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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第一革命集团军》

第628章 夜校新脸

邓紫棋的后槽牙 · 8984 字 · 约 22 分钟

正文

“石满仓,进阶指导班?”

石满仓站在临时指挥部外,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传令兵把一张盖了红印的调令塞到他手里,语气比他还酸。

“周副总参谋长亲批,今晚起,入军中夜校进阶指导班学习文化政策。”

石满仓低头看那张纸。

字认识一半,不认识一半。

但“石满仓”三个字,他认得。

还有那个红印,他也认得。

真不是玩笑。

王二麻子凑过来,探头一看,嘴角当场咧到耳根。

“哟,石班副,出息了啊。”

“从臭水沟钻到学堂里了。”

石满仓抬脚就想踹他。

左臂一疼,又硬生生忍住。

“你少放屁。”

王二麻子笑得更欢。

“咋,不服?”

“这可是进阶指导班。”

“听说进去的都是班排骨干,出来能讲政策,能带队伍,能写报告。”

石满仓脸都绿了。

“写报告?”

这三个字,比哈比卜亲兵的火把还吓人。

他以前最怕账本。

现在又多了个报告。

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帐帘掀开。

周瑜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夹着几页整理好的渡口重建方案。

他看了石满仓一眼。

“调令收到了?”

石满仓立刻站直。

“报告副总参谋长,收到了。”

周瑜纠正得很自然。

“今晚夜校课,我兼政治指导。”

“你可以叫我指导员。”

石满仓愣了一下。

“是,指导员。”

周瑜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动。

“怕学字?”

石满仓嘴硬。

“不怕。”

周瑜淡淡道:“腿别抖。”

石满仓低头一看。

操。

还真抖了。

王二麻子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乱颤。

周瑜把一本新发的灰皮笔记本递给石满仓。

“你昨晚能把吃人的账念成人话,说明你不是没脑子。”

“只是以前没人教你。”

石满仓接过笔记本,手指摸着干净的纸面,有点不自在。

这玩意比刀还新。

他以前摸纸,不是账,就是契。

没一张好东西。

今天这本纸,居然是给他写字的。

怪怪的。

周瑜继续道:“渡口临时管理委员会已经成立。”

“码头清障、医棚扩建、苦主登记、灰棚清查,都要基层骨干盯。”

“你立了功,也带过人,必须补文化。”

石满仓小声嘀咕。

“我带人清障还行,补文化就……”

周瑜看他。

“嗯?”

石满仓立刻改口。

“坚决完成任务。”

孙策从帐里探出半个身子,笑了一声。

“别苦着脸。”

“今晚不让你钻排污沟。”

石满仓嘴角抽了抽。

“多谢孙将军。”

孙策又补了一刀。

“但学不会字,比钻沟丢人。”

石满仓:“……”

行。

这帮当官的,嘴一个比一个毒。

周瑜把目光投向渡口方向。

那边火光渐渐少了,木锤声却没停。

“今晚第一课,讲土地、债契、平等和基层组织。”

“你坐前排。”

石满仓头皮一麻。

“前排?”

周瑜点头。

“你嗓门大。”

石满仓更麻了。

嗓门大跟坐前排有什么关系?

但他没敢问。

军令就是军令。

他抱着笔记本往外走,王二麻子立刻跟上来。

“石班副,今晚回来给兄弟们讲讲呗。”

石满仓斜他。

“你咋不去?”

王二麻子理直气壮。

“我又没被点名。”

石满仓咬牙。

“你等着。”

“等我学会了,第一个抓你旁听。”

王二麻子脸上的笑一下僵了。

“别啊。”

石满仓心里终于爽了一点。

让你笑。

晚上,旧税楼一层被临时收拾出来。

原先挂账牌的墙被刷了一层石灰。

没刷匀,角落还露着黑灰。

几张长木桌拼成课桌。

板凳不够,就用旧木箱垫着。

讲台是两块门板搭的。

黑板是拆下来的税楼牌匾背面,刷了锅底灰,黑得很实在。

石满仓夹着灰皮笔记本进去时,脚步都轻了。

他本来以为里面会坐满军官。

结果一抬眼,愣了。

前几排确实是赤曦军骨干。

班副、伍长、工队小组长、医棚卫生员,还有几个文书。

可窗边、门口、走廊外,还挤着一堆生面孔。

有脚夫。

有苦工。

有撑船的。

有白天还在东栈桥抬断木的老人。

还有两个包着头巾的妇人,手里抱着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她们却眼巴巴往里看。

石满仓皱眉。

“这啥情况?”

