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名单上的旧字

缩略图停在手机屏幕右下角，S.Y.三个字符只露了半截，偏偏扎得人挪不开眼。

走廊尽头的窗被风顶开，傍晚的灰光压进来，资料纸页哗啦翻动。小人畏威，不畏德，你拿着证据站稳，他才会把声明写得文雅一点，顺手给你扣一口更大的锅。

楚狂歌把手机扣进掌心，手杖往地上一点。

“走。”

小圆抱着文件袋跟上，脚步比平时快，文件袋角撞到墙边，啪地弹了一下。

原作者代理走在另一侧，电脑包贴着胳膊，里面资料鼓起一块。她没回头，只压着嗓子说：

“这里不适合看。”

“我也没打算在他们茶水间开鉴定大会。”

楚狂歌拄着手杖往电梯口挪，脚踝被护具磨得生疼，疼意沿着小腿往上钻，她把手杖压得更重。

“去车里。门一关，谁偷听谁趴车底。”

小圆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姐，项目群炸了。”

楚狂歌扫了一眼。

群里最新一条截图被转了三层，标题写得很会做人。

《围读现场突发创作分歧，主演借原着情怀施压编剧组》。

下面配图是她站在资料桌前，手杖压着纸角，角度拍得刁，原作者代理只露出半个包，编剧和资料全被裁掉。

小圆气得手指在屏幕上连戳三下。

“这帮人真行，删账本叫创作，逮住他们叫情怀施压。照这个逻辑，小偷被抓也能写成民间搬运艺术家。”

楚狂歌点头。

“你别骂太满。”

小圆抬头。

“啊？”

“留点词给我。”

电梯门开，里面站着两个工作人员，手里拎着没拆的盒饭。看见楚狂歌进来，两人往角落挪，盒饭袋子被捏出细碎的响。

原作者代理按下地下车库，指尖在按键上停了半秒。

“他们发得太快了。”

楚狂歌盯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快才对。慢了才说明他们没准备。”

她心里把眼下几张牌摆了一遍。

项目群先造“抢手机”，外协群再扩“拖进度”，现在公开口径换成“原着情怀施压”。三套说法看着乱，方向却一致，把文件问题改成楚狂歌个人作风，把商务删改改成创作分歧。

这不是临时吵架，这是老手救火。

可老手也有毛病，救太快，火点就会暴露。

电梯到地下二层，门一开，车库里的潮气扑过来。灯管隔几步坏一根，地面有轮胎水痕，远处保姆车旁站着陆绝。

他穿了件黑色长外套，手里拿着平板，旁边车门开着。唐观坐在车内后排，膝上摊着电脑，屏幕光映在镜片上。

楚狂歌拖着脚过去。

“陆总，车底查了吗？别回头我们开个小会，旁边冒出一只会录音的蛤蟆。”

陆绝抬手把车门拉开。

“查过。上车。”

楚狂歌坐进后排，脚刚落地，疼得她把手杖横到膝上，整个人往椅背里陷了半寸。

小圆跟着挤上来，把文件袋放在中间。原作者代理坐到副驾后侧，电脑包抱在怀里。

车门合上，外头风声被隔掉大半，只剩空调低低送风。唐观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三个文件夹。

“原件照片，盛典名单截图，授权资料复印件。发我。”

小圆立刻操作。

楚狂歌把手机递过去。

“别光看文件。看这个缩略图。”

陆绝接过手机，指腹点开相册。

盛典后台名单的截图被放大，边角那一栏露出来。名单上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编号，Y-17在中间偏下。签名栏被人打过码，码块边缘漏出S.Y.尾巴。

唐观把授权资料那页拖到同屏，放大到作者签名下方。

“Y-17位置对得上。”

原作者代理坐直些。

“我只能给你们一个时间。上月二十八号之后，作者没有收过新版。Y-17这类编号不在我们版权代理的流转系统里。”

唐观问：

“你们系统编号规则？”

代理人打开自己的电脑，翻出一张表。

“版权端用b开头，作者确认用A开头，邮件附件用日期加版本号。Y开头，我这边没见过。”

楚狂歌用手杖点了点车厢地毯。

“那就有趣了。不是作者端，不是版权端，剧组说内部整理。偏偏盛典名单也有。”

陆绝把平板递给唐观。

“盛典名单不是剧组文件。”

唐观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份文件属性截图。

“这张名单来自盛典后台通行登记，上传时间比剧组开机早十七天。来源账号被清过，只剩导出记录。”

小圆抬头。

“清过还剩导出记录？”

唐观推了推眼镜。

“清得不干净。”

楚狂歌看向陆绝。

“陆总，你这律师真会夸人。下次骂我业务差，也请用这种语气，我听着不容易跳车。”

陆绝没接她的贫，目光还在平板上。

“先别把S.Y.当人名。”

楚狂歌停了停。

“缩写不是人名，还能是套餐？”

“可能是部门，项目代号，审批节点，外部供应商。”

陆绝把盛典名单拉大。

“他们把资料拆成两套。剧本删改里出现S.Y.，盛典名单里出现S.Y.，中间用Y-17连。你现在冲出去喊有人一手遮天，对方会说你把三个无关缩写硬拼。”

