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兑换

旭日初升，第一缕阳光落到牌匾上，将“寻春阁”三个青绿的大字照得亮堂堂，隐隐泛着金光。

郭二娘仰头看着牌匾，微微攥紧了手。

尽管她觉得那女子说的话，很像骗子，但思虑一夜，她还是来了。

反正小豆子没了，她也不想活了，死她都不怕，还怕被骗吗？

那女子说小豆子是被人害死的，不弄清楚这件事，她就算死也不能瞑目。

“客官，可要进来看看？”

一道声音打断了郭二娘的思绪，她从牌匾上移开视线看去，见店门口站着个年轻伙计。

“请问……这里是寻春阁吗？”郭二娘开口问道。

她不识字，还是一路问过附近摆摊的商贩才找到这里。

阿生有些惊讶，这是特意找来的？

不过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有客人上门，哪有放跑的道理，阿生忙笑呵呵道：“是，这里正是寻春阁，乃是花店，我们店里所有花草都是明码标价，娘子可按需购买，不买也没关系，娘子可要进来看看？”

郭二娘抿唇点头：“那就看看吧。”

阿生笑开了脸，立刻伸手做请：“客官里面请。”

郭二娘随阿生迈步进了店，一时被眼前的景色惊艳。

她是个农妇，平日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心里装的都是柴米油盐，莳花弄草这些风雅之事自然与她不沾边。

这是她第一次来花店，原来花店是这样的。

好漂亮。

郭二娘目露欣赏，一一看过去，只是很快，她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这些花草……

怎么好些她都很熟悉？

这这……这不是她经常拿来喂鸡喂猪的野草吗？

郭二娘凑近花盆，瞪大眼。

只不过要比野地里的长得更水灵肥壮，一看就是精心呵护照料长大的。

但长得再怎么喜人，也不能改变这是一株野草。

这也能放花店里卖？

果然她这等乡下人理解不了城里这些有钱人的想法。

“这位小哥……”郭二娘迟疑看向阿生。

阿生忙上前两步，笑道：“客官您有什么吩咐？”

从未被这么客气对待过的郭二娘有些不自在，想到自己接下来要问的问题，更为拘谨。

“那个……我想问问，这些花都是多少钱一盆？”她声音有些小，“我若是买得多，这价钱可能减些？”

阿生面色不变，仍旧是一幅笑脸，道：“我们店里的花价钱都不相同，不知客官要买多少？”

郭二娘回想起妘缨的话，开口道：“六盆。”

六盆，这可是大生意。

看这妇人的穿着打扮，还有手上的厚茧，像是穷苦人家出身，但穷苦人家也可不能来花店，很有可能是大户人家的下人采买。

“好叫客官知晓，我们店里的花草都是明码标价的，概不议价。”

郭二娘正有些失望，就听面前的伙计继续开口：“但我们店里每盆花，都有花牌，集齐三张花牌，可以找我们东家兑换奖品，集齐六张花牌，可兑换大奖。”

“客官您还是我们寻春阁开店以来，第一个集齐六张花牌的人呢。”阿生笑出一口白牙。

奖品？

“什么奖品？”

阿生笑容滞了一下，又很快恢复：“这个是我们东家准备的，小的也不太清楚。”

唉，东家非要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听着就很不靠谱，哪个客人会信嘛。

让他每次和客人说的时候也很没底气。

郭二娘却是若有所思。

那女子说让她拿着花牌去找她，就可以告诉她小豆子的死因。

这店铺伙计说的东家，莫不是就是那女子？

她虽然不知道那女子的身份，但看她的穿着气质都不俗，还和那位贵夫人的女儿关系亲密，想来也是位官家小姐。

这样的官家小姐，应该不至于骗她一个穷农妇的钱吧？

这样想着，郭二娘心里的紧张担忧才消散了些。

她神情放松下来，小豆子的事压在她心里，她也无心挑选了，直接指着面前几盆花，看向阿生问道：“就要这几盆吧，多少钱？”

