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七号口岸
北申溪 · 6292 字 · 约 15 分钟
傍晚六点四十七。
北郊旧物流区起了风。
楚狂歌的轮椅停在一排废车后。
陆绝收起手机。
“她改时间了。”
小圆蹲在轮椅旁。
“又改?”
“她说十一点太亮。”
唐观合上电脑。
“她让我们天黑后进。”
楚狂歌低头看脚踝。
护具勒着肿处。
疼意一下一下敲骨头。
她抬手敲了敲轮椅扶手。
“挺讲究。”
“见个面还挑光线。”
“不拍鬼片可惜了。”
风从停车场尽头卷过来。
塑料袋贴着水泥地跑。
远处一排仓库趴在暗色里。
只有三盏灯亮着。
一盏挂在门岗。
一盏挂在七号仓外。
还有一盏在半截灯牌上。
灯牌掉了两颗螺丝。
“七号口岸”四个字。
只亮了“七”和“岸”。
中间两字半明半暗。
跟缺牙老头讲话。
漏风。
小圆举起手机拍。
“姐。”
“这地方真叫口岸?”
唐观看着离线地图。
“早年民营转运点。”
“后来改成外采仓。”
“再后来注销。”
“旧档里留过七号口岸。”
楚狂歌抬头。
“注销了还亮灯。”
“坟头蹦迪都没它敬业。”
陆绝把外套递给小圆。
“给她盖腿。”
楚狂歌伸手挡了一下。
“别。”
“盖太严。”
“等会儿跑起来像外卖箱。”
小圆没理她。
把外套盖到护具上。
“你现在连外卖箱都跑不过。”
“少给自己加戏。”
楚狂歌眨了下眼。
“叛逆了。”
“助理开始攻击老板。”
“内娱劳资关系迎来春天。”
唐观把车载屏调暗。
“我们不能开直播。”
“不能开外网。”
“只能本地录。”
“对方要求也一样。”
楚狂歌看着仓库口。
“她要求很多。”
“说明她怕。”
“也说明她手里有货。”
她把那张泛黄图片拿出来。
纸角被证物袋压平。
c-021躺在右下。
七号半截地点没变。
这东西吊了他们一整天。
上午发来。
中午断联。
下午换号。
傍晚把时间往后推。
每一步都像在躲人。
也像在试他们会不会急。
楚狂歌心里扒拉了一遍。
她去太快。
对方拿她踩禁接清单。
她不去。
账本可能没了。
她去得太硬。
外圈的人会报警。
她去得太软。
里面的人当她是来求账的。
结论很简单。
先进外圈。
不碰人。
只碰地名。
地名不会住院。
也不会控诉她二次伤害。
陆绝看着门岗。
“外圈有人。”
“至少三处。”
唐观把热成像小屏递来。
“门岗一个。”
“七号仓侧门一个。”
“停车场西侧一个。”
“都没靠近。”
小圆压低声。
“他们等谁?”
楚狂歌把手杖搭到膝上。
“等我犯规。”
“我一伸手。”
“他们就掏牌。”
“内娱打麻将。”
“输赢全靠喊抓现行。”
陆绝看她。
“你留在车里。”
楚狂歌抬头。
“我来七号口岸。”
“坐车里看仓库?”
“我还不如去动物园。”
“至少猴子不装合规。”
陆绝没接。
他绕到轮椅后。
“到门口。”
“不进仓。”
楚狂歌点头。
“行。”
“先踢门。”
“不拆门。”
小圆把粉色加密盘塞进包里。
又把本地录像开了。
镜头压低。
只拍路面、门牌、人员脚步。
唐观走在右侧。
手里拿着旧档复印件。
陆绝推着轮椅。
一行人从临时停车场出去。
地面坑洼。
轮椅每过一道裂缝。
楚狂歌脚踝就被震一下。
她把手杖横在腿上。
指腹压着杖身。
没喊疼。
门岗亮着一盏白灯。
灯罩里积了虫尸。
一个穿深蓝夹克的男人站出来。
他没戴工牌。
只拿着登记本。
登记本很厚。
封皮卷边。
“这里不接待外人。”
陆绝停步。
“我们约了人。”
男人扫了眼楚狂歌。
又扫小圆的手机。
“旧货周转。”
“历史存档。”
“外人不能进。”
楚狂歌抬头。
“你这词挺熟。”
“历史存档。”
“旧货周转。”
“再来个风险合规。”
“你能原地入职平台。”
男人把登记本合上。
“我只看放行条。”
唐观递过去一张纸。
“公开旧址核验。”
“我们只拍外牌。”
男人没接。
“这里没有口岸。”
小圆指着灯牌。
“那上面写的啥?”
