑。
这一回他心里已经不是慌了。
是沉。
太巧了。
巧得邪门。
两处火头,隔得不近。
偏偏一处挨着粮袋,一处挨着账棚。
这不是普通人半夜打翻了油灯。
这是冲着命门来的。
“把登记桌先挪出来!”
“账册!账册先抱走!”
“那几袋新到的粮别靠棚,往空地上拖!”
他一口气喊完,自己先扑到桌边,抱起最上面那摞已经登记过的木牌和册子,往外一扔。
旁边两个年轻兵也醒过神来,赶紧抬桌子。
一个新投过来的杂役还在发懵,石满仓看见他傻站着,抬脚就在他腿弯踹了一下。
“杵着等熟呢!”
“把麻袋拖走!”
那人被踹得一个激灵,这才手忙脚乱去拽粮袋。
又是一桶水泼下去。
账棚边那点火,也被压住了。
火势都不大。
甚至可以说,若不是发现得快,这两团火都未必烧得起来。
可就是这点不大,反而让石满仓心里更冷。
像试探。
像探路。
像有人先拿两根细针,专门往人最疼的地方扎,看你乱不乱。
王二麻子提着刀冲过来,脸上全是汗。
“都压住了?”
“这边压住了。”
石满仓喘着气,把最后一点火星子踩灭,抬头扫了一眼四周。
“可这事不对。”
“废话,老子也看出来不对了。”
王二麻子往地上啐了一口。
“谁家失火专挑账棚和粮袋边上起的?”
“你带人去压人群。”
石满仓抹了把脸,蹲了下去。
“我看看火头。”
王二麻子愣了下。
“你看这个做什么?”
“看是不是自己烧的。”
石满仓没抬头,只伸手扒拉那堆冒着余温的灰。
灰里有细草,也有碎布。
可让他眼皮一跳的,是一小截焦黑的麻绳头。
绳头很短,像是裹了油,点着后塞进草里,能悄悄阴着烧一阵,再猛地窜火。
他又凑近闻了闻。
除了草糊味,还有一丝很淡的油腻味。
不是灶边的菜油。
更像灯油,混着点别的东西。
石满仓脸色更沉。
这不是意外。
是有人拿了引火物。
他又挪到另一处火点去看。
一样。
也是草堆边缘先黑,往里烧得浅,像从外头故意塞进去的一样。
“妈的……”
石满仓低低骂了一句。
“真有鬼。”
这时,后头哭闹的人又开始乱。
几个刚投过来的逃民吓得想往营外跑,被巡兵拦住后,哭得更凶。
“别锁俺们!”
“是不是要烧人了!”
“俺去外头睡,俺去外头!”
“都别跑!”
石满仓猛地站起来,转头冲那边吼。
“火灭了,谁再乱窜,踩死了算谁的!”
“粮没烧,账没烧,锅还在!”
“你们这会儿自己乱起来,才真是给放火的人帮忙!”
这一嗓子出去,棚区里静了一瞬。
很多人抬头看他。
有人脸上还挂着眼泪。
有人抱着孩子不撒手。
还有几个新来的,眼神飘得很,不敢和他对视。
石满仓突然记住了那几张脸。
不是说一定是他们。
可越是这种时候,他越先信自己的直觉。
王二麻子带着人来回压场,把几个挤得最凶的按住,才算把惊惶压下一层。
营里折腾了快半个时辰。
两处火头都灭了。
粮袋重新码开。
登记桌也搬到了空地上。
几口锅重新续了小火,像是要拿热气把这股子乱意重新压下去。
可石满仓没歇。
他提着火把,围着两处起火点来回转。
越看,心里越发毛。
火头小。
位置毒。
时机更准。
偏偏卡在刚审完阿辛他们,营里最松那阵。
要不是后半夜还有人没睡死,要不是锅边还有余火余水,这两把小火一旦顺风舔起来,先烧账,再烧粮,再把棚区惊成一锅粥。
那今晚就不是吓一跳这么简单了。
是要塌根基。
“老石。”
王二麻子走过来,压低声音。
“你盯出什么没有?”