门边一个年轻苦工看见他,立刻缩了缩脖子。

“石班副,我们不进去。”

“就听听。”

另一个脚夫赶紧接话。

“我们白天干活,晚上没事。”

“听说这里教认字。”

“我们站门口,不占凳子。”

石满仓看着他们的眼睛。

那眼神他太熟了。

以前白墙发粥时,饿疯的人也是这么看锅。

现在他们看的是黑板。

石满仓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他刚想说话,里面有人喊。

“石满仓,前排!”

石满仓一看,是周瑜。

他只好先进去。

他坐下时,笔记本摆在桌上,手却没放稳。

太干净了。

像不是他的东西。

旁边一个年轻班副低声道:“石班副,听说你以前不识字?”

石满仓瞥他。

“咋,你识得很多?”

年轻班副嘿嘿一笑。

“也不多。”

“比你多一点。”

石满仓冷哼。

“那你待会儿别问我。”

年轻班副立刻闭嘴。

周瑜走上讲台,手里拿着一截炭笔。

他先没讲课,而是看向门外。

“外面的同志,进来。”

门口那些苦工一阵骚动。

没人敢动。

一个脚夫连连摆手。

“不不不,指导员,我们听墙根就行。”

“我们身上脏。”

周瑜平静道:“这屋子以前是税楼。”

“比你们脏多了。”

屋里先是一静。

随后有人憋不住笑。

脚夫脸红了。

周瑜又道:“进来。”

“夜校不是官学。”

“共和国的夜校,认的是想学的人,不认出身。”

石满仓听得眼皮一跳。

这话够硬。

门外的苦工们还是犹豫。

一个老苦工低声说:“我们白天抬木头,手笨。”

“怕把本子弄脏。”

周瑜转头看向石满仓。

“石班副。”

石满仓立刻站起来。

“到!”

周瑜指了指门外。

“你去安排。”

石满仓一怔。

“我?”

周瑜反问:“你不是最会把乱队伍排明白吗?”

石满仓无话可说。

得。

又来了。

他走到门口,冲那群人一挥手。

“别挤。”

“会站的靠墙,会蹲的蹲前头,腿脚不好的坐箱子。”

“谁敢嫌自己脏,就先看看我这身衣裳。”

他拍了拍自己烧焦的袖口。

“我昨晚从臭水沟爬出来的。”

人群顿时笑开。

气一下松了。

一个撑船汉子小心翼翼问:“班副,真能进去?”

石满仓没好气。

“指导员都喊你进来了,还等哈比卜给你盖印啊?”

这话一出,门口全笑了。

撑船汉子咧嘴,低头钻进屋。

后面的人也跟着进来。

屋里很快满了。

凳子不够,石满仓直接把几个空木箱拖过来。

“坐。”

“不会坐凳子还不会坐箱子?”

两个妇人抱着孩子不敢往前。

石满仓压低声音。

“孩子睡了就靠墙,别让风吹。”

妇人眼眶一红。

“谢石班副。”

石满仓摆摆手。

“谢啥,学会字再谢。”

最后实在没地方,石满仓干脆让几个人坐到窗台下。

周瑜看着这一屋子人,点了点头。

“今晚多开一组旁听。”

“文书,登记。”

一个文书立刻拿笔。

“姓名,原籍,白天编组。”

那些苦工一听登记,脸又白了。

一个脚夫下意识往后缩。

石满仓看见了。

他直接一巴掌拍在桌上。

“怕啥?”

“这是夜校登记,不是税楼押号。”

“写你名字,是让你以后自己认得自己。”

“不是把你卖下游。”

那脚夫愣住。

屋里一下安静。

周瑜看了石满仓一眼,眼神里有点满意。

文书也放慢声音。

“姓名?”

脚夫咽了口唾沫。

“阿七。”

文书抬头。

“本名。”

脚夫更窘。

“没本名。”

“他们都叫我阿七。”

石满仓皱眉。

“爹娘没给你起?”

阿七低下头。

“小时候被卖到船帮,前头六个跑了死了,我排第七。”

屋里没人笑了。

周瑜的炭笔在黑板上停了一下。

石满仓胸口发堵。

他走过去,把阿七拉到前面。

“那今晚先给你写阿七。”

“以后你想改名,再自己写。”

阿七猛地抬头。

“我自己写?”