男人看都没看。
“旧牌。”
“早停用。”
楚狂歌笑了一声。
“牌子停用。”
“灯还通电。”
“你们挺浪漫。”
“给前任留夜灯。”
男人脸色沉了点。
“请离开。”
陆绝开口。
“谁让你拦?”
男人把登记本抱到胸前。
“场地方。”
“哪个场地方?”
“仓储公司。”
“公司名。”
男人不答。
唐观翻开旧档。
“北郊七号口岸。”
“注销主体三年前更名。”
“承接方叫澜安外采。”
男人的手按住本子边。
“我没听过。”
楚狂歌盯着他的手。
本子内侧露出半张通行贴。
蓝底白字。
七号口岸临时入库。
日期栏被撕掉。
可编号没撕干净。
尾号是021。
她没伸手。
只抬了抬下巴。
“小圆。”
“拍地。”
小圆立刻垂下镜头。
镜头扫过男人鞋尖。
也扫到本子边。
唐观没看她。
他把旧档往下翻。
“你没听过澜安。”
“可你拿着澜安的旧入库本。”
男人把本子往胳膊下夹。
“你们偷看登记资料。”
楚狂歌点头。
“对。”
“我坐轮椅偷看。”
“还偷得很嚣张。”
“建议你给轮椅上手铐。”
男人的喉结动了下。
他拿出手机。
“我叫负责人。”
陆绝说。
“叫。”
“开免提。”
男人手停住。
“没这个规矩。”
楚狂歌手杖点了点地。
“你们规矩挺多。”
“叫人不露名。”
“拦路不挂牌。”
“口岸不承认。”
“旧本不让看。”
“我都替你们累。”
男人往后退半步。
门岗里另一部座机响了。
铃声又尖又短。
男人回头接起。
“嗯。”
“到了。”
“没放。”
他听了几秒。
把电话挂了。
“你们只能到铁门外。”
“不能拍人。”
“不能拍仓内。”
“不能接触旧人员。”
小圆低声骂。
“又是这句。”
楚狂歌看向男人。
“旧人员在哪?”
男人闭嘴。
陆绝抬眼。
“你刚才说了旧人员。”
“这里有旧项目的人。”
男人把登记本攥到身侧。
“我口误。”
楚狂歌举起手杖。
“不。”
“今晚口误上岗。”
“个个五险一金。”
“你们太体面了。”
唐观把这句记下。
“门岗确认。”
“旧人员一词。”
男人脸上挂不住。
“我没确认。”
楚狂歌拍了拍轮椅扶手。
“行。”
“不确认也行。”
“我确认七号口岸在这。”
“你们从否认地名。”
“退到只许铁门外。”
“这叫自己打自己。”
“啪。”
她还配了个口型。
小圆差点笑出声。
又硬憋住。
男人让开半步。
“十分钟。”
“到铁门。”
“十分钟后离开。”
陆绝推着轮椅往里走。
地面从水泥变成老砖。
砖缝里长着草。
仓库外墙贴着旧标语。
“物资流转有序。”
“档案交接留痕。”
有两个字被白漆盖住。
白漆掉皮。
露出底下半个“澜”。
唐观停了一秒。
“这套标语。”
“跟旧项目资料间一样。”
陆绝问。
“哪份?”
“平台历史包里。”
“旧项回收索引用过。”
唐观压低声。
“他们习惯不改。”
“地点改名。”
“口径换皮。”
“流程还留原骨架。”
楚狂歌看着那半个“澜”。
风从仓缝里钻出来。
潮气贴到脸上。
旧铁门吐出涩味。
混着废纸味。
她第一次把“旧项目”三个字按到地上。
它有门。
有灯。
有登记本。
有活人守着。
也有一堆人不让她靠近。
这玩意不是网上的黑词。
它能把人装箱。
也能把账装箱。
七号仓的铁门在前面。
门上挂着大锁。
锁很新。
门很旧。
新锁扣着旧门。
干得跟内娱一样。
烂墙刷金边。
小圆拍下门牌。
“七号口岸外采仓。”
“字还在。”
唐观凑近。
“门牌压痕很深。”
“旧牌没拆。”
“只贴过新膜。”
陆绝拿出手机。
本地拍照。
小圆也拍。
门内忽然传出一声咳。
很轻。
又立刻停住。
楚狂歌抬手。
所有人停下。
风刮过铁皮。
灯牌在头顶跳了一下。
“七号口岸”四字亮全。
又灭了“口”。
楚狂歌看着门内。
“前负责人。”
“你在里面?”
