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青年贵族

可以说，在解决危机以后，多萝茜的事业可谓是水涨船高。

格林其实不太明白这其中的原理，但如果硬要解释的话，大概就跟他前世看的那些综艺选秀节目差不多——家里要是没点什么惨绝人寰的遭遇，你都不好意思跟评委开口的。

而现在的多萝茜，显然是什么都不缺了。

父母双双在抗击黑暗的伟业中英勇牺牲，唯一的亲妹妹又被可恶的深渊恶魔折磨而死。

这满门忠烈的buff叠在一起，光道德高地就是对面一辈子无法翻越的大山了。

果不其然，后续的故事走向，基本和格林预料的一模一样。

那些原本固执古老的老龙们，被多萝茜的故事感动得一塌糊涂。

现任的银龙王更是当场大为感动，亲手将象征王权的权杖交到了她的手中，并隆重宣布——一年之后正式退位，由多萝茜接任新一任的银龙王！

……

半个月后。

洛兰王国郊外，圣歌德大教堂。

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坍塌下来，绵绵的细雨如织般笼罩着整座宏伟肃穆的哥特式建筑。

教堂外的石阶上，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无数柄黑色的雨伞在雨幕中撑开，宛如一朵朵盛开在水潭中的黑色睡莲。

这场葬礼的规格极高，不仅包下了整座久负盛名的教堂，甚至连洛兰王国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类贵族也纷纷出席。

当然，这些人类贵族并不清楚今天下葬的，其实是一头纯血银龙。

他们只知道，梅尔德拉家族是洛兰王国中一个极其神秘而古老的门阀。

而今天，是这位门阀掌权者痛失爱妹的日子。

为了结交这位新贵，各大古老家族自然纷纷派人前来哀悼。

教堂的穹顶之下，气氛庄严肃穆，空气中弥漫着百合与白蜡烛的味道。

高高的圣坛上，身着华贵白袍的大主教正微微闭眼，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念诵着悼词：

“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聚集在这里，送别一位纯洁无暇的灵魂……”

大主教的声音浑厚而充满磁性，在空旷的大厅内不断回荡。

“伟大的圣灵在上，请垂怜这个饱受苦难的生命。黑暗与恶魔的暴行虽能摧毁骨肉，却永远无法玷污灵魂的光辉！”

“圣灵的怒火必将降临深渊，惩戒一切残忍的罪恶！”

大主教在台上慷慨激昂地怒斥着恶魔的暴行。

底下的信徒与人类贵族们纷纷在胸口画着圣符号，低声祈祷。

几位感情丰富的人类贵妇人甚至已经拿出蕾丝手帕，忍不住低声擦拭着眼泪。

而在教堂最前排的家属区。

一群拥有着惊人美貌、气质高贵到令所有人类自惭形秽的年轻男女，正静静地站在巨大的纯白水晶棺前。

他们正是隐去了龙角与龙鳞，以人形出席葬礼的银龙们。

多萝茜穿着一身极具质感的黑色丧服，头戴一顶垂着厚厚黑纱的宽沿礼帽。

黑纱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只能看到她双手紧紧攥着胸前的那朵白玫瑰，纤细单薄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多萝茜姐姐，你要保重身体啊……”

西尔维娅站在她身旁，同样一身黑裙，眼眶通红。

她心疼地轻轻挽住多萝茜的手臂，压低声音劝慰道：“希丽娅妹妹在天之灵，如果看到你这么折磨自己，她也一定会难过的。”

“是啊，多萝茜大人。”

另一名高大的男性银龙也在旁边低声附和：“您现在不仅是梅尔德拉家族唯一的支柱，更是我们银龙一族未来的王。这笔账，即便人类也会帮我们找深渊清算的！”

听着同伴们的关心，多萝茜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此时，悠扬悲伤的唱诗班歌声响起。

悼念者们开始有序地上前，将一朵朵纯白色的玫瑰恭敬地摆放在水晶棺旁。

葬礼渐渐接近了尾声。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在多萝茜身侧不远处响起。

“大主教的悼词总是这么悲天悯人。”

说话的是一名看起来莫约十八岁的人类贵族青年。

“但在面对真正纯粹的恶意时，圣灵的祈祷往往显得苍白无力，您说是吗？多萝茜阁下。”

多萝茜微微颔首，目光平视前方，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情绪：

“信仰绝不是苍白无力的，阁下。逝者已矣，大主教的祝祷至少能为生者带来抚慰。”

“嗯……有道理。”

年轻人轻笑了一声，手指抚摸着手杖的龙头握柄，“或许是我看待事物的角度过于功利了。”

顿了顿，年轻人转过头，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向多萝茜：

“不过，我在来之前，也了解了一些关于令妹的传闻。深渊的业火，残忍的折磨，以及那无法用常理揣度的黑暗力量……听起来实在太惨烈了。”

“不知阁下……究竟是如何惹上一位高阶恶魔的？”

多萝茜略微垂下眼帘，开始讲述起来。

内容其实与她跟银龙们讲的并没有什么太大差别，只是将森林换成了庄园，精灵换成了普通的邪教徒，让人类更容易理解的同时，也防止了身份暴露。

“原来是这样，真是个有趣的故事。”

听完故事以后，年轻人挑了挑眉。

“不过……用独角兽作为献祭恶魔的祭品，这本身就是不合理的。”

多萝茜微微皱眉：“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而且非常不合理。”

青年侃侃而谈，“祭品本质上的作用，是为了吸引深渊中对应存在的注意力。这就好比一种等价交换的信标。真实的恶魔祭祀，必然会选用与目标恶魔权柄相近的祭品。比如，祈求鲜血与杀戮，就会使用大量的鲜血与残肢；祈求战争与征服，则会献上敌人的头颅。”