原作者代理点头。

“合同争议也一样。我们能抓删改边界，抓不到谁授意。真要发函，对方会把问题推回剧方内部。”

小圆咬着吸管杯，杯子早空了，只吸出两声响。

“那怎么办？看他们发小作文？”

楚狂歌把手机拿回来，滑到那张裁图声明。

声明底下已经有人带节奏。

“楚狂歌又来了，糊咖靠撕剧本刷存在。”

“原着粉别被当枪，剧组创作分歧很正常。”

“她不是前几天才踹人吗？现在开始装文化人？”

系统面板在视线角落弹出。

【黑粉值实时增量： 】

【外部争议扩散：中】

【正向声誉风险：待评估】

楚狂歌盯着第一行，心里给声明点了个赞。

骂得好，骂得妙，骂得十亿有希望。

但第二行和第三行黏在一起，让她没法真乐。争议扩出去了，口径也出去了。现在她要是处理不稳，黑粉值是涨了，剧本证据也会被冲成粉圈骂战。钱要拿，锅也不能让小圆和原作者代理替她背。

她把手机往座椅上一扣。

“唐观，能做笔迹鉴定吗？”

唐观抬头。

“照片不够。需要原件，或者至少高分辨率扫描。”

“临时看呢？”

“能看倾向，不能当证据。”

“我不要上庭，我要知道下一脚踹哪扇门。”

唐观看了她两秒，把两张图并排投到平板。

“放灯下。别用手机屏。”

陆绝从车门储物格里拿出一支小型白光灯，按开。光照在平板和打印件上，车内一下亮出一块窄白。

楚狂歌把盛典名单截图打印件压在左边，把授权资料复印件压在右边。小圆递来透明垫片，代理人拿出自己的原件扫描打印。

两份纸被垫片压平。

S的起笔很短，尾端收得干；Y的分叉往右偏，竖画落下去时有个小钩；后面的点位不居中，偏上半格。

车内没人说话。空调风吹过纸边，纸角轻轻翘起，又被楚狂歌用手杖尾端压住。

她把两份签名放在灯下，白光照得墨迹边缘发硬。

“一个字都不差。你们改戏，连手都懒得换。”

小圆把这句话咽了两遍，手上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唐观把白光灯往下压了压。

“别急着定同一人。可以先定同一套签批习惯。笔顺、位置、编号搭配，都能连。”

陆绝抬手点了点Y-17。

“关键不是S.Y.是谁，关键是Y-17有权限跨过盛典后台和剧本资料。盛典后台牵宣发，剧本资料牵内容。”

原作者代理把电脑包拉链拉开，又取出一张旧邮件打印。

“上月二十八号作者确认版发出后，版权群里有个临时沟通会。对方说后续只做‘不影响主线的商业适配’。”

唐观接过。

“谁说的？”

“群昵称不是实名，叫项目协同。”

小圆翻白眼翻到一半，硬生生忍回去。

“又是协同。内娱协同两字快被他们用成万能胶了，哪漏贴哪。”

楚狂歌盯着那封旧邮件，指腹在日期上敲了两下。

“二十八号确认版，十七天前盛典名单，昨天新版，今天确认单。顺序不对。”

陆绝看她。

“说。”

“盛典名单早于开机，Y-17在那时就出现了。今天剧本资料里又出现Y-17。也就是说，这个节点不是为了这次围读临时生成。”

她把手杖竖起来，抵住车厢地垫。

“它比新版剧本早。它不是来盖今天的锅，是早就在桌边等饭。”

唐观把邮件放进扫描夹。

“所以接下来查的不是谁改了戏。”

楚狂歌接上。

“是这只手什么时候伸进来的。”

唐观看她一眼。

“更精确一点，是谁先拿到改戏权。”

这几个字落下来，车厢里空调声变得清晰。小圆按着手机，屏幕又跳出新消息。

“姐，制片那边声明升级了。”

楚狂歌接过。

新声明比上一版正式得多，盖了项目公章扫描图。全文避开加戏确认单，避开口播，避开S.Y.，只抓住“主演对改编方案提出激烈异议”这一点，把原着代理写成“受邀旁听人员”，还说剧组将“尊重创作规律，抵制借版权情绪干扰正常生产”。

下面已经有营销号同步。

“楚狂歌疑借原着粉反噬剧组。”

“资源咖剧组遇上情怀咖主演，谁在绑架创作？”

小圆骂了一句，又把音量压下去。

“他们把代理老师也摘成旁听了。”

原作者代理看着那行字，肩膀往下沉了沉，又把电脑包抱紧。

“这份声明会影响作者方。书粉会被分流，平台也会催我们私下解决。”

陆绝把平板合上。

“他们不怕你们发函。发函会把争议框进版权分歧。”

唐观把电脑转给楚狂歌。

“去临时资料间。那里有剧组版本发放登记。声明里说‘正常生产’，那就让他们的生产记录说话。”

小圆立刻问：

“他们会给吗？”

唐观看向楚狂歌。

“不会。”

