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坟里埋死狗
兰封笑笑生 · 3753 字 · 约 9 分钟
一九七八年初冬,改革的风声像远处河面的薄冰,脆生生地传来,却还没能化开刘庄村冻土般的日子。村头那排白杨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戳向铅灰色的天空。
我正在村委办公室外的土墙上刷标语。石灰水在破铁桶里晃荡,泛着冷白的光。我攥着一把掉毛的粗刷子,吃力地描着“打倒四人帮,人民得解放”的字样。墙的另一侧,还残留着“农业学大寨”的旧字,红漆剥落,像一个被时代匆匆遗弃的梦。
“写大点!再醒目些!”民兵连长赵柱子背着手站在不远处,嘴里呵出白气,“下面补一行——‘王张江姚四人帮,阴谋篡党夺权害忠良’!”
我应了一声,手腕用力,正要写完那个“姚”字的最后一挑,村东头的小路上,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奔来。是我堂叔刘四海,跑得帽子都歪了,老远就冲我喊,声音劈了叉:“快!快回去!恁二爷……咽气了!你是男丁,得去守灵!”
我手一抖,刷子“啪嗒”掉进石灰桶里,溅起一片白浆。那浆液顺着粗糙的土墙淌下来,蜿蜒曲折,在初冬惨淡的天光下,竟像极了一行浑浊的、流不尽的眼泪。
刘汉水的灵堂设在刘家老院那三间低矮的土坯房里。还没走近,悲恸的哭声就像实质的潮水,混着凛冽的寒风,一波波拍打过来。院门上方,两盏白纸灯笼在风里摇晃。灵堂设在正屋堂屋,门板卸下搭成灵床。刘汉水躺在上面,身上盖着粗糙的白布,只露出一张蜡黄干瘦的脸。
他是我的堂爷爷。我接过一条浸过米浆、硬邦邦的孝布缠在头上,跪在灵前草席上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冰凉。香烛纸钱的烟雾辛辣沉闷。透过薄雾,我看着二爷安详得近乎陌生的脸,脑子里却猛地跳出另一幅画面——
去年冬天,公社组织挖引黄干渠,天寒地冻,土硬如铁。年近七十的二爷与年轻人一起下工,抢过最大铁锹和小伙子比赛,他一锹下去冻土崩裂,笑着鼓励大家,称渠通后刘家地不用看天吃饭。那时,他眼里有光。谁料一年后,渠成了淹毁刘家祖坟的祸水,二爷也离世了。
守灵长夜难熬,煤油灯爆着灯花,女眷哭声如潮汐。几位本家叔伯围坐在角落,就着炒黄豆和散酒念叨二爷一生。侯一篓说二爷年轻时是好劳力,六零年饥荒时还能挑二百担土,还能哼梆子戏。马高粱说二爷喂牲口用心,五八年“放卫星”时不按亩产万斤报道的手印,得罪领导,队委的事也黄了。
话题转到刘家老坟,去年挖渠红线从老坟边划过,刘家找干部无果,渠挖成后汛期决口,老坟被淹,墓碑冲倒,坟包塌陷。加上老规矩长子才能入老坟,二爷大哥已埋在老坟正位,二爷需另择吉地。侯一篓提议破规矩,刘汉俊认为破规矩易但后续难办,且老坟现状不佳,不如另找干爽处。
天蒙蒙亮,刘家长子长孙刘麦囤到了,他说请的胡先生天亮到,早饭过后带其看地。早饭过后,胡先生到了,他带着黄铜罗盘,在村里村外转了一天,最后到“二道沟”的地头。这片朝南缓坡地势开阔,冬麦泛绿。胡先生称此地前有明堂后有靠山,利于后代、家宅,是稳妥之选。然而刘麦囤却眉头微蹙,因解放前这是刘家祖产,土改归公后分给第九生产队,队队长是马赶明。