没人答。
门岗男人站在十步外。
“时间快到了。”
楚狂歌没回头。
她抬手。
用手杖敲了敲铁门。
咚。
咚。
咚。
声音沿着门板往里滚。
“叫我来又不见人?”
“你们这服务态度。”
“跟前几天那帮人一样欠揍。”
小圆把镜头压稳。
唐观把录音笔开到本地。
陆绝站在轮椅旁。
挡住侧门方向。
门内传来女人的声音。
很低。
隔着铁门。
带着电流杂音。
“别进来。”
楚狂歌停住手杖。
“你终于开张了。”
“前负责人?”
“是我。”
女人咳了一下。
“你们被跟了。”
陆绝看向唐观。
唐观点开小屏。
停车场西侧热源少了一个。
门岗后方多了两个。
陆绝说。
“有人进场。”
女人说。
“别回头。”
“他们等你拍到我。”
“拍到脸。”
“禁接清单就生效。”
楚狂歌把手杖搭回膝上。
“你把我约到这。”
“再让我别看你。”
“你们慈澜业务培训。”
“是不是主打折磨客户?”
女人没笑。
“我没法出去。”
“账本也不在我手上。”
小圆压住火。
“你耍我们?”
女人声音急了。
“索引页在我这。”
“完整账在仓内二层。”
“但我拿不到。”
唐观问。
“谁拿得到?”
门内沉默。
陆绝开口。
“你要她帮你进仓。”
女人说。
“我只要你们确认地点。”
“确认七号口岸。”
“确认外采仓还在。”
“剩下的。”
“你们自己查。”
楚狂歌看着门缝。
门缝里透出一点灯。
地上有影子晃过。
那影子很快缩回去。
她没追问人在哪。
前负责人在怕。
怕脸。
怕声。
怕接触。
也怕账本落别人手里。
她只肯给地名。
不给自己。
这场交易。
她拿楚狂歌当开锁器。
楚狂歌拿她当地标。
双方都不干净。
都想少付钱。
这才像真买卖。
楚狂歌问。
“你早上说七号口出。”
“澜安收。”
“山海童阅验。”
“这里是哪一段?”
女人答得很快。
“出。”
唐观手里的笔停了。
楚狂歌继续问。
“澜安在哪?”
女人说。
“不要问。”
“问了我也不答。”
“你怕我找到澜安。”
“我怕你今晚死在路上。”
门外的风停了一拍。
小圆手指按住手机边。
陆绝看着侧门。
没有说话。
楚狂歌把手杖往门上一点。
“别给我加悲情戏。”
“我这人主业糊咖。”
“副业求封杀。”
“死亡业务暂未开通。”
女人呼吸乱了点。
“你要笑就笑。”
“我只说一次。”
“七号口岸是真地方。”
“不是代号。”
“不是缓存名。”
“不是平台误挂。”
“它是出库口。”
唐观把这段标红。
小圆的录像屏上。
灯牌又跳了一下。
这次“七号口岸”四字全亮。
白光照到铁门上。
门内侧贴着一张纸。
纸被门缝漏出的光照出边。
楚狂歌眯眼。
“门里贴了什么?”
女人立刻说。
“别拍。”
陆绝上前半步。
没有碰门。
“名单?”
女人压着声。
“旧入库名单。”
“只剩一半。”
唐观说。
“我们只拍门外。”
女人没答。
门岗男人在后面喊。
“时间到。”
“请离开。”
楚狂歌回头。
“急什么。”
“你家仓库怕羞?”
男人快步过来。
“十分钟到了。”
陆绝抬手拦住。
“还有三十秒。”
男人看向表。
“我说到了。”
楚狂歌点头。
“你这表不错。”
“资本定制款。”
“想几点几点。”
男人伸手来推轮椅。
陆绝扣住他的手腕。
动作很轻。
可男人的登记本掉到地上。
啪的一声。
本子摊开。
里面夹着的通行贴滑出来。
小圆镜头往下。
拍到了。
七号口岸临时入库。
c-021。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童阅物资,暂存。
男人弯腰抢。
唐观先一步踩住纸角。
“别急。”
“你说没有口岸。”
“本子自己反驳你。”
男人额头冒汗。
“这是旧纸。”
楚狂歌说。
“旧纸长腿。”
“自己跑你本子里。”
“真励志。”
门内女人忽然说。
“把纸还给他。”
楚狂歌看向门缝。
“你替他求情?”
女人声音发紧。
“别逼地头蛇。”
“今晚你们拿不走账。”
“先走。”
陆绝看向唐观。
唐观把通行贴拍完。
松脚。
男人捡起来。
手忙脚乱塞回本子。
门内灯光晃了晃。
那张贴在内侧的褪色名单。
露出来两秒。
小圆的镜头被男人肩膀挡住。
可陆绝站位更高。
手机刚好对着门缝。
拍下了半边纸。
纸上有三列。
姓名。
编号。
接收备注。
大部分名字糊成灰块。
最下方一行。
名字只剩半边。
“沈临......”