“不是一个人能干的。”
石满仓蹲下,用火把照了照泥地。
火点附近脚印乱成一片,后面是救火的人踩的,前头也有乱跑的人踏的。
可若只看最边上的痕,还是能勉强看出些门道。
第一处火点外侧,有一道踩得很轻的脚印,脚尖朝里,跟慌乱逃跑的人不一样。
第二处火点旁边,则像有人从棚后绕过来,停了一下,又立刻折回去。
“隔这么远,两头一块起。”
石满仓用火把一点一点照。
“一个慌了神的逃民,做不到。”
“就算能点一处,也没本事掐这么准,又摸到账棚边,又摸到粮袋边。”
王二麻子眯起眼。
“你的意思是……不止一个?”
“要么不止一个,要么营里有人接应。”
石满仓说完,自己都觉得后脊梁有点凉。
营里人太杂了。
这几日不断有人投过来。
有对岸逃民,有新收的杂役,也有从别处散过来的苦哈哈。
平时靠锅、靠牌子、靠登记,还能压得住。
可若真有死士混在里面,白天装饿装怕,晚上借着乱劲点火,谁能一下认出来?
王二麻子脸也黑了。
“这帮狗东西,胆子倒真大。”
“不是胆子大。”
石满仓抬头。
“是急了。”
王二麻子一怔。
石满仓没立刻往下说,而是去问巡哨。
巡哨刚换过一轮,人还喘着。
“今晚进棚区的新面孔,比平时多多少?”
那巡哨挠了挠头。
“多了不少。”
“前半夜河边那边一直在接人,后来外头还有零散过来的,登记桌那会儿忙得很。”
“有些领了粥,没立刻找地儿睡?”
“有。”
另一个巡兵接话。
“我还瞧见两个,端着碗在棚区边缘瞎转。”
“问他找谁,他说找同乡。”
“长什么样?”
“黑瘦,一个左脚有点拖,另一个低着头,看不清脸。”
石满仓眼神一凝。
“拖脚那个后来呢?”
“后来乱了,我就顾不上了。”
巡兵也急。
“火一起来,谁还盯得住啊。”
石满仓没怪他。
这就是对方挑的时机。
趁人多,趁新来的人杂,趁营里刚从对岸情报里振了一口气,最容易松的时候下手。
他又去问锅边的人。
“发粥时,可有谁只领不喝,四下打量?”
“有几个。”
煮粥的老兵想了想。
“正常饿狠了的人,捧着碗就往嘴里灌。”
“可有两三个,碗端手里,眼睛总往棚子、草垛、登记桌那边瞄。”
“我还当他们没见过规矩,吓着了。”
“不是吓着了。”
石满仓低声道。
“是在看地方。”
一句话落下,旁边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王二麻子一下攥紧了刀柄。
“狗日的。”
“这是把咱营地当活地图摸呢。”
石满仓这时候,反倒越发稳了。
刚才救火时,心是跳的。
现在线头一根根拽出来,心反而沉到底了。
沉到底,人才不乱。
他转身看向重新支起来的登记桌,看着那一摞摞被护下来的账册,又看向堆在旁边的粮袋,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火。
敌人放这两把火,不是单为了烧点东西。
他们是怕了。
怕这套认账、发粮、给活路的法子继续立下去。
怕这些逃民一旦认了牌子,认了锅点,认了规矩,旧路子就真断了。
怕人一旦知道,原来不给鞭子也能管住,原来记清账真能分到粮,原来活命不必跪着求,那边税楼、黑账、鞭子、火锁仓门那一套,就越来越没人信了。
想到这儿,石满仓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冷。
“越想烧,越说明他们疼了。”
王二麻子看向他。
“什么?”