一听她要买，阿生眼睛顿时亮了，忙指着那几盆花上的花牌标价，一一报价道：“这盆仙茅价两百三十贯，这盆——”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郭二娘震惊开口：“多少？！你说这盆花多少钱？！”

阿生愣了愣，重复了一遍。

郭二娘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贵？！”

她果然是遇到骗子了吧？

这劳什子仙茅，不就是山里随处可见的“茅爪子”吗？

她万万没想到，一株喂猪喂鸡都不要的茅爪子而已，卖两百贯！

把她卖了都买不起。

郭二娘萌生退意，勉强笑道：“我、我不买了。”

说完她就要走。

阿生也明白过来，这妇人根本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下人，就是个没什么钱的普通村妇。

想买花的村妇。

“客官稍等。”他忙喊道。

客人都进来了，还是个有意想买花的客人，他要是把人给放走了，让掌柜的知道了，还不得骂死他。

郭二娘只当没听到，脚步更快，阿生急忙开口：“也有便宜的，只要几文钱！客官再看看吧！”

几文钱？

郭二娘倏地停了脚，回过头来，犹豫一刻，她才开口问道：“几文钱的花草也有花牌吗？”

花牌？

这妇人买花是为了花牌？

阿生心中疑惑，但面上没有丝毫停顿点头道：“有的，我们店里的花草，无论贵贱，都有花牌。”

那女子只说让她买六盆花拿着花牌去找她，没说要买多少钱的花，那她买几文钱的，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几百贯她拿不出来，几贯钱她却是有的。

郭二娘重新回到店里，由阿生带着来到便宜的花草前。

“此为马蓝，只要八文钱，此为……”

听着阿生介绍，郭二娘倒也认真挑选起来，最终选了六盆她觉得很好看又不贵的，加起来一共两百六十六文。

“客官稍等，小的叫我们掌柜的来结账。”阿生说道，随即朝后院方向大喊：“掌柜的！结账！”

后院远远传来一道应和声：“知道了，这就来！”

没过多久，王掌柜便掀帘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木牌子，微微拧着的眉头在看到捧着花盆站在柜台前的郭二娘时舒展开，露出笑意：“不好意思，让客官久等了。”

郭二娘忙摆手：“没有没有。”

王掌柜将木牌放到脚边，便准备给郭二娘打包顺便结账，抬头看到柜台上五盆花不由一愣，他又看向郭二娘手里捧着的那盆花，不由指了指柜台上的花惊讶问道：“这些都是客官要买的吗？”

竟然是六盆。

王掌柜下意识低头看了脚边的木牌子一眼。

“是，都是我要买的。”郭二娘有些紧张起来。

难道有问题？

看出郭二娘的紧张，王掌柜回过神，手脚麻利开始打包，一边笑道:“恭喜客官，客官买了六盆花，集齐了六张花牌，可以拿这六张花牌兑换奖品。”

郭二娘松了口气，这事她已经听那个伙计说过，倒也没什么惊喜或意外，她还得拿着这花牌去找那女子呢，自然不会拿它换什么奖品。

什么奖品都没小豆子重要。

她正要开口拒绝，就见柜台后的掌柜的弯下腰拿起方才那木牌子，将它挂到柜台后的墙上。

上面写了两行字，她不认识。

阿生却是识得字的，他原本也是个文盲来的，但进了寻春阁做伙计，却发现店里所有人都识字，就他不认字，实在有些丢人。

所以他无事时就会请任账房教他认字，掌柜的和任账房的姐姐姐夫知道这件事后，也常教他，这段时日他进步颇大，这木板上的字他几乎全都认得，但合在一起他怎么就看不懂了？

“掌柜的，这是什么？”他忍不住惊讶问道。

王掌柜头也没抬，一边包花盆，一边回道:“东家让挂的。”

阿生愕然:“东家疯了！”