后面被撕掉。
编号栏只剩三个字母。
S.L.c.
陆绝低头看手机。
他没立刻开口。
楚狂歌也没看清全图。
她只捕到“沈临”两字。
胸口那团旧棉花又堵上来。
那只纸箱画面又冒头。
童阅贴纸。
水泥地。
轮子卡住。
有人说。
“先走七号。”
声音断掉。
脚踝的疼趁机往上爬。
楚狂歌抬手按住护具。
系统面板弹出。
【旧地标确认】
【七号口岸:已接入】
【黑粉值增量: 9200】
【警告:禁接清单仍在生效】
【失衡代偿:42:16】
她把面板挥散。
“又来。”
“讨债软件比蟑螂勤快。”
小圆低头。
“姐?”
楚狂歌摆手。
“没事。”
“脚踝在唱戏。”
门内女人声音更低。
“你看到了?”
楚狂歌看向门缝。
“看到半个沈。”
女人没再说话。
唐观问。
“沈临川?”
门内传出一声很轻的撞响。
像有人后退时碰到铁架。
陆绝抬手。
示意唐观停。
前负责人开口。
“别在门口念全名。”
“这里听得见。”
楚狂歌盯着铁门。
“谁听得见?”
女人说。
“地头蛇。”
“旧项目的人。”
“还有收尾的人。”
门岗男人冲上来。
“结束了。”
“马上走。”
陆绝把手机收进内袋。
“我们会离开。”
男人盯着他的手机。
“删掉门内画面。”
陆绝看他。
“你可以报警。”
男人卡住。
又看楚狂歌。
“你们拍了内部资料。”
“违反场地规定。”
楚狂歌把手杖支到地上。
“你刚才说没口岸。”
“现在说内部资料。”
“你们口供能不能团购个教练?”
“各说各话。”
“丢人丢到北郊。”
男人的手按住对讲机。
对讲机里传来杂音。
“让他们走。”
“别碰设备。”
男人停了一下。
“收到。”
陆绝推轮椅后撤。
小圆继续拍地。
唐观把旧档夹到腋下。
走出十几米。
门内女人又开口。
“楚狂歌。”
轮椅停住。
楚狂歌没回头。
“说。”
“别信完整名单。”
“名单补过。”
楚狂歌把这句嚼了一遍。
“谁补的?”
女人没答。
铁门里的灯灭了一半。
灯牌也跟着暗下去。
“七号口岸”只剩一个“七”。
风又灌过仓缝。
废纸在门后刮来刮去。
门岗男人挥手。
“走。”
“现在。”
小圆推着轮椅往外。
回到临时停车场。
车门关上。
外面的风被挡掉大半。
小圆立刻把录像导进本地盘。
唐观接过陆绝手机。
“门缝图。”
“我放大。”
陆绝坐在后座另一侧。
把旧表取出来。
那是上午从慈澜前身工商旧档里。
临时打印的经办缩写表。
纸面上有几行旧项目缩写。
其中一行被他折了角。
唐观把门缝图投到屏上。
褪色名单最下方。
半个名字。
沈临。
编号栏。
S.L.c.
唐观把旧表推到旁边。
折角那行。
旧项联系人。
S.L.c.
接收口。
七号。
小圆的呼吸卡在喉咙。
“对上了。”
楚狂歌看着两张纸。
门外灯光扫过车窗。
一条亮带从她脸旁滑过去。
她伸手按住证物袋。
袋里的c-021纸角硌着掌心。
“七号口岸是真地。”
“沈临川也不只是名字。”
唐观把图封存。
“还有她最后那句。”
“名单补过。”
陆绝看着旧表。
“补名单的人。”
“可能才是关键。”
楚狂歌靠回座椅。
脚踝疼得她额角冒汗。
她却笑了一下。
“今晚赚了。”
“没见人。”
“没进仓。”
“没踩禁接。”
“还让他们自己把地名亮了。”
小圆看她。
“姐。”
“你管这叫赚?”
楚狂歌指着窗外那盏残灯。
“当然。”
“资本藏了三年的破门。”
“今天给我开了门牌灯。”
“这服务。”
“差评里能夸一句。”
车外。
七号仓的灯牌又亮了一下。
这回亮的不是“七”。
是中间那个“口”。
同一秒。
陆绝手里的旧表背面。
被车灯照出一行压痕。
S.L.c.后面。
还压着另一个缩写。
S.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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