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苦命

“疯女人？”妘缨讶然。

王京华抿抿唇道：“那妇人浑身脏兮兮乱糟糟的，突然怪叫着跑出来，惹了祸之后，又是道歉，又是帮忙救人的，看着脑子很清醒，我们当时都不知道她是个疯的。”

“直到游芳找了慈恩寺里的小师父们前来帮忙，那妇人看到他们，就突然疯了，冲上去对他们拳打脚踢，后又蹲在地上抱着头大喊大叫，嘴里念叨着什么‘小豆子’。”

妘缨挑眉，看到慈恩寺的僧人们就开始发疯？

王京华继续说道：“我们问过小师父才知道，那妇人家住玉清山附近的杏花村，姓郭，大家都叫她郭二娘，她有个四岁的儿子，叫小豆子，小豆子的爹是当兵的，阵亡在西北前线，郭二娘只有小豆子一个孩子，把他当成命根子一样养着的。”

“结果前些日子，小豆子意外溺亡在慈恩寺后院的废弃放生池中，郭二娘从那以后就有些疯疯癫癫的了。”

妘缨拉开她的衣袖，给她手臂上的伤上药，嘴里问:“确认是意外溺亡？”

这郭二娘这般仇视慈恩寺的僧人，难道小豆子的死与慈恩寺有关？

药涂在伤口上有些刺痛还有些凉，王京华没忍住瑟缩了一下，妘缨放轻了动作:“很疼吗？”

“没事，不怎么疼，就是有些凉。”王京华摇摇头，看她给自己上药，一面道：“我也来不及多问，不清楚这件事具体情况。”

妘缨一边上药，一边问道:“这郭二娘现在人在何处？”

王京华“唉”了声:“姑姑怜这郭二娘命苦，亡夫又是为国战死，她也不是故意害人，就不打算追究她的过错，让慈恩寺的小师父们帮忙送回家去了。”

遇上这样的事，她们也只能自认倒霉。

妘缨叹道:“夫人总是这般心善。”

她收起药瓶：“好了，这伤口这几日不要碰水。”

“谢谢你阿缨，今日要不是你，我姑姑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罪呢。”王京华感激道。

大夫说了，姑姑那条腿，若不是及时得到医治，恐怕就要留下病根。

妘缨看她一眼，勾了勾唇角:“不说你我的关系，就说夫人对我的照顾，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王京华也没忍住扬起了唇角，有阿缨这样的朋友，真好。

两人正说这话，门口忽然传来说话声，下一瞬便见邓御史带着两个儿子进来。

“云四姑娘。”

三人对着妘缨躬身大礼，邓御史道:“多谢云四姑娘对拙荆的救命大恩。”

妘缨及时拖住邓御史的手臂，阻止他拜下去。

“大人折煞晚辈了，夫人和大人先前对我颇多关照，亦对我有大恩，晚辈不过是投桃报李罢了，都是应该的，哪里当得起大人如此大礼。”她认真说道。

邓御史知道她是在说他出面帮她争嫁妆铺子的事。

“云四姑娘言重了，我身为御史，风闻奏事是我应尽之责，岂能论恩？”

况且这件事也没得到好结果，虽然铺子是保住了，云四姑娘也被陛下下旨责罚，他当时还因为对面前这女子利用自家夫人而不满，所以没有替她开口求情。

没想到会发生今日之事。

这姑娘倒与她那个虚伪的爹不同，是个极知恩图报的孩子。

妘缨一笑：“大人的尽职尽责，于晚辈却是大恩。”

邓御史微微笑了笑，没再继续和她拉扯，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递给她，道:“这是云四姑娘垫付的诊费，还请云四姑娘莫要推辞。”

妘缨没接，摇头弯唇道:“为夫人诊治的医士并未收钱，我也未曾垫付诊费。”

没收钱？

怎么可能？

邓御史只当是她不肯收，正要转手给王京华，让王京华塞给她，就听妘缨开口:“大人若不信，那位医士明日会来为夫人换药，大人可以当面问她，或者直接将诊费给她就好。”