石满仓把炭笔塞给他。

“先看着。”

周瑜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

阿七。

笔画很粗。

也很直。

“这就是你的名字。”

周瑜说。

“不是货号。”

“不是欠号。”

“是人名。”

阿七盯着黑板,眼睛一下亮了。

那种亮,石满仓看得心头一震。

比烧契那火还亮。

周瑜开始讲课。

他讲得不快。

“旧社会为什么能压人?”

“因为地主有地,牙行有契,税楼有账,穷人不识字,也没有组织。”

“他们写什么,你就得认什么。”

“他说欠,你就欠。”

“他说卖,你就卖。”

“他说耗损,你连死都只剩两个字。”

底下有人拳头攥紧。

石满仓也攥紧了笔。

周瑜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打土豪。

又写下三个字。

分田地。

他回身问:“为什么要打土豪?”

前排一个班副答:“因为土豪剥削百姓。”

周瑜点头。

“没错。”

他看向门边苦工。

“你们听懂了吗?”

几个苦工面面相觑。

听是听了。

但“剥削”两个字太硬。

咬不动。

周瑜没有责怪。

他看向石满仓。

“你说。”

石满仓一愣。

“我说?”

周瑜点头。

“用你会的话说。”

石满仓头皮一紧。

又是我。

他站起来,抓了抓头。

“那我说得糙。”

周瑜道:“能听懂就行。”

石满仓转身看向门口那群脚夫苦工。

“打土豪是啥?”

“就是把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的人,掀下来。”

屋里顿时有人喷笑。

周瑜眼角微微一抽,但没拦。

石满仓继续道:“分田地是啥?”

“就是地不能都让一个地主搂着。”

“你种了一辈子地,最后连一把土都不是你的,这合理吗?”

底下一个老农下意识喊:“不合理!”

石满仓一拍桌。

“对。”

“凭啥?”

“你起早贪黑,腰弯成虾,地主在屋里喝酒。”

“收粮时,他说这块地是他的,这牛是他的,这犁也是他的,连你欠他的。”

“你不识字,他拿张纸一晃,你就成欠债的。”

“再晃一张纸,你儿子也成欠债的。”

“这不叫规矩。”

“这叫吃人。”

门口几个苦工呼吸都重了。

周瑜顺势在黑板上又写。

人人平等。

他问:“这四个字,谁懂?”

屋里没人敢答。

石满仓看着那四个字,也有点发怵。

这四个字他认识两个。

人。

人。

很好。

至少认识一半。

周瑜看他。

石满仓硬着头皮继续翻成人话。

“人人平等,就是你不是天生该跪。”

“我也不是天生该跪。”

“将军吃饭用碗,你吃饭也用碗。”

“将军犯错要受处分,你犯错也按规矩来。”

“将军不能把你写成货,你也不能把别人当狗。”

“大家都是人。”

“谁也别他娘装神。”

屋里彻底静了。

几个赤曦军骨干坐直了。

那些本地苦工眼睛却越来越亮。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低声问:“那女人呢?”

石满仓卡了一下。

他看向周瑜。

周瑜道:“你答。”

石满仓咳了一声。

“女人也是人。”

妇人追问:“能学字?”

“能。”

“能分地?”

“能。”

“能不被卖?”

石满仓声音一下沉了。

“谁敢卖,按贩卖人口罪办。”

妇人的眼泪当场掉下来。

她低头亲了亲怀里的孩子。

“听见没。”

“小丫,听见没。”

“你也能认字。”

石满仓心里有点发酸。

他赶紧低头假装翻笔记本。

结果发现自己啥也没记。

纸上只有一团黑点。

炭笔被他捏断了。

操。

丢人。

旁边年轻班副忍着笑,把自己的炭笔掰半截递给他。

“石班副,写大点。”

石满仓瞪他。

“我知道。”

周瑜讲完第一段,开始教最基础的字。

人。

田。

土。

分。

平。

等。

他每写一个,石满仓就跟着在本子上画一个。

说是写。

更像鸡爪刨泥。

写到“等”的时候,他额头都出汗了。

这字也太折磨人了。

比抱着账袋钻暗渠还难。

旁边阿七坐在地上,用手指在木板灰里跟着写。

一笔歪。

两笔斜。

写到“人”字,他停住了。

然后小声问:“石班副,这样对不对?”

