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我们是“暗河”

身形清瘦挺拔，脸上胡子拉碴，皱纹如同刀刻，裹在补丁衣裳。

从那棚屋阴影中走来的，赫然是一个有着一头灰白略长的头发，眼神浑浊无比的流浪汉。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他略显佝偻的脖颈上，挂着一枚用某种粗糙石头或骨头打磨成的、形状独特的白色挂饰，看起来像某种变形的笛子。

在他身后，还怯生生地跟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是福仔跟踪了一路、那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

男孩躲在他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地看着这边。

当他的目光扫过来时，福仔心头莫名一凛。

“头……头儿！”被称作“疤脸刘”的壮汉见到来人，脸上的凶狠立刻收敛了大半，连忙收回伸向福仔的手，辩解道，“您误会了！这……这小狐狸是个闯入者！鬼鬼祟祟的，身上还带着不明玩意儿！我这是……这是在帮咱们‘暗河’排查危险呢！”

“排查危险？”被称为“头儿”的老人慢悠悠地踱步过来，在壮汉面前停下。

他比壮汉矮了半个头，身形也单薄得多，但只是站在那里，就莫名让壮汉的气势矮了一截。

老人抬起眼皮，用那双疲惫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瞥了壮汉一眼，声音依旧沙哑地开口道：“疤脸刘，你那点花花肠子，是觉得我老眼昏花了，还是觉得这‘暗河’的规矩，是摆着好看的？”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但疤脸刘的额头却瞬间冒出了细汗。

“我……我……”

“欺负落单的、拿捏老实的，然后报个‘可疑分子’上去，领点微末的功劳……这套把戏，你玩得不腻，我都看腻了。”老人摇了摇头，随后呵斥道，“滚一边去，该干嘛干嘛去。

再让我看见你打着‘暗河’的旗号干这种下三滥的事，我就把你扔到死人堆里去。”

疤脸刘脸色一阵青白，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辩解，但在老人那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狠狠地瞪了福仔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老人，悻悻地啐了一口，转身挤开人群，灰溜溜地走了。

随着他的离开，围观的人群也仿佛接到了无声的指令，迅速散去，重新融入各自的生活和喧闹中，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只剩下老人、他身后的小男孩，以及惊魂未定的福仔还留在原地。

老人这才将目光投向福仔，他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打量了她几秒钟。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便转过身，背着手，慢悠悠地朝着这片地下空间更深处、更僻静的角落走去。

福仔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是跟上去，还是就此离开？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躲在老人身后的小男孩，小心翼翼地挪到了福仔面前。

他仰起脏兮兮的小脸，看着福仔，眼神里还残留着紧张，但更多是好奇。

“那个……”福仔回过神来，连忙对着小男孩微微低头致意，“刚才……谢谢你，还有那位老先生。

要不是你们，我可能就有麻烦了。”

小男孩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其实也没什么好谢的。

这……这本来就是个误会。”

“误会？”福仔不解。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其实……我早就发现你跟着我了。

从上面下来的时候，我就听到后面有很轻的脚步声。

我……我怕你是上面那些‘老爷’们派来的，或者是想来抢我们东西的坏人……所以，我一回来，就赶紧去找岳老了。”

福仔心中恍然，同时也涌起更深的疑惑。

“上面那些‘老爷’？抢东西的坏人？”

看来这大剧院避难所内部，远不止表面看到的光鲜靓丽，这地下世界与上层之间，存在着深刻的、甚至可能是敌对的隔阂。

“岳老？”福仔捕捉到了这个称呼。

“嗯，就是刚才那位。”小男孩点点头，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敬畏，“他是我们这里的‘头儿’，大家都听他的。

他很厉害，什么都知道。”

福仔心中一动，看来这位“岳老”，就是这片地下区域实质上的管理者，至少是拥有极高威望的领袖。

她最初的目的就是寻找管理者，获取信息，虽然过程曲折，但目标似乎就在眼前。

“小朋友，”福仔语气诚恳地开口问道，“能再麻烦你一件事吗？我想再见见那位岳老，亲自向他解释清楚我的来历和目的。

我……我和我的同伴真的没有恶意，我们只是想寻求帮助，或者交换一些情报，你能带我去吗？”

小男孩看着福仔那副真诚的表情，又回头看了看岳老消失的方向，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

他似乎在纠结什么，最终，或许是福仔的态度打动了他，又或许是对岳老的绝对信任让他觉得带她去也无妨，他点了点头。

“好吧……你跟我来，不过岳老脾气有时候有点怪，你……你说话小心点。”小男孩小声叮嘱道，然后转身，领着福仔穿过嘈杂的“街道”，向着岳老离开的方向走去。

他们越走越偏僻，周围的棚屋和人群逐渐稀疏，光线也更加昏暗。

最终，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角落，这里靠近一面巨大的、粗糙的水泥承重墙，墙根下堆放着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废旧机器零件。

就在这堆“垃圾山”旁边，支着一顶用破帆布和塑料膜拼凑成的、低矮简陋的小帐篷。

帐篷门口没有帘子，可以直接看到里面。

岳老就坐在帐篷里一个用旧轮胎和破棉絮垫成的“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杆长长的、烟锅泛着暗红色的旱烟杆，正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

劣质烟草燃烧产生的辛辣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沧桑的面容。

他脖颈上那枚白色的石头挂饰，在帐篷内唯一一盏小油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

小男孩带着福仔走到帐篷前，怯生生地开口：“岳老，我把她带来了，她说想跟您解释……”

岳老吐出一口浓烟，眼皮都没抬，直接打断了小男孩的话：“小豆子，这儿没你的事了，回你妈那儿去，别在这儿碍眼。”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完全不像刚才面对疤脸刘时那样隐含威严，倒更像是个脾气古怪的糟老头子。

被叫做小豆子的男孩扁了扁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岳老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有些委屈地“哦”了一声，转身跑开了。

帐篷前，只剩下福仔和里面吞云吐雾的岳老。

福仔定了定神，她已经大致摸清了这位“岳老”的行事风格——表面颓废随意，甚至有些粗鲁，但实则心思深沉，掌控力极强。

和他打交道，最好直接一点。

她正准备开口自我介绍并说明来意，岳老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他慢悠悠地又抽了一口烟，然后才抬起那双疲惫却深邃的眼睛，隔着缭绕的烟雾，看向帐篷外站着的白色小狐狸。

他的目光在福仔身上停留了几秒后，他用那沙哑的、仿佛被烟熏了多年的嗓子，缓缓地、清晰地说了两句话：

“欢迎来到‘暗河’。”

他顿了顿，直到烟雾从鼻孔和嘴角逸散。

“不过，小姑娘，听我一句劝。”

“没什么要紧事的话……最好赶紧离开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