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琴声

走廊里的光线依旧冰冷,刻刀跟在“白星”身后，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他的胸口像是被几根烧红的铁钉死死钉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疼痛沿着神经蔓延到脊背，令他的视线时不时发黑。

可他没有停下。

也不能停下。

前方那道娇小的白色身影走得并不快，仿佛刻意在迁就他的伤势。

她脚步轻盈，落在厚重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蓬松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显得活力无比。

但刻刀只觉得扎眼。

他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眼中没有半点温度。

这条路，他并不陌生。

随着他们逐渐离开墨牙办公室所在的区域，走廊两侧的装饰开始变得陈旧而熟悉。

刻刀很快意识到，她要带自己去哪里。

当他们抵达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前方的“白星”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停滞，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怎么了，刻叔？”她歪了歪脑袋，有些懵懂地看着他。

刻刀抬起眼，看向了前方那扇令他眼熟的门，她带他回到了琴房。

“你还想用那些廉价的幻象骗我？”

“廉价？”

“白星”眨了眨眼，接着问道：“可是刻叔刚才看的时候，明明很伤心呢。”

刻刀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起来，那是一种哪怕身负重伤、连站立都困难，却依旧足以让寻常敌人本能后退的杀意。

“再提那件事，我会撕烂你的嘴。”他声音嘶哑地威胁道

而“白星”只是默默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

她似乎很喜欢刻刀这种明明已经被逼到绝境，却依旧用爪牙护住自己最后一点尊严的样子。

那对她而言，像是一本尚未翻完的书。

越是残破，越是有趣。

“放心吧。”她轻声说道，“这一次，不是给刻叔看的梦。”

她转过身，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橡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悠长而干涩的声响，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

门后，依旧是那间破败的琴房。

灰尘覆盖着地板，角落里堆着早已腐朽的杂物，那破旧架三角钢琴静静地停在房间中央，像一具被遗忘多年的尸体。

刻刀站在门口，却没有进入。

只有“白星”一兽走进琴房，轻轻抬起爪子，在布满灰尘的钢琴盖上划过。

绵薄的灰尘被她的指尖带起，缓缓飘散在微光之中。

“这里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她说道。

“废话。”刻刀冷冷地回了一句。

“我是说，在白星出生之前。”

她的话让刻刀的眼神微微一凝。

“白星”没有回头，她只是垂眸看着那架破旧的钢琴，声音变得轻了些。

“在这里，还不是大小姐的琴房之前。它见证过另一场相遇。”

“……你想说什么？”

“我想让刻叔看看。”她说着，转过头，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微笑，“那只黑狼，当第一次遇见月亮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琴房里的景色立刻发生了变化。

破败的墙壁开始无声地褪去裂痕，脱落的墙纸重新平整，腐朽的木地板恢复了温润的色泽。

角落里的杂物如潮水般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整齐摆放的乐谱架、擦得明亮的烛台，以及一束插在玻璃瓶中的白色小花。

而那架破旧的三角钢琴，也在月光中一点点恢复了它昔日的模样。

漆黑的琴身光洁如镜，映照着窗外悬挂的圆月。

黑白琴键整齐无损，琴盖半开，像是一只沉默等待歌唱的鸟。

甚至连空气里，都多了一丝淡淡的花香。

刻刀的身体下意识地想要逃离这里，却因为牵动伤处而闷哼一声。

他扶住门框，额头渗出冷汗，眼神却没有从房间中移开。

“白星”依然站在钢琴旁，她轻声开口道：“这是很多年前的玄武石堡，那时候，爪牙帮已经在宝石城站稳了脚跟。

墨牙也已经不再只是荒野来的头狼，而是地下世界人人忌惮的‘首领’。”

她的声音落下，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沉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刻刀猛地回头。

只见一道高大的黑色身影，正从走廊尽头走来。

那正是年轻时的墨牙。

与如今披着破旧大氅、半边身体被枯骸侵蚀的孤王不同，此刻的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黑色皮毛油光水滑，在走廊灯光的照耀下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宽阔的肩膀撑起衣料，他的每一步都平稳而有力，像是行走在自己领地上的野兽。

在他那神情冷峻的眼中，还能看到他刚从某场宴会或谈判中抽身而出的疲惫与不耐。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两名爪牙帮成员。

其中一名低声说道：“首领，楼下那些人还在等您。”

墨牙没有停步，只是淡淡道：“让他们等。”

“可是……”

“饥饿的狗才会急着抢骨头。”墨牙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真正的猎手，懂得什么时候该伏低，什么时候该咬断喉咙。”

那名成员立刻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墨牙走到琴房门前，原本似乎只是路过。

可就在这时，房间里响起了钢琴声。

轻柔，更优雅，不是宴会厅中为了讨好宾客而刻意弹奏的华丽曲调。

那是一段安静的旋律，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又像冬夜里有人隔着窗，轻轻叩响一颗早已习惯冰冷的心。

墨牙的脚步停住了，他抬起眼，看向琴房内。

刻刀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在那月光洒落的钢琴前，正坐着一只白色的母狼。

她的皮毛洁白如雪，像是被月色浸润过的宝玉。

她穿着一条简单的浅色长裙，没有过多装饰，只有耳边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花，身形纤细，气质温婉，爪尖落在琴键上，动作不急不缓，仿佛每一个音符都从她心底自然流出。

她的名字叫——白月。

刻刀从未亲眼见过她，因为在他来到爪牙帮时，白月早已不在了。

关于这位首领夫人的存在，他听过的只有极少数零碎传闻。

有狼说她是首领唯一真正爱过的对象。

也有狼说她是爪牙帮绝不能被提起的禁忌。

甚至还有狼说，白星之所以会那样憎恨自己的父亲，便是因为她亲眼见证了那段禁忌的终结。

可无论传闻如何残酷，此刻坐在钢琴前的白月，都只是静静弹着琴。

温柔得仿佛不属于墨牙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