石满仓低头一看。

灰里歪歪扭扭一个“人”。

丑。

真丑。

但能看出来。

石满仓忽然笑了。

“对。”

阿七的脸一下亮了。

他像捡到一块大洋似的,又写了一遍。

更丑。

但更有劲。

周瑜讲了半个时辰,宣布休息一刻。

军中骨干开始喝水。

门外的苦工却没走。

他们围着黑板看。

像围着新出锅的白米饭。

阿七蹲在墙角,还在写自己的名字。

阿。

七。

“阿”字太难,他怎么写都像一只瘸腿虫。

石满仓看不下去了,蹲到他旁边。

“这边要有个耳朵。”

阿七一脸认真。

“耳朵?”

“对,左边这个。”

石满仓其实也说不清偏旁。

但他会比划。

“像人耳朵挂这儿。”

阿七点头。

“懂了。”

他又写了一遍。

还是丑。

但比刚才像了。

旁边老苦工忽然开口。

“班副,我也能写?”

石满仓抬头。

“你叫啥?”

“卡老三。”

“那你先写三。”

老苦工愣了。

“三咋写?”

石满仓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三道横。

“一横。”

“二横。”

“三横。”

“这就是三。”

老苦工呆住。

“这就成字了?”

石满仓点头。

“成。”

老苦工盯着地上的三道横,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我活五十多岁,今天才知道我名字里有个字是这么写的。”

这句话一落,周围人都安静了。

石满仓拿着树枝,喉咙像被堵住。

妈的。

一个“三”字。

至于吗?

可又怎么不至于?

他们不是不聪明。

是没人让他们知道。

是有人故意不让他们知道。

你不识字,他就能拿契骗你。

你不懂数,他就能拿九出十三归坑你。

你不会写名字,他就能把你写成货号。

想到这儿,石满仓猛地站起来,走到周瑜面前。

“指导员。”

周瑜正在喝水。

“说。”

石满仓敬礼。

“报告,我申请把门外这些本地苦工脚夫,正式编进旁听组。”

周瑜放下碗。

“理由。”

石满仓指向门口。

“他们想学。”

“白天干重活,晚上还来听。”

“这要是不让学,我觉得亏。”

周瑜没说话。

石满仓继续道:“他们不识字,被账本坑过,被契坑过,被税牌坑过。”

“咱们烧了旧契,可要是不教他们认新字,以后换个狗东西写新契,他们还得挨坑。”

屋里一下静了。

几个文书抬起头。

石满仓越说越顺。

“我文化差。”

“但我知道,不识字是真苦。”

“以前别人拿纸让我按手印,我连上面写的是卖命还是卖粮都不知道。”

“我不想他们以后还这样。”

周瑜看着他。

“你负责?”

石满仓心里咯噔一下。

就知道会这样。

但话都说出口了。

退?

不能退。

他一咬牙。

“我负责课后辅导。”

王二麻子刚喝进嘴的水差点喷出来。

“你?”

石满仓回头瞪他。

“你笑啥?”

王二麻子憋得满脸通红。

“没,我是感动。”

娜依靠在门边,笑得眼睛弯了。

“石锅副教人识字?”

“这画面我得看看。”

玛娅在登记桌后面抬头,语气依旧冷。

“可以。”

“他讲得糙,但能懂。”

石满仓心里嘀咕。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周瑜终于点头。

“同意。”

“本地旁听组成立。”

“石满仓任临时辅导员。”

石满仓:“……”

又多一个活。

这日子果然不能嘴快。

周瑜看向文书。

“登记旁听组名单。”

“按清障队、撑船组、妇工组分小组。”

“每晚至少半个时辰基础识字。”

“先学姓名,再学工分,再学告示。”

文书立刻记录。

“是。”

周瑜又看向门口那些苦工。

“你们听清楚。”

“共和国教你们认字,不是让你们背漂亮话。”

“是让你们看得懂粮册,看得懂工分,看得懂法令。”

“是让谁也不能再拿纸骗你们。”

阿七第一个站起来。

“指导员,我学!”

老苦工也站起来。

“我也学。”

妇人抱着孩子跟着点头。

“我学了回去教我女儿。”

一个撑船汉子举手。

“我白天撑船,晚上来,困了能站着听吗?”