马家和刘家恩怨已久,许多细节已难厘清。但马赶明在村里口碑不错,是九队队长兼“总执事”,谁家红白事都找他。刘家选定坟地后,刘麦囤带礼物请马赶明操持丧事,马赶明当即应下,并详细安排:十六人抬棺找壮实后生,吹唢呐请李家班,酒席按“八碗一汤”准备,借公社食堂用具,招呼九队十队人手帮忙补工分。
出殡日雨大,马赶明忙前忙后,指挥送葬队伍,到二道沟后还亲自下墓坑调整棺木方位,最后撒土高喊“入土为安”。刘家人对他的芥蒂似乎被化解,不少人称赞他办事讲究。然而,谁也没想到他早已在坟里埋下死狗、毒石、咒符。
转年麦收后,刘桥放羊踩倒九队秋玉米幼苗。当晚,马赶明带社员上门,不再是丧事上的热忱模样,称损坏公物应照价赔偿。 马赶明问刘麦囤“大队也干过,这个你懂吧”,刘麦囤心里一沉,赔笑递烟,称孩子不懂事瞎跑,该赔多少认多少,不让队里吃亏。马赶明掏出写满字的纸,称下午去看了,玉米苗损了大概一分地,算下来损失约二十斤粮,集市上粗粮两毛一斤,让刘家赔四十块。堂屋瞬间安静,那年月一个壮劳力干一天挣十个工分,年底折合成钱不过块儿八毛,四十块差不多是一个劳力大半年的收入。刘麦囤儿子忍不住站起来质疑算法,马赶明脸色一沉,质问是不是他虚报、讹人,要去地里一株一株数。刘麦囤忙把儿子拽到身后,咬着牙挤出笑,称赔,但刚办完丧事家里紧巴,希望宽限些日子。马赶明盯着刘麦囤看了几秒,脸色缓和,让十天内把钱交到队里。刘家人东拼西凑,卖了猪崽,加上刘麦囤媳妇压箱底的钱,凑齐四十块交了上去。但钱赔了事情没完,马赶明在村里放话,说刘家占队里地当坟地,管不好孩子破坏生产,还称集体财产是大家的饭碗,今天踩苗,明天可能砍树。
三人成虎。渐渐地,村里舆论起了变化。不明就里的人开始觉得刘家确实理亏,仗着是“坐地户”有点欺人。刘家莫名其妙地就被推到了一个尴尬,甚至是被指责的位置上。
这些明面上的刁难和舆论打压,比起马赶明在暗地里布下的局,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毒计,早已随着二爷的棺木,一同埋在了二道沟的黄土之下,只待时机发酵,便要露出它狰狞的獠牙。
转年春天土地刚化冻,马赶明以九队队长名义召集社员开会,提出“合理化建议”。他称队里水渠走直线省工但坡度大、水流急,易冲垮渠帮且浪费水,还请公社水利员看过,建议改成“m”形,能减缓水速、保墒。社员大多不懂水利,听他说得专业又打着“公社水利员”旗号,无人反对,水渠开始改造。没人注意到,“m”形水渠改造方案中最中心、最低洼的转折点对准了刘汉水的新坟。
新渠修成后,刘家人上坟接连遇“邪门”事。清明刘麦囤一家添土,鞋底被锚钉扎穿;七月十五拉祭品烧纸,架子车轮胎被瓷碗碴子扎瘪。且每次上坟总“巧遇”马赶明,他热情打招呼,其笑容后来让刘家人觉得黏糊冰冷。起初刘家人只觉倒霉,没多想。
直到1980年春天,二奶奶去世要与二爷合葬,启开墓穴时,恐怖秘密曝光。壮劳力挖开墓穴,腐臭气味弥漫,挖到棺木时,棺木旁埋着腐烂的大黑狗尸体、老鼠,还有一块刻满扭曲符号和纹路的青黑色石头。众人惊呆,刘麦囤忙喊请霍半仙。邻村霍半仙被请来,他一看便跺脚大骂,让人把青石头抬上来。 不顾恶臭凑近看暗红符号,脸色渐青、手指发抖。霍半仙尖声说这是“压运石”,刻着“绝户咒”,埋在坟边贴着棺木会吸尽运势福气、斩断子孙香火,让家道衰败直至灭绝。他又指着狗和老鼠尸体痛心表示,将至阴至秽之物埋在此处会污了坟地风水根基,让先人不安、后人灾祸不断。刘麦囤听后怒目圆睁,抓住霍半仙胳膊,问是谁干的、谁与刘家有仇。霍半仙被抓疼挣不开,扫视周围后压低声音问坟地方位是谁定的、谁点的穴。刘麦囤称是和胡先生一起定在二道沟坡上。霍半仙又问下葬那天除刘家自己人外,还有谁靠近过墓穴,尤其是棺木入土前后。