“而独角兽代表着纯洁与生命，你觉得能吸引什么恶魔的注意？不仅如此，法阵的构成材料也不对，法阵的基底绝不该使用月光石粉末，那会导致……”

青年的语速极快，一连串晦涩专业的恶魔学名词从他嘴里吐出。

起初，多萝茜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只当是这个人类贵族在卖弄学识。

但听着听着，她的眼神渐渐变了。

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对方口中那套缜密而毒辣的献祭逻辑，以及对深渊材料如数家珍的模样，跟她曾经在家族密室里偶然翻阅到的古老禁书上的记载，简直一模一样！甚至还要更加深入透彻！

黑纱之下，多萝茜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立刻判断出——眼前这个看似风度翩翩的贵族青年，很有可能是一个真正的、狂热的恶魔信仰邪教徒！

“阁下。”多萝茜打断了他的话，声音瞬间冷了下来，“你不觉得，在这样神圣的地方，谈论这种邪恶的知识，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吗？”

青年停下了讲述。

“是吗？可我觉得某些人的情况可比我危险多了。”

“毕竟阁下看起来非常不想让别人知道，令妹其实并不是死于恶魔之手。”

多萝茜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青年的眼睛，压低了声音：

“你在胡说什么？！如果不是看在今天是希丽娅葬礼的份上，我不想在这里见血，单凭你刚才的那些话，我现在就可以让异端所的人把你抓起来！”

“是吗？”

面对警告，青年毫不在意地轻笑了一声。

多萝茜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咬牙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看来你真的很害怕。”

“我不怕！”多萝茜压低声音，“我只是很生气！生气你居然在这种神圣的地方，用这种荒谬的言论来污蔑我可怜的妹妹！”

“嗯……随便你怎么说吧，我可不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

青年耸了耸肩，语气轻松：“你不用那么紧张。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强迫症发作的老师，偶然间瞥见学生在考卷上写了极其离谱的错误答案，就忍不住想上去纠正一下。”

“但这并不代表，纠正完之后，我就一定会去裁判所检举这个学生作弊。毕竟，学生最终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如果小姐上过公立学院，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

“那你看起来绝对不是个好老师。”多萝茜冷冷地回敬了一句，但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些许。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妹妹就是被恶魔残害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我的故事有漏洞？”

“哦，女士，等我给你讲讲我的一些亲身经历，你就明白了。”

青年拄着手杖，“我曾经向一个恶魔许愿，要五十个苹果。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个恶魔只给了我三十个。我气不过，跑去找他理论。结果那恶魔满口答应着补发，但直到今天，我都还没收到剩下那二十个。”

“......许愿？要五十个苹果？？？”

“对啊，我的愿望就是这么朴实无华。”青年摊了摊手，笑眯眯地看着她，“听到这个故事，您难道没什么感想吗？”

“我只感到了恶魔果然是充满谎言与欺骗的卑劣生物，竟然连这种事情都要克扣！”

“后来，我又找了另一个恶魔，同样许愿要五十个苹果。结果对方直接给我发了一百个，而且根本没有向我索要任何额外的代价。”

“那也不能反驳前面的结论！”多萝茜皱着眉头，“这只能说明那个恶魔要么是出现了疏漏，要么就是在暗中收取了你根本不知道的代价！”

“不不不，您先别急着下结论。”

青年摆了摆手，继续说道：“因为后来，我又找了很多其他的恶魔。我提了不同的要求。我向他们要绿色的苹果、紫色的苹果、黑色的苹果，甚至还要五彩斑斓的黑苹果，以及六十分之一的苹果……”

多萝茜听得目瞪口呆，“……然后呢？恶魔给你实现了吗？”

“那结果可能会让您大失所望了。”

青年叹了口气，“我拿到手的，全都是一箱箱普普通通的红苹果！而且我后来调查才发现，那些恶魔压根就没有动用魔力给我凭空变出苹果。他们只是不知道从哪找了个普通的人类水果商，给我下了个包月订单，每天按时送一箱过来而已！”

“我为了这事，专门找他们理论！结果恶魔告诉我说，我的愿望不符合现行的许愿标准，所以直接把我的诉求按常规标准降级处理了。再往后，无论我怎么呼唤，那些恶魔都装死不理我了。”

多萝茜嘴角抽搐了两下。

恶魔不理你那不是太正常了吗？！谁家好恶魔天天被你召唤出来，就为了处理买苹果这种破事啊！

“所以呢？”多萝茜忍无可忍地打断他，“这跟我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您难道还没注意到吗，女士？”

青年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清明：“恶魔，其实是一种极其怕麻烦的生物。他们每天在各个地方放狠话的对象，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您觉得，他们真的会因为一场未遂的献祭，就大费周折地去调查您的背景，然后精准地对您的妹妹展开一场跨界报复吗？”

多萝茜沉默了。

她发现对面的青年确实没有恶意，纯粹就是出于某种诡异的“学术探讨”精神在跟她讲道理。

“感谢您的分享。”多萝茜维持着贵族的矜持，“但我仍然坚持我的说法。或许，我遇到的那个恶魔，就是前所未有的邪恶，所以情况不一样。”

“那我就直说了吧。”

青年微微摇头，“我看过令妹的情况，那具躯体上，压根就没有哪怕一丝一毫恶魔动手的痕迹。”

“在真正的恶魔降临之前，参与仪式经常因为极度的贪婪或是分赃不均，反而先一步自相残杀了起来。我想，令妹的情况，大概也就是如此吧？”

“够了！”

多萝茜猛地打断了他，语气变得冷厉：“请不要再含沙射影了！作为一名拥有古老荣耀的贵族，我绝不容忍你对我家族如此恶毒的诽谤！不要以为今天是葬礼，我就不能把你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