石满仓直接道:“困了拿冷水洗脸。”

众人笑了。

撑船汉子也笑。

“行。”

休息结束后,课堂挤得更紧。

周瑜讲政策。

石满仓在旁边翻白话。

讲“打土豪”,他说“把霸着粮仓的黑心户掀开盖子”。

讲“分田地”,他说“谁种谁有份,不能让懒虫坐屋里吸血”。

讲“人民政府”,他说“不是税楼老爷坐上头,是大家推人管大家的事”。

讲“军民关系”,他说“兵不能抢民一根柴,民也不是兵的下人,都是一条绳上的人”。

底下越听越精神。

连几个本来打瞌睡的脚夫都睁大了眼。

一个老船工突然问:“班副,那我们以后能管码头吗?”

石满仓看向周瑜。

周瑜点头示意他说。

石满仓想了想。

“能。”

“但不是谁拳头大谁管。”

“得开会,得登记,得按规矩选管事。”

老船工又问:“我们这种苦力也能选?”

石满仓反问:“你不是人?”

老船工一怔。

“是。”

“那不就完了。”

屋里又笑。

可笑完以后,很多人眼神都变了。

那不是听热闹的眼神。

是心里某扇门被推开的眼神。

课到后半段,周瑜让每个人写自己的名字。

军中骨干在纸上写。

本地旁听组没纸,就拿树枝去院里泥地写。

夜风一吹,旧税楼前的空地上蹲满了人。

树枝刮泥的声音沙沙响。

阿七趴在地上,一笔一划写“阿七”。

卡老三写“三”,写完又问“卡”咋写。

撑船汉子写自己的姓,写不出来,就先画个船,再让文书补字。

两个妇人用手指蘸水,在木板上练“女”“人”“田”。

孩子醒了,哇哇哭。

妇人一边哄,一边还不肯把眼睛从字上挪开。

石满仓站在院中,忽然有点恍惚。

白天,这些手握的是扁担、木桩、缆绳。

夜里,这些手握上了树枝。

有的手裂着口子。

有的手指被绳子磨变形。

有的虎口全是老茧。

可他们写得很认真。

比抢粥还认真。

王二麻子站到他旁边,小声道:“你还真当上先生了。”

石满仓没骂他。

他看着泥地上的字,声音有点哑。

“我算个屁先生。”

“我就是比他们早知道几个坑。”

王二麻子沉默了一下。

“那也够了。”

阿七忽然喊:“石班副!”

石满仓走过去。

“咋?”

阿七指着泥地上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这是我?”

石满仓蹲下看。

阿七。

丑得离谱。

但很清楚。

他点头。

“是你。”

阿七咧嘴笑了。

“那以后别人再写我,我能看出来?”

“能。”

“别人写错了,我能骂他?”

石满仓一愣,随即笑骂。

“能。”

阿七眼睛亮得吓人。

“那我学。”

“我天天学。”

旁边卡老三举着树枝。

“班副,我写了十个三。”

石满仓看过去。

泥地上一排“三”。

有长有短,有歪有正。

老苦工像个等夸的孩子。

石满仓点头。

“不错。”

卡老三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我明天写卡。”

“后天写老。”

“大后天写三。”

众人哈哈大笑。

卡老三也跟着笑,一点不恼。

周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转头对玛娅道:“把旁听组列入夜校正式附属班。”

玛娅点头。

“明日需要更多炭笔和木板。”

娜依立刻道:“我去宣传。”

“就说晚上认字,认会自己的名字,谁也别想把你写成货。”

周瑜点头。

“可以。”

石满仓听见了,头皮又开始发紧。

“指导员,人再多,屋子装不下。”

周瑜淡淡道:“那就院里上。”

“院里还装不下呢?”

“码头上。”

石满仓张了张嘴。

行吧。

反正累死的不是你。

娜依像是看透他的心思,笑眯眯道:“临时辅导员,准备多讲几遍。”

石满仓叹气。

“我现在申请调回清障队还来得及吗?”

玛娅冷冷补刀。

“来不及。”

王二麻子拍着他肩膀。

“石先生,认命吧。”

石满仓瞪他。

“明晚你来第一排。”

王二麻子脸一僵。

“我巡逻。”

“巡逻完来。”

“我伤还没好。”

“你伤哪儿?”