听她这么说，邓御史也只好收回了钱袋。

天已经黑了下来，王夫人醒了一次，喝了药，就又睡下了。

邓御史翌日要上朝，还有袁见山和昌平长公主被刺杀的案子在继续追查，不方便多留，看着王夫人喝了药，叮嘱邓家两位公子好好照顾母亲，就离开了。

王夫人的腿近段时间每日都要换药，也不方便挪动，便只好暂时留在寺里修养。

慈恩寺的僧人给她另外安排了院子，正在妘缨她们这处院落的隔壁，来往探视倒也方便。

王京华陪同住下。

白娘子每日都来换药，半句话不多说，换完药就走。

邓御史想付她诊费和药钱，被她一句“我不收钱”堵了回来。

王夫人有意想亲近她，也被她冷脸吓退。

“这白娘子，性子可真冷啊，我都不敢和她说话。”

修养了两日，王夫人也恢复了精神，只是腿不方便，只能每天在床上躺着，她本就是个坐不住的，又爱热闹，这么躺着不能动，于她而言简直跟坐牢没区别。

王京华和妘缨便每日陪她说说话。

“白娘子今日说我们要想还她恩情直接还给你，她是应你的邀为我诊治的，你与白娘子认识？”王夫人看向妘缨问道。

但她看这白娘子好像也不怎么搭理缨姐儿的样子——

白娘子面对熟人也是这样冷漠吗？

认识白娘子的当然不是她，而是陆则冕，不过这事不好说出来。

妘缨只道:“是我一个朋友与她有些交情，我也是沾了朋友的光。”

“原来是这样。”王夫人点点头，没追问她朋友是谁，转而问:“那你可知这白娘子家里是什么情况，她可有婚配？”

妘缨一愣，什么？

王京华扶额，知道自家姑姑这是媒人瘾又犯了，忙开口转移话题——

“姑姑，害咱们翻车的那位郭二娘的情况，我打听清楚了。”

王夫人果然转移了注意力:“你说。”

妘缨也看向她。

王京华道：“这郭二娘的亡夫是五年前阵亡的，当时郭二娘将要临盆，受惊之下早产，好在有惊无险，顺利生下了小豆子，母子平安。”

“郭二娘早年也生养过，但几个孩子都没立住，所以她只有小豆子一个孩子，她公公早亡，丈夫亡故后，家里就剩下个瞎眼的婆母。”

王夫人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人。”

她语气郁郁：“怪不得上次看到她，她是那副模样，一看就没人照看。”

王京华却摇头：“姑姑，你猜错了，这郭二娘两年前招了个赘婿进门。”

王夫人惊讶:“招赘？”

妘缨亦挑眉。

“是。”王京华点点头:“小豆子身子弱，郭二娘的婆母眼瞎，干不了活，家里的琐事和吃喝嚼用全靠郭二娘一个人，她又要照顾小豆子，又要照顾婆母，有次还因为劳累过度，晕倒在地里。”

“她婆母用绝食逼她带着小豆子改嫁，她放不下婆母，一个人又无法支撑家里，所以选择了招赘。”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王夫人叹息道，一个女人，又是照顾孩子，又是照顾婆母，操持家里，就是铁打的也受不住。

一家子老弱妇孺，家里有个男人，到底还是要好些。

不过一般男人，都是耻于入赘的，能做人家赘婿的男人，或多或少都有缺陷。

“她现在的夫婿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对她不好？”她问道。

不然怎么会放任脑子不清楚的郭二娘到处乱跑？

王京华打听消息很详细，闻言道:“郭二娘现在的夫婿姓朱，叫朱大石，是个磨镜匠，平日也做走街货郎，是杏花村隔壁枣乡村人，听说为人憨厚老实，勤快肯干。”

“因为有个好赌的爹，所以没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他婚事就耽搁下来，后来他爹喝多了酒掉进河里淹死了，他日子才好过了些，攒了钱娶了妻，但好景不长——”

“他妻子生产时难产，一尸两命，他自己也在夜里起夜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伤到……要害，不能再生育，就没再成过家。”