刘麦囤努力回忆一年前那个冷雨纷飞的下午,画面有些模糊,但几个关键人影却清晰起来:“除了本家帮忙的,就是……马赶明。他亲自下的坑,摆正棺木,最后填第一锹土的也是他。他带的几个九队的人,也一直在边上。”
霍半仙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细:“我就知道!肯定是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他扯着刘麦囤走到人少处,脸对脸,几乎咬着耳朵,用极快的语速,夹杂着愤怒和后怕,说起一桩旧事:
原来,早在刘汉水下葬前大概半个月,马赶明就曾鬼鬼祟祟地独自去找过霍半仙。那时马赶明表现得异常恭敬,提着一盒“精美”糕点,还塞给霍半仙二十块钱“孝敬”,拐弯抹角地打听,有没有什么“厉害”的法子,能不动声色地破坏别人家的风水,最好是能让人丁凋零、家道中落的那种“绝户计”。
霍半仙虽然贪财,但也知有些阴损法子有损阴德,起初支支吾吾不肯细说。马赶明便加码,许诺事成之后还有重谢,又暗示对方是“仇家”,自己只是“不得已”。霍半仙一时鬼迷心窍,又自恃手段隐秘,便将“墓穴旁埋黑狗死鼠破阴气”、“压刻咒青石断子嗣”这类阴毒计策,详细告知了马赶明。
可他万万没想到,马赶明前脚离开,后脚就把他给算计了。那盒“精美糕点”里装的,竟是驴粪蛋和土坷垃!更狠的是,仅仅三天后,公社的民兵就上门,以“搞封建迷信诈骗群众财物”为名,把霍半仙揪去批斗大会,挂牌子,剃阴阳头,折腾得死去活来,最后还被罚了一百块钱,几乎倾家荡产。
霍半仙丢尽脸面,又损失惨重,足足卧病大半年。他咽不下这口气,四处托关系打听,最后才从一个公社干部的酒后真言里得知,举报他的人,就是马赶明!马赶明不仅利用了他,还反手就把他这个“工具”给彻底毁掉,以防泄密。
“马赶明这个畜生!王八蛋!他不得好死!死了要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霍半仙说起这段往事,依然咬牙切齿,老脸扭曲,眼睛里迸射着刻骨的怨毒,“他找我问法子,就是冲着你们刘家去的!他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选那块地,办那场丧事,全是圈套!那坟地,就是给你们刘家挖好的坑,扣上的枷锁!”
刘麦囤听完呆立野地,浑身冰凉,终于明白一切。从二爷去世马赶明“热情”帮忙,选定他掌控下的二道沟坟地,操办“风光体面”的葬礼,他亲自“扶棺”开始,这一切都是精心设计的毒局。那块坟地被埋下诅咒,是马赶明拿捏刘家、摧毁运势的阴锁,刘家还曾感激他。风吹过缓坡,草芽颤抖,远处“m”形引水渠泛着冷光,正对着不祥新坟。刘麦囤抬头望向村庄,眼中悲伤疲惫被恨意、无力与恐惧取代。阴谋已种下,毒果在滋生,刘家噩梦或许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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