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雪夜归人
兰封笑笑生 · 4419 字 · 约 11 分钟
一九八一年的腊月,风像钝刀子,不紧不慢地刮着,卷起枯叶尘土,在刘庄土路上打着旋,呜呜作响,如旷野冤魂低泣。刘麦囤推开堂屋吱呀作响的旧木门,搓搓冻僵的手,走到炕边。后娘黄秋菊半倚在被垛上,脸色是不见天日的蜡黄,仿佛所有血气都被病痛抽干。她不住咳嗽,每一声都像从破风箱深处扯出,撕心裂肺,牵动佝偻身躯颤抖。孙子刘川趴在小方桌边就着如豆油灯写作业,手指冻得通红发肿,不时呵气暖手,心思却不在习题上,眼神总飘向窗外深不见底的漆黑,稚气脸上写满与年龄不符的惊惶。
“娘,药抓回来了。”刘麦囤从怀里掏出两个被体温焐得微温的油纸包,轻轻放在炕沿。药是下午托孙坷垃绕道去邻县抓的,又欠下一笔不知何时能还的债。他不敢看母亲眼睛,那双眼窝深陷的眸子里,除了被病痛折磨的浑浊,更有对这风雨飘摇的家、对他这似乎已无力回天的儿子日益沉重的无言的忧惧。在那忧惧更深层,刘麦囤却隐约感到一丝他无法理解的奇异平静,与母亲油尽灯枯般的虚弱身躯格格不入。
“又……咳咳……又赊着账呢?”黄秋菊喘息着问,声音嘶哑如粗砂纸刮过生锈铁皮。
“没,上次卖那头小猪崽的钱,还剩下点儿。”刘麦囤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撒谎。小猪崽早被马赶冬手下强行拉去抵了“利息”。窗外,北风骤然猛烈,呼啸卷起雪沫子,噼里啪啦砸在糊着旧报纸的窗户上,密集而诡异,像无数冰冷鬼手抓挠这脆弱庇护所。刘川猛地抬头,年轻却已显沧桑的脸在昏黄油灯光下苍白,他咬咬下唇,鼓起勇气,声音带着刻意压制却泄露的颤抖:“爹,我明天……不去学校了。我去地里转转,看能不能下套子逮两只兔子。”
刘麦囤强行将怒火和绝望压下去,语气变成疲惫到极点的、近乎麻木的无奈:“好好念你的书,家里的事……有爹在,不用你瞎操心。”
黄秋菊又是一阵撕心裂肺剧咳,她抓起枕边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旧手帕紧紧捂住嘴,瘦削肩膀剧烈耸动,过了好一会儿,骇人咳嗽才渐渐平复。她没有看焦灼的儿子,也没有看恐惧的孙子,浑浊而深邃的目光似乎穿透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投向外面的风雪怒号的黑夜。她那只从被子下伸出的、枯瘦如柴、布满老人斑的手,无意识地摸索,最后碰到了贴身戴着的、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玉佩触手生温,甚至比以往更暖,一股温和坚定的暖流缓缓渗入她冰凉肌肤,仿佛在无声回应她内心深处翻腾的、冰冷而决绝的念头。自从月下对决重伤以来,她对外界“气”的感应,反而在生死边缘磨砺得愈发敏锐。
此刻,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一股混杂贪婪、恶毒、暴戾,及一丝若有若无焦躁不安的污浊“气”场,正从村中马家大院方向弥散,如同浓稠墨汁滴入清水,不断侵蚀蔓延,越来越浓重,带着令人窒息压迫感。其中几缕尤为尖锐森冷的恶意,如同黑暗中蓄势待发的毒蛇信子,正明确指向刘家这摇摇欲坠的院落。而与此同时,在更远处,村外那条通往县城、此刻已被风雪覆盖的蜿蜒土路方向,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正在艰难穿透狂暴风雪屏障,缓慢、微弱,却异常坚定地靠近。那“气”并不强大,甚至虚弱涣散,像是长途跋涉后即将燃尽的篝火残焰。然而,在这微弱表象之下,却蕴藏一股难以言喻的、历经千磨万击而不折的“韧”劲儿,核心处,更包裹一团极其沉重、悲伤、却又执着得惊人的意念——那是属于“故人”、属于“归乡”、属于“未竟之托”的沉重执念。
两股“气”,一浊一清,一强一弱,一近在咫尺带着毁灭狞笑,一远在天边携着渺茫希冀,在这腊月二十九风雪之夜,正从不同方向,被无形命运丝线牵引,朝着刘家这风暴中心眼,悄然汇聚。
黄秋菊的心,慢慢沉下,沉入冰海,同时又隐隐有什么提起,悬在半空。马赶冬不会等了。最后的通牒,最后的摊牌,或许就在今夜,或许就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而那股从远方风雪中艰难跋涉而来的、微弱的“故人之气”,会是绝境中的变数吗?是意想不到援手,还是另一个被卷入腥风血雨的不幸者?