王夫人听得心情沉重，麻绳偏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这样看来，他和郭二娘倒也相配。”

一个无子，正好郭二娘有个儿子，儿子缺个父亲。

也不用担心对方有了自己的亲生孩子后苛待继子。

妘缨不置可否，这朱大石完全就是按照郭二娘的赘婿标准长的，有时候，太过于完美，反而显得假。

这朱大石，当真老实吗？

王夫人想到那郭二娘那天的模样，也有此疑问：“这朱大石人品如何？”

王京华饮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才继续道：“我也是打听来的，不确定真假，听说他入赘郭二娘家后，对小豆子视如己出，把郭二娘的婆母也当成亲母对待，杏花村的村民们都对他赞不绝口。”

“小豆子出事那日，他赶到寺中，抱着小豆子的尸体嚎啕大哭，几欲昏厥，寺里好多人都看见了。”

王夫人挑眉:“是吗？”

恕她多疑，这怎么听起来那么像猫哭耗子？

王京华看懂自家姑姑的意思，不由笑了，道:“姑姑与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所以我又特意打听了小豆子溺亡的事。”

“朱大石并无嫌疑，小豆子出事时，他并不在寺中，而是在山下卖货呢。”

“小豆子出事后，他也病了，所以才没有看住郭二娘，让她跑了出来。”

王夫人眉头落下，“哦”了声:“好吧，那是我多心了。”

“倒是寺里的一个杂役僧有很大嫌疑。”王京华说道：“郭二娘当时抓着寺里的杂役僧苦根不放，说是苦根害死了小豆子，因为小豆子曾经童言无忌当众揭发了苦根往放生池里……小解……”

她说到这里不由“咳”了声，有些羞耻，当然，是为苦根羞耻。

“苦根在一众同门和香客面前丢了脸，被寺里责罚，确有杀人动机，而且小豆子出事时，苦根还正好路过，就是他把小豆子捞上来的，寺里便去报了官。”

“但京兆府的人来调查过，小豆子确实是溺亡，肺中积水，无外伤，无中毒，池边青苔有孩童滑倒痕迹，并没有第二人推搡痕迹。”

“苦根虽有嫌疑，但并无证据证明小豆子是他所杀，因此此案最终被定为意外。”

“郭二娘大受打击，精神失常后始终憎恨僧人，一看到光头的僧人就会发疯。”

王夫人恍然:“怪不得她那日把我从马车里拉出来，给我赔礼道歉的时候还清醒着，看到慈恩寺的师父们就又疯了。”

“也怪可怜的。”她叹气。

她也是有孩子的人，换成她是郭二娘，经历郭二娘的遭遇，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世上女子多艰难。

屋内气氛有些沉重，王夫人和王京华皆是一脸同情，妘缨端着茶盏，看着盏中茶水若有所思。

“小姐，李九回来了。”

阿圆忽然走进来，开口打破了屋内的安静。

妘缨起身出去。

李九站在廊下，一看到她，当即露出笑，笑容怎么看怎么谄媚。

“四小姐，这是您让属下抓的药。”李九将手里的药包递给她，另一只手掏出三本书册，“这是话本子。”

妘缨接过药和话本子:“辛苦你了。”

李九嘿嘿笑:“不辛苦，这是属下该做的。”

“阿圆。”

阿圆应了声，将钱袋子抛给李九。

李九动作利索地接住，感受到手里的重量，不由暗暗吸了口气，看向妘缨道:“小姐，这药和话本子不贵，要不了这么多。”

妘缨笑了笑:“给你的赏钱。”

说完便转身回屋。

这赏钱也太丰厚了吧，李九张了张嘴，想喊住她，被阿圆打断:“小姐赏你的你就拿着吧，就这点钱，还比不上你那两个以前的‘同僚’南家兄妹收到的赏钱零头。”

什么？

李九瞪眼，他打开钱袋子，数了数里面的钱，深深嫉妒了——

南舟这小子，偷摸过得什么好日子！

他现在申请换主子还来得及吗？

妘缨自是不知李九的想法，她将话本子交给王夫人，便拿着药同王夫人告辞回了自己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