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桌对面的女人

宝石会的会议室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昂贵熏香与旧纸张的气息。

那张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深色实木长桌安静地横亘在房间中央，水晶吊灯垂下的暖黄色光线将桌面映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七个空置的座位如同七尊沉默的观众，见证着一场新的博弈在这间密封的房间里拉开帷幕。

曼莎坐在主位上，姿态优雅地交叠着双腿，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光滑的木面。

她的金发被精心挽成一个低髻，露出颀长白皙的脖颈，蓝白相间的长裙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在她的面前，三枚凤凰神羽被整齐地排列在一块深蓝色的天鹅绒衬布上，橙红色的流光在绒布上缓缓流淌，映得她那双蓝宝石色的眼眸也染上了一层暖意。

她的目光在神羽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眼帘，扫过坐在对面的三只兽。

核桃坐在长桌的左侧，福仔紧挨在他身侧，黄五则坐在核桃右侧稍远一点的位置。

这间会议室里所有椅子都是为人类和大型精怪设计的，核桃和福仔坐上去只露出半个脑袋在桌沿上方，场面多少有些滑稽。

但两只小兽的脊背都挺得很直，没有因为座位的不合身而露出一丝局促。

“三枚凤凰神羽……”曼莎轻声开口，指尖抚过其中一枚的羽根，那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刚刚收入囊中的艺术品，“加上大剧院原有的结界，以及我手中已有的那两枚神羽——”

她停顿了半拍，像是在计算什么，然后微微抬眸看向核桃。

“你们是来谈交易的。”

“不是交易。”核桃摇了摇头，“是合作。”

曼莎的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

她收回手指，将手交叠在桌面上，身体略微前倾，做出一个“请继续说”的姿势。

核桃深吸一口气，在脑中把那些在来的路上反复排练过的话语重新梳理了一遍。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那是一个精通算计的棋手，她的心思可比他们三只兽加起来还要深。

在她面前，每一个字都要经过至少三遍的称量才配得上桌面的重量。

“我们手里一共有三枚神羽。”核桃开口，“加上你手中的那枚，再加上大剧院结界本身的那枚——”

“五枚。”曼莎接过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凤凰当初化作的结界是六片神羽。”

“是的。”核桃点了点头，“六枚神羽集齐，我们就有机会——”

“把凤凰召唤回来。”福仔接过了核桃的话头。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安静而坚定的穿透力，像是一颗落进潭水中的石子，在平静的水面上漾出一圈清晰的涟漪，“夫人应该也知道，结界的力量并非永恒。

神羽的流光虽然从未减弱，但结界的范围确实在一天天缩小。”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曼莎抬了抬下巴，目光在核桃和福仔之间流转，“将六片神羽集齐，就能把凤凰唤回人间，让那只已经化作结界的神兽，重新以血肉之躯庇护这片土地？”

“是的。”核桃点头，“凤凰是宝石城的守护者，他化作了神羽，但他的意志还在。

如果我们能把六片神羽重新汇聚，就有可能让他以完整的形态重回这里。”

曼莎沉默了片刻，指尖又轻轻叩了两下扶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不算敌意，但也不是善意，更接近于玩味。

她微微侧过脸，蓝宝石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

“核桃小家伙，”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长辈般的耐性，“我理解你的愿景。

但我想请问你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如果我将手中那枚神羽拿出来，促成这个所谓‘凤凰回归’的仪式，你们能给大剧院带来什么？”

核桃张了张嘴，正要回答“凤凰的庇护”这几个字，但曼莎已经在他开口之前说了下去：“我是说，实际的东西。

大剧院现在的结界虽然正在减弱，但至少还能维持相当一段时间。

而在结界之内，我们有军队、有物资、有秩序、有——”

她微微摊开手掌。

“——一个完整的、能够自我运转的社会体系。

而你口中那位‘凤凰’……即便她真的能够回归，谁又能保证他愿意庇护的，是大剧院？”

她说这话时语气不紧不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被精准放置的砝码，将那杆天秤重新拖向她那一侧。

“更何况即便没有其它避难所的神羽，大剧院此刻不也正处于一位神兽的庇护之下了么？”