楚狂歌把手杖拎起来。

“那就去看他们怎么不给。拒绝也是记录，内娱人最爱留痕，尤其爱留对自己不利的痕。”

陆绝推开车门。

“我陪你到门口。资料间里我不进去，免得他们说资本干预。”

楚狂歌下车时脚踝一软，手杖差点打滑。陆绝伸手扶住车门边，没碰她，只把门框挡稳。

“能走？”

楚狂歌把手杖敲在地上。

“能。十亿还没到账，腿暂时归我管。”

车库到临时资料间要穿过一条员工通道。通道顶灯白得发冷，墙上贴着拍摄安全须知，边角卷起来，胶带粘不住。小圆边走边把截图发给唐观，嘴里还在碎碎念。

“这图裁得真阴间，刚好把确认单裁掉，把你手杖留下。姐，他们拍照水平比剧组摄影都懂构图。”

楚狂歌靠墙停了一下，抬手擦掉额角汗。

“学着点。以后你拍我黑料，记得把我拍丑点。”

小圆眼睛瞪圆。

“我拍你黑料干嘛？”

“给黑粉值添砖加瓦。”

小圆沉默两秒。

“姐，你真的很适合当自己的对家。”

系统面板蹦出一行。

【黑粉值增量： 1920】

【舆论关键词：炒作原着情怀】

【正向声誉风险：低幅上调】

楚狂歌差点把手杖拧成麻花。

低幅上调也叫上调。她现在连被骂都骂不踏实，系统这玩意儿比甲方还挑剔。

临时资料间在通道尽头，门口挂着一块塑料牌，写着“资料借阅登记”。陆绝停在三步外，没再往前。

唐观通过小圆的平板接入视频，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目标很简单，版本发放登记，打印队列导出记录，资料借阅册。拿不到就要求对方写拒绝原因。”

原作者代理把自己的名片夹在合同附件里。

“我以作者代理身份申请查阅作者确认版之后的改动流转。”

楚狂歌看了一眼门把手。

“我以主演身份申请查我接下来要演的东西到底被谁腌入味了。”

小圆举起手机。

“我以助理身份负责记录现场，顺便防止我姐把门把手拧下来。”

门推开，里面没人，只有一排铁皮柜和两台旧电脑。靠窗桌上堆着资料盒，标签写得很细，版本号、日期、借阅人，一格一格贴在盒脊上。窗外天色暗下来，灯管嗡嗡响，照得纸面发白。

小圆跑到登记册前。

“姐，今天上午那批新版在这里。”

楚狂歌走过去，手杖在地上点出三声。登记册摊开，昨晚到今天的借阅记录排满一页。

旧版剧本，编剧组，借阅。

新版第七至十八集，制片组，借阅。

原着对照资料，文学顾问，借阅。

她翻到上一页，手指停住。

上月二十九号，作者确认版资料盒被借出，借阅人栏写着一串代号。

Y-17。

小圆的呼吸卡住，手机镜头往下沉，被她又抬起来。

原作者代理的手按在桌沿，桌面被她推得轻响。

“二十九号......确认版发出第二天。”

唐观在视频里开口：

“拍全页。拍页码，拍封面，拍资料间门牌。”

楚狂歌没有立刻拍，她看着借阅用途那栏。

用途：商务适配预审。

她笑了一声，短得很。

“好家伙，改戏权从这儿就开始排队了。”

小圆把镜头贴近。

“姐，这里还有归还时间。”

归还时间是三天后。

三天后，正好是第一版“情绪缓冲”批注出现的日期。

楚狂歌把登记册压平，灯管白光落在Y-17上。盛典名单、授权资料、借阅登记，三处旧字在脑子里扣到一起。

这不是今天才冒出来的签名，也不是一个孤零零的缩写。它从盛典后台到版权资料，再到剧本借阅，一路踩着流程走，穿过每个看起来合法的格子。

唐观说：

“现在能确认重复签字链。还不能确认签字主体。”

陆绝站在门外，隔着半开的门看向登记册。

“签字主体不急。先拿链。”

原作者代理把复印申请单抽出来，手指在纸上按了按。

“我申请复印这一页。”

小圆转头看门外。

“没人盖章。”

楚狂歌拿起旁边的空白借阅单，刷刷写下时间、地点、页码、申请事项，末尾留出签字栏。

“没人盖章就写无人值守。资料间自己开门迎客，服务态度挺阴森。”

小圆憋笑憋得肩膀抖，赶紧拍。

唐观提醒：

“别拿走原册。拍摄留档，复印申请留在桌上，照片同步给我。”

楚狂歌把申请单压在登记册旁，拿起手机拍完整视频。镜头扫过门牌、资料柜、登记册封面、Y-17那一行，最后停在借阅用途上。

商务适配预审。

六个字安安分分躺在格子里，比声明里一千字都诚实。

她刚要开口问唐观，改戏权从哪来，资料间外的通道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门口停下，嗓音隔着半扇门钻进来。

“品牌那边刚通知，轻乳茶要追加口播，今晚必须把第十三集也改出来。”

楚狂歌按着登记册的手没动。

小圆的镜头还亮着，红点一跳一跳。

门外那人又补了一句。

“说是S.Y.已经点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