什么东西？

三张花牌兑换算卦一次就算了，六张花牌换——死人托梦一次？

郭二娘看看那牌子，又看看满脸惊愕的阿生，不明所以，也不敢说话。

“你疯了东家都不会疯。”王掌柜瞪了阿生一眼，“东家自有打算，你做伙计的，做好你本分的事就差不多了，别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阿生张了张嘴，到底还是开口问道:“掌柜的，你真的不劝一下吗？”

在王掌柜瞪过来之前，他急忙开口:“这些事当然不该小的操心，但客人问起来，小的该怎么说？

“到时候挨打挨骂的可是小的。”他委屈道。

“你就推到我和东家身上就得了。”王掌柜说道，伸手驱赶他:“赶紧做你的事去。”

阿生:“现在没活儿干。”

“没活儿干？后院的地扫了吗？二楼的桌椅花架都积灰了，你擦干净了吗？还有……”

阿生顿时捂住耳朵往后院跑去:“小的知道了，这就去，掌柜的您别念了！”

王掌柜哼了声，看向郭二娘，又恢复温和:“诚惠两百六十六文。”

郭二娘将早已经数好的钱递过去。

王掌柜收了钱，将六张花牌交给她，指了指后头的牌子，笑道:“我们寻春阁的规矩，集齐咱们店里三张花牌，可兑换免费算卦一次，六张花牌，可换死人托梦一次，客官可要现在兑换？”

郭二娘睁大眼睛，什么？

“掌柜的，您说什么？六张花牌能、能……能换什么？”

她莫不是脑子又不清醒了？

王掌柜神情平静，再次重复了一遍。

郭二娘这会确认了，她没听错。

死人托梦。

意思是……小豆子能给她托梦？

所以那女子才说，想知道真相，问问小豆子就好了——

原来是这样问吗？

托梦……

郭二娘缓缓握紧手里的花牌，抬头:“换！”

王掌柜讶然，没忍住多看了她两眼，果然是被东家忽悠来的客人吗？竟然这么容易就接受了。

他收到这牌子，可是花了一天一夜才接受。

“我们东家说，她先前便已经与客官您说好了，她如今身在慈恩寺，您只需拿着这花牌，还有您想要托梦的人的头发血肉等物，或者沾有他气息的贴身物件，去慈恩寺找她就好。”王掌柜道。

郭二娘眉头微动，果然是在慈恩寺救下她的那位小姐。

“我知道了，多谢掌柜的告知。”她说道。

王掌柜笑着说了声“客气”，将手里用绳子串好的花提起来，左右两手各三盆，他从柜台后走出来，走到郭二娘身边，将花小心地放到地上，道:“有些重，客官可能拿得动？是否需要帮忙？”

“不用了，我有力气。”郭二娘毫不费力地将六盆花提起来，与王掌柜告辞离开。

王掌柜目送她走远，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有些忧虑地皱起眉，回头看向挂在墙上的牌子。

东家的行为，他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他也听过东家当初入城时，拦昌平长公主车驾，给袁三公子做法问冤的事，后来倒也确实证明袁三公子是被人杀害。

死人托梦啊。

王掌柜捋了捋胡子。

难道东家真有这等神通？

那他能请东家让他那早死的老爹托梦回来吗？

他总怀疑这老头子还藏了钱，只是因为死得突然没来得及说。

……

郭二娘提着花，往家里走去。

她原本打算，买了花，就直接拿着花牌去慈恩寺的，但那掌柜的说，除了花牌，还要小豆子的头发或贴身物件。

有了这话，她反倒对那托梦之说更信了几分。

还好她箱子里还留着小豆子的胎发。

杏花村位于玉清山脚下，距离京城近两个时辰的脚程，郭二娘走惯了，倒也不觉得多累。

日上中天，她终于远远看到杏花村的轮廓。

正是秋收的季节，田间地头，还有许多村人在劳作。

郭二娘从田埂上走过，满满当当的两只手顿时引来无数视线。

“二娘，你这是去哪里了？手里拿的什么，这么多？可要我帮你拿？”有熟悉的乡亲朝她开口。

郭二娘笑了笑，避重就轻:“不用了宋婶子，这就到家了，不麻烦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