很明显，她说的是凤凰，化作六片神羽、以自身的全部神力撑起这一整片结界的那位神兽。

哪怕他如今已没有形态，没有意识，没有声音，但他的神羽仍在日夜不息地燃烧着，为这片土地上的人兽撑起一片安全的天空。

核桃沉默了片刻，他没法反驳这句话，因为在某种意义上，曼莎说得是对的。

即便不去主动唤醒凤凰，凤凰的残存意志也已经在庇护着这座大剧院了。

她会在结界消耗殆尽前一直存在着，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三年，也许更久。

但黄五开口了。他的声音温和却沉稳，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像一截深扎入土地的竹根：“夫人此言，在下不敢苟同。”

曼莎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黄五身上。

“凤凰殿下的恩泽，在下未曾亲眼得见，但仅从这片结界的浩瀚与坚固来看，殿下的力量确实非我等凡力所能揣度。”黄五不疾不徐地说着，“然而，福仔姑娘刚刚也说了——这片结界正在减弱。

每过一日，那力量便消耗一分。

神羽虽美，却终究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再怎么璀璨，也有流光燃尽的一日。”

他停顿了片刻，让这段话在房间里沉了一沉，才继续道：“在下以为，与其仰赖这一片正在消散的余晖，不如趁它尚存之时，集齐六羽，唤醒凤凰真身。

届时殿下以完整的形态归来，神力便不再是有限的残留，而是源源不断的活水。

对于这座大剧院而言，那是更长远的安稳，而非守着眼前这片正在变薄的光芒，等到它彻底枯竭的那一天再追悔莫及。”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声音并不比刚才高，但那番话的重量，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微微凝滞了一瞬。

水晶夫人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指尖在扶手上停了好一会儿。

良久，她便轻声笑了。

“黄五先生。”她开口，语调里多了一层核桃之前没有听过的东西，“你方才那番话，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见过的一些人，那些真正懂得如何把长远利益讲得比眼前利益更动听的人。”

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核桃，语气带着一丝揶揄却并不刻意的笑意：“比起那边那只只会冲我嚷嚷‘要联合起来打败你’的小家伙，你这番话可中听多了。”

核桃的耳朵向后压了一瞬，尾巴尖在椅子底下不自觉地抽了抽，但他忍住了没有回嘴。

福仔轻轻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后腿，像是在说：不要跟这种人斗嘴。

黄五则拱了拱爪，微微躬身：“您过誉了，在下不过是说了些山野粗人也能听懂的道理。”

曼莎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她收回视线，重新将目光投向桌面上的三枚神羽，指尖轻轻划过其中一枚的羽尖，动作漫不经心，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专注。

“那么，让我们来谈谈另一件事。”她开口，“你们带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来见我，应该不会只是为了抛出一个只听上去美好的愿景。

说吧——除了唤回凤凰之外，你们的诉求是什么？”

核桃和福仔对视了一眼。

空气中流转着短暂的静默，福仔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平静但坚定，字字清晰：“我们希望大剧院能尽可能接纳流落在外的任何难民。”

曼莎的眉毛微微上扬，但没有打断她。

福仔继续说下去：“这场灾难并不是只属于某一些人的，枯骸不会因为一个人住在结界内就放弃攻击它。

之前被摧毁的那两个避难所，它们的居民如今正在废墟中流浪，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庇护。

如果他们得不到帮助，要么被枯骸吞噬，要么在恐惧和绝望中枯骸化。

每多一个枯骸，就是多一份威胁。而每多一个活着的生灵，就是多一份希望。”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微微加重了一些，目光直直地落在曼莎的脸上，没有闪避。

“……至少，在没有神羽结界保护的外围区域，大剧院的军队至少可以对外面的难民进行巡逻和搜寻，为他们提供一定的帮助和支持。”核桃接上了福仔的话，“我们说的不是让大剧院敞开大门让他们全都进来——我们知道那不现实，但至少别让那些人在结界外面自生自灭。”

曼莎没有回应，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品味这段话里的分量。

“还有别的么？”

核桃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那句话，是他从听到教师的那些话之后就一直压在喉咙底部的重物。

他知道这句话无论如何都会说出口，但此刻要在一个刚刚才以“幼稚”评价过他的女人面前说出来，他还是需要一些时间来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

“还有。”他说，“我们希望你能和我们一起，面对我们共同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