“心口。”

“滚。”

夜深了,课终于散。

可院子里没人急着走。

很多人还蹲在泥地上,把自己的名字又写一遍。

生怕天一亮忘了。

石满仓走到旧税楼门口,回头看见黑板上的“人人平等”四个字。

他认得不全。

但大概懂了。

以前他以为枪厉害。

一排枪响,哈比卜就倒了。

后来他以为账厉害。

几本账册,能把整个税楼钉死。

现在他看着泥地上那一排排歪字,忽然觉得这些东西也厉害。

甚至更厉害。

枪打死的是人。

字能打穿人心里的怕。

一个人会写自己的名字,就不那么容易被写成货号。

一个人看懂工分,就不那么容易被账房坑。

一群人都懂了“凭啥”,那压在他们头上的东西就开始晃。

石满仓捏着那本写得乱七八糟的笔记本,突然觉得它没那么吓人了。

阿七抱着一块小木板跑过来。

“石班副,我能把这板拿回去吗?”

石满仓看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阿七”。

“拿。”

阿七抱得像宝贝。

“我回去给棚里的人看。”

“让他们也知道我有名字。”

石满仓点头。

“明晚带他们来。”

阿七用力点头。

“来!”

卡老三也凑过来。

“班副,我能带我老伴来不?”

“带。”

“她眼神不好。”

“坐前头。”

妇人抱着孩子,小声问:“我能带两个邻家婆娘吗?”

石满仓看着她怀里睡得流口水的小丫头。

“带。”

“孩子也带。”

妇人红着眼笑了。

“好。”

人群慢慢散去。

旧税楼前的泥地却留下满地字。

人。

田。

三。

阿七。

卡老三。

还有一堆写错的、擦花的、歪掉的名字。

月光照上去,像一片新种下的苗。

石满仓站了好一会儿。

王二麻子叼着草根走来。

“想啥呢?”

石满仓低声道:“我在想,要是我小时候也有人这么教我,可能就不会按那么多冤枉手印了。”

王二麻子没笑。

他把草根吐了。

“现在教别人,也不晚。”

石满仓看他一眼。

“明晚真来?”

王二麻子立刻转身。

“我去巡逻。”

石满仓一把揪住他后领。

“跑啥?”

“王二麻子三个字,今晚先学个王。”

“不是,石班副,咱俩多年交情……”

“少废话。”

石满仓拖着他往泥地边走。

“横,横,竖。”

“写。”

王二麻子满脸绝望地蹲下。

“你小子报复我。”

石满仓咧嘴。

“对。”

“文化报复。”

旁边还没走的几个苦工顿时笑翻。

王二麻子骂骂咧咧,还是拿树枝写了个歪王。

石满仓看了一眼。

“丑。”

王二麻子怒了。

“你写的好看?”

石满仓把自己本子一合。

“我是辅导员。”

王二麻子气得想打人。

周瑜从门口经过,淡淡丢下一句。

“辅导员明早交一页识字作业。”

石满仓笑容瞬间僵住。

王二麻子当场笑出声。

“报应!”

石满仓看着手里的笔记本,脑袋嗡嗡响。

一页?

这一夜还让不让人睡了?

可他再看院子里那些没被风吹散的名字,嘴里的骂又咽了回去。

算了。

写就写。

总不能自己当辅导员,自己先怂。

深夜,旧税楼的灯还亮着。

屋里,石满仓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写“人”。

写歪了,划掉。

再写。

旁边阿七没有走,蹲在门槛边继续练自己的名字。

卡老三也没走,守着那三个横傻乐。

王二麻子被迫留下,满脸晦气地写“王”。

娜依靠在窗边打盹。

玛娅在油灯下整理旁听组名单。

周瑜把明日课程提纲压在讲台上,转身离开。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旧税楼里没有了锁链声。

只有树枝刮泥声,炭笔摩擦纸面的声音,还有偶尔压低的笑骂。

石满仓写完第十个“人”,手腕酸得发麻。

他抬头,看见屋外还有几个新来的苦工探头探脑。

“干啥?”

那几人吓了一跳。

其中一个小声道:“听说这里教写名。”

石满仓看着他们,又看了看满屋子没睡的人。

他叹了口气。

得。

小圈子开始越滚越大了。

他把炭笔一拍。

“进来。”

“先报名字。”

“不会写没关系。”

“今晚,咱们从人字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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