她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身边血脉相连的亲人。儿子刘麦囤正对着油灯出神,跳动的火苗在他紧锁眉宇间投下浓重阴影,这隐忍负重半辈子的汉子,脊梁似乎已被压到极限。孙子刘川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抠着粗糙桌沿,少年人单薄肩膀微微发抖,那里面承载的恐惧和无助,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个家,真的已到万丈悬崖边上,身后是狞笑追兵,脚下是吞噬一切深渊,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尸骨无存。
就在这令人窒息到极点的死寂中,院门外,预料之中又让人心惊肉跳的拍门声,再次粗暴响起,蛮横砸碎风声,也砸碎刘家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平静幻象。
“刘麦囤!开门!冬哥让我们来给你拜个早年!识相点儿!”一个流里流气、刻意拔高嗓门、充满嘲弄和毫不掩饰威胁的声音,穿透呼啸风雪,钻进每个人耳朵,“欠的账,该他妈清了吧?躲屋里当缩头乌龟就有用了?赶紧的!”
刘麦囤猛地从凳子弹起,脸色瞬间铁青,双手握拳,指节因过度用力捏得“咯咯”作响,泛出死白。他飞快看一眼炕上母亲,黄秋菊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脸色在油灯光下更显惨白,仿佛对外面叫骂毫无所觉,但刘麦囤知道,母亲什么都清楚。他又看一眼儿子,刘川已吓得从凳子跳起,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下意识挪动脚步,紧紧靠到奶奶炕边。
“爹……”刘川声音带着无法抑制颤抖,像风中残叶。
“待在屋里!不许出来!”刘麦囤从牙缝挤出这几个字。他一把抄起门后那根被手掌摩挲得发亮、沾着泥污的顶门杠,入手沉甸甸、冷冰冰。他深吸一口凛冽彻骨寒气,仿佛要将所有恐惧、愤怒和绝望都压入丹田,然后猛地一把拉开堂屋门。
狂风裹挟更大雪片,瞬间呼啸灌入堂屋,吹得那盏本就微弱油灯火苗疯狂摇曳、明灭不定,险些熄灭,屋子里光影乱舞,如同鬼魅。刘麦囤眯起眼,逆着风雪,大步走到院门前。他没有立刻开门,隔着那扇薄薄木板门,沉声问,声音因极力压制情绪而扭曲:“谁?什么事?”
“少他妈装糊涂!刘麦囤,痛快点!”门外是马赶冬手下那两个臭名昭着的混混,韩歪嘴和王秃子。韩歪嘴声音尖利,王秃子声音沙哑,一唱一和,在风雪中格外刺耳,“冬哥发话了,今儿你要是拿不出钱,就拿河滩那几亩地的地契来抵!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逼哥几个自己动手,大过年的,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晦气!”
就在他手指颤抖着,触碰到冰冷门闩,即将用力拉开的电光石火间——
“麦囤。”
一个极其平静,甚至因虚弱而显得气力不足的苍老声音,突兀地,却异常清晰地,从他身后响起。
刘麦囤浑身剧震,如遭电击,霍然回头。
黄秋菊不知何时,竟然自己从炕上下来了。她就只穿着那身单薄、打着补丁的旧夹袄,没有披任何外衣,瘦小佝偻的身体在灌入堂屋的凛冽风雪中,显得那么弱不禁风,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倒,卷走。但她站得很稳,一步一步,缓慢,却带着异乎寻常的坚定,从堂屋门口那片光影交界处,走进了漫天飞雪的院子里,走到了浑身紧绷、如临大敌的刘麦囤身边。
“把门打开。”黄秋菊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中气不足的喘息,却奇异地盖过风雪呼啸和门外不绝于耳的谩骂,钻进刘麦囤耳朵。
“娘!你出来干什么!快回去!这儿冷!”刘麦囤急道,伸手就想把母亲往回推。他手触碰到母亲单薄手臂,只觉得一片冰凉。
黄秋菊轻轻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拂开他的手。她甚至没有再看儿子一眼,目光依旧平视前方,重复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把门打开。”
门,必须开。不仅要开门直面眼前狂吠的恶犬,也要开门,迎接那从风雪绝境中挣扎而来的、最后一丝渺茫的、不知是福是祸的“变数”。
刘麦囤看着母亲那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的脸,心头剧震,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从未见过母亲这样的神情。他喉结滚动,咽下满嘴苦涩与血腥气,一咬牙,猛地抽掉那根并不牢固的门闩,双手用力,哗啦一声,将两扇薄薄的院门彻底拉开!