石满仓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咬得很实。
“他们要烧粮,烧账,烧锅点。”
“不是因为这点东西值多少钱。”
“是因为这套规矩,已经扎他们心口上了。”
“对岸那帮人最怕的,不是咱们多会打。”
“是怕越来越多人发现——这边真按账发粮,真认人不认鞭子,真能叫穷人活。”
四周的人听着,原本那股子憋闷,竟硬生生被他这几句顶出一口气。
一个老兵先咧了下嘴。
“娘的,还真是。”
“咱们一口锅,一张牌子,倒把他们逼得半夜来点火了。”
另一个抱着水桶的年轻兵也骂。
“越急越说明他们扛不住。”
“以前他们拿鞭子管人,现在连小火都得偷偷放,这叫什么?这叫没招了!”
“没招归没招。”
石满仓抬手,把这股刚起的躁火又往下压了压。
“可鬼已经混进来了。”
“今夜两把小火,是试。”
“没试成,明天说不准还有更狠的。”
“从现在起,谁也别再把这当意外。”
他转向王二麻子。
“营里要排。”
“新来的,要重过一遍眼。”
“尤其今晚领了粥不找睡处、专在边上打转的,先记出来。”
王二麻子点头很快。
“成。”
“我这就让人把巡线再加一层。”
“草垛、账棚、粮袋边上,不许堆杂物,不许留暗火。”
石满仓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
“还有脚。”
“还有手。”
王二麻子没听懂。
“什么意思?”
石满仓望向那片重新安静下来的棚区,眼神一点点收紧。
“真正逃命的人,脚底板不一样。”
“要么破,要么肿,要么泥干得厚。”
“手也不一样。”
“扛过绳的、抬过包的、挨过鞭子的,手上的茧、口子、旧伤都不一样。”
“可那些专门混进来的,脸能装,话能学,手脚不容易装全。”
王二麻子听得一愣,随即一拍大腿。
“有道理。”
“你这眼睛,是真往细里长的。”
石满仓没接这话。
他只是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截焦黑的麻绳头,伸手把它捡起来,包进一块破布里。
这就是证。
不大。
却够他心里定死。
营里混进了幽灵。
不是对岸那些哭着逃命的人。
是专门来咬锅点、咬粮袋、咬账册根子的东西。
后半夜剩下的时辰,谁都没敢再真睡。
巡哨的脚步来回穿。
锅边的人往火盆里添炭。
娜依被惊醒后骂了一串,骂完就抱着喇叭筒在棚区来回走,专挑人心发慌的地方喊。
“都安生点!”
“火灭了,粮没丢,账没烧!”
“谁再跟着瞎跑,就是给放火的长脸!”
玛娅也披着外衣来了,把刚才乱中掉出来的牌子、册页重新一张张理好,连边角烧黑了的也不丢。
她看见石满仓手里的布包,眉头一皱。
“找到东西了?”
“引火的。”
石满仓把布包给她看了一眼。
玛娅眼神瞬间冷了。
“果然不是意外。”
“嗯。”
石满仓把布重新包好。
“从现在起,发放桌不能只认牌子了。”
玛娅抬头看他。
“你想怎么认?”
石满仓看向渐渐发白的天边。
“人太多,牌子能混,话能编。”
“可脚骗不了泥,手骗不了活。”
“天一亮,我站桌边。”
“一个个看。”
天色一点点泛白的时候,营里的乱劲总算压了下去。
棚区还在。
锅点还在。
粮袋和账册也都保住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和昨晚之前不一样了。
昨晚之前,大家防的是对岸。
今晚之后,大家开始防人群里的影子。
石满仓接过重新温热的稀粥,端着碗,慢慢走回发放桌。
他把碗往桌角一搁,没急着喝。
桌上摆着牌子。
桌下是泥。
前头,已经有人陆陆续续排了过来。
有抱着孩子的。
有一瘸一拐的。
有缩着脖子的。
也有眼神闪躲的。
石满仓没再像从前那样,先看他们手里的牌子。
他的目光,先落在第一个人的脚上。
鞋底泥是新踩的,还是旧干的。
再往上,看手。
虎口有没有老茧。
指缝里是草灰,还是油黑。
然后才抬眼,看脸。
他舀起第一勺粥,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牌子拿来。”
那人刚伸手,石满仓忽然盯住了他的指尖。
指甲缝里,卡着一点很细的黑灰。
像烧过麻绳后留下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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