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阿牛的请求

“咯咯咯咯咯——”

四挺九二式重机枪的咆哮，像四把狂舞的钢锯。

冻土被成吨地掀飞。

整个黑山峪主阵地仿佛被放进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里。

碎石子夹杂着弹片，贴着战壕沿疯狂乱窜。

黑娃靠在防炮洞最深处。

他那条被子弹贯穿的右臂无力地耷拉着。

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怀里那支缴获的三八大盖上。

柱子死死把那个迷路的孩子护在身下。

一米八的汉子，被头顶的火力压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阵地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了。

石满仓趴在泥水里。

他从旁边捞起一顶沾满血污的日军钢盔。

用安平四型步枪的枪管顶住，猛地探出战壕。

“当当当！”

不到半秒钟。

钢盔瞬间被打出三个透明窟窿，巨大的冲击力险些震脱了石满仓的虎口。

借着这半秒钟的空隙。

石满仓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右侧的山坡。

那是一处天然的石坎。

四挺重机枪就呈扇形架在石坎后方。

形成了一个毫无死角的交叉火力网。

那地方选得太毒了。

正好死死卡住了通往杨家岭的后路。

强攻就是送死。

不攻，等鬼子步兵摸上来，全排都得交代在这条干沟里。

石满仓猛地缩回战壕。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六枚木柄手榴弹。

抽出绑腿带。

一圈又一圈，将六枚手榴弹死死缠在一起。

“王二麻子！”

石满仓的声音犹如破锣。

“机枪掩护，老子去把那几个铁王八端了！”

话音未落。

一只满是冻疮的手，死死按住了石满仓的手腕。

是阿牛。

这个曾经在落鹰谷吓得掉枪、被石满仓一巴掌打出血的逃兵。

阿牛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没说话。

只是从贴身的里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包。

布包被汗水浸得发黄。

一层层掀开。

里面是两块带着体温的袁大头。

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发亮。

“排长，这是我攒下的军饷。”

阿牛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他把大洋硬塞进石满仓的手里。

石满仓愣住了。

“落鹰谷那次，我怕死，尿了裤子。”

阿牛咧开嘴，牙齿上还沾着黑泥。

“是你那一巴掌，把我这条命扇回来的。”

“我后来想明白了。”

“活人，不能光顾着自己喘气。”

阿牛转头看了一眼缩在防炮洞里、死死抱着布老虎的那个孩子。

“咱们赤曦军的规矩，不就是为了让这些娃娃能活个人样吗。”

他猛地伸手。

一把抢过石满仓手里的手榴弹束。

熟练地挂在自己胸前。

石满仓眼珠子通红。

他死死盯着阿牛。

“你知不知道那是侧翼陡坡！”

“没有掩体，只要被鬼子的探照灯或者巡哨扫到一眼，你连渣都剩不下！”

阿牛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但他没有退缩。

“排长，要是我回不来。”

“替我给我娘上柱香，告诉她，她儿子不是孬种。”

石满仓的喉结剧烈滚动。

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想把人拽回来。

可阵地前沿的鬼子步兵已经借着火力掩护，压到了三十步外。

再拖下去，谁也活不成。

石满仓猛地松开手。

重重一拳砸在阿牛的肩膀上。

“去！”

“老子在这看着你！”

阿牛重重点头。

“全体都有！”

石满仓抓起安平四型步枪，犹如一头暴怒的狮子。

“把所有子弹都给老子打出去！”

“把鬼子的火力吸引过来！”

王二麻子狂吼一声。

他端起歪把子，直接架在战壕沿上。

完全放弃了隐蔽。

“小鬼子，爷爷在这！”

“哒哒哒哒！”

狂暴的火舌瞬间喷薄而出。

柱子和顺子也疯了似的拉动老套筒的枪栓。

连重伤的黑娃都用单手死死扣动扳机。

整个阵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疯狂反击。

鬼子的四挺重机枪瞬间被激怒。

密集的弹雨犹如长了眼睛的毒蛇，疯狂扫向主阵地。

就在这火力转移的半秒钟。

阿牛像一条泥鳅。

无声无息地翻出了反斜面。

他没有直奔石坎。

而是顺着左侧那条几乎垂直的冻土陡坡，手脚并用地往下溜。

积雪混合着碎石。

像刀子一样割破了他的脸。

阿牛咬着牙，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

他整个人几乎贴在冻土上。

像一只壁虎。

借着夜色和硝烟的掩护。

一点点朝着侧翼挪动。

头顶上。

重机枪的子弹带着尖啸。

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

十步。

二十步。

五十步。

阿牛的双手已经磨得鲜血淋漓。

指甲盖全部崩裂。

但他连停顿半秒都没有。

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晃动的手电筒光柱。

是鬼子的巡哨！

两个背着三八大盖的鬼子，正顺着石坎边缘往下巡视。

阿牛猛地屏住呼吸。

整个人死死贴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

光柱擦着他的头皮扫了过去。

鬼子军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膜。

阿牛右手缓缓摸向腰间的军刺。

只要鬼子转头，他就会暴起杀人。

但那样，突袭机枪阵地的计划就彻底泡汤了。

“轰！”

主阵地方向。

王二麻子甩出了一枚手榴弹。

爆炸的火光瞬间吸引了两个巡哨的注意力。

“八嘎！”

两个鬼子骂骂咧咧地转过身，端着枪看向主阵地。

就是现在！

阿牛双腿猛地发力。

像一头猎豹般窜了出去。

他没有理会那两个巡哨。

而是顺着他们身后的视野盲区。

直接翻上了一道土坎。

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四挺九二式重机枪，正喷吐着长长的火舌。

黄澄澄的弹壳掉了一地。

鬼子的副射手正疯狂地往里填装保弹板。

一个举着指挥刀的鬼子军曹，正歇斯底里地嚎叫着下达射击指令。

阿牛趴在石坎侧面的阴影里。

距离最近的那挺重机枪。

已经不到二十步。

他甚至能闻到鬼子身上那股刺鼻的汗臭和枪油味。

阿牛扯开胸前的大衣。

露出了绑在一起的六枚木柄手榴弹。

右手，死死握住了那根连在一起的引信拉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