“哟呵!”韩耀先率先反应过来,歪着嘴嗤笑一声,将嘴里叼着的烟头吐在雪地里,发出“滋”的轻响,“老太太亲自出来迎客了?怎么,刘麦囤真怂得躲娘们裤裆底下了?让你个半死的老婆子出来顶缸?”
王秃子晃了晃手里枣木短棍,不怀好意地嘿嘿干笑两声:“老太太,天儿可冷得邪乎,您这身子骨,别出来一趟再冻回去喽。咱哥俩也是奉命办事,痛快点儿,让刘麦囤把地契拿出来,我们拿了就走,绝不耽误你们一家子……嘿嘿,接着吃糠咽菜过年。”
黄秋菊仿佛根本没听见他们的话,甚至没有将正眼投向这两个张牙舞爪的混混。她微微侧着头,面容沉静如古井,目光穿过韩歪嘴和王秃子之间那道狭窄缝隙,投向门外风雪更深处、村道尽头那一片被黑暗和雪幕吞噬的混沌方向。
“老东西!跟你说话呢!耳朵塞驴毛了?”韩歪嘴被彻底激怒,脸上横肉抖了抖,上前一步,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就朝黄秋菊那单薄得可怜的肩膀推搡过来,“给脸不要脸!”
就在他那带着熏人烟臭的手指,即将碰到黄秋菊旧夹袄的刹那——
“咳咳……咳咳……”
一声微弱的咳嗽从韩歪嘴和王秃子身后的风雪里传来。漫天风雪中,一个佝偻黑影正沿着被积雪覆盖的土路,一步一步缓慢地向刘家院门挪动。他走得极为艰难,每一步都耗尽全身力气,在积雪里留下深深的歪痕,身影摇摇晃晃,随时可能栽倒在雪地中。
等他走近一些,借着院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和雪地反光,门口的人们才勉强看清他的轮廓。乱发被风吹开,露出一双眼睛,这双眼睛浑浊布满血丝,瞳孔涣散,满是历经磨难后的麻木疲惫,却又在麻木深处顽固闪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光。这微光慢慢移动,扫过韩歪嘴、王秃子和院里震惊的刘麦囤,最终定格在院子中央的黄秋菊脸上。
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干裂的伤口渗出细密的血珠,在冷空气中瞬间凝成冰粒。他双臂将坛子抱得更紧,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嘶哑的杂音,随后拼尽全身力气,从嗓子眼里迸出几句清晰的字音:“干娘,是您吗?我是百成,孔家的百成——我把我大爷带回来了。”话音未落,他便一头栽倒在地上。风雪仿佛要将他吞没,院子里外一片死寂,只听得见风的呜咽与雪落的声音。韩歪嘴和王秃子看着倒在地上的人,又面面相觑地望向黄秋菊和刘麦囤,完全摸不清头绪。刘麦囤也愣住了:刘百成?孔大爷的儿子,自己童年时那个总跟在身后、腼腆的干兄弟?他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又出现在这里?
黄秋菊缓缓闭上眼睛,压住翻涌的情绪,再睁开时,眸中已归于平静。她心里清楚,倒在雪地里生死不明的刘百成,正是那个带着故人骨灰,跋涉千里归乡的人。原本散落的命运线头,在小年夜的刘家门前,被一双无形的手拧在了一起。看着昏迷中仍死死抱住骨灰坛的刘百成,黄秋菊心中微微一动,但很快恢复冷静。她转而看向门口——回过神后,满脸不耐烦与凶狠的马家走狗。黄秋菊开口,声音因重伤而虚弱,却字字清晰有力。她吩咐麦囤把刘百成抬进屋里,叮嘱小心别碰他怀里的东西;又吩咐吓得脸色发白的孙子川儿去灶下把火烧旺,烧上滚开的热水。随后,她缓缓看向堵在门口的韩歪嘴和王秃子。那平静的目光,让两个横行惯了的混混莫名心头发凉,后背生寒。黄秋菊告诉他们,刘家既没有多余的地,也拿不出多余的钱。但她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让刘百成进门,是天经地义,合祖宗规矩,也符合活人的良心。”最后,她厉声喝令二人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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