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我的亲奶野奶和后奶第110章 第五杆大旗
《我的亲奶野奶和后奶》

第110章 第五杆大旗

兰封笑笑生 · 3249 字 · 约 8 分钟

正文

出殡的队伍在萧瑟的秋风中蜿蜒前行,像一条缓慢蠕动的白色长蛇,爬向村外那片向阳的祖坟山坡。

刘麦囤扛着魂幡走在最前面。新砍的柳木魂幡杆还带着青皮湿气,顶端粗糙的白纸魂幡在风里呼啦啦作响,声音单调凄厉,如旷野孤泣。他每一步都踏得很实,脚下是泥泞的黄土路,纸钱从身后纷纷扬扬洒落,被无数只脚踩进泥泞,白花花破碎。队伍后面跟着一大群村民——真心送别的,碍于情面的,更多是来看这场“白事大戏”的。

“瞧王秀英那脸,黑得能拧出墨汁。”人群里,蓝褂妇人低声对同伴说。

“她能甘心?眼巴巴盼着她男人刘麦收扛魂幡,昨儿让马赶明一句话给怼回去了。”

“马赶明说得在理。刘麦囤是长子,这魂幡就该他扛,祖宗规矩。”

“规矩?”瘦削妇人撇嘴,“这年月哪还有铁板钉钉的规矩?各人顾各人罢咧。刘麦收就是个面瓜,全由他屋里那婆娘闹腾。”

“那也不能由着她胡来。后娘也是上了族谱的娘!刘麦囤这些年咋对黄秋菊的,大家伙都看着。要不是他尽心伺候,老太太能熬到今天?”

议论声嗡嗡传来,刘麦囤听在耳里,心里却没什么波澜。这些年,闲话早听惯了。他微微抬头,路旁杨树叶子焦黄,在风中哗啦啦响,枯叶不时打着旋儿飘落,擦过送葬的人群。

坟地在村西三里外的山坡上。刘家世世代代都埋在那里,刘汉山也在。现在,黄秋菊要去与他作伴了。生前未必多少情爱,死后同享一抔黄土,是许多旧式婚姻的宿命。

队伍走得很慢。沉重的实木棺材压得八个抬棺汉子不时歇脚换肩。每次停下,披麻戴孝的儿孙们便得在路边跪下,行“路祭”之礼。这时,王秀英总要扑在棺材旁,拍腿哭嚎:“我那苦命的娘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声嘶力竭,涕泪横流。可那哭声里,总让人觉得少了真心实意的痛,更像必须完成的表演。刘麦收跪在一旁干嚎,眼神飘忽,偷偷观察旁人反应。刘麦囤跪在最前,离漆黑棺木最近。他没哭,只低头看脚下被踩得泥泞的黄土,闻着那湿润的土腥气。他想,娘最后就要躺进这样的泥土里了,再也看不见这院落,这田地,这些让她操劳了一辈子的人。

也好。他在心里说。娘,您累了,好好歇着吧。

歇够了,棺材再起。唢呐手刘老四吹起《哭皇天》,调子凄厉高亢,撕扯着清冷的空气。刘麦囤听着,却隐隐听出一丝冰冷的嘲讽——是嘲讽这热闹虚无的仪式?嘲讽真假难辨的眼泪?还是嘲讽他这个非亲生却必须扛魂幡的“长子”?

他不知道,也不深究。

终于到了坟地。向阳山坡上坟茔密布,高矮不一,昭示着生前的荣辱与身后的寂寥。刘汉山的坟在中段靠上,青石碑已显斑驳。紧挨着,一个新挖的墓穴张着口,新鲜的黄土堆在四周,散发出浓烈的泥土气息。

“落棺——!”

号子声中,沉重棺木缓缓沉入墓穴。孝子贤孙们跪倒一圈,作最后告别。王秀英哭声达到顶峰,几乎要扑进墓穴,被人死命拉住。刘麦囤跪在坟坑正前方,沉默地拿起铁锹,铲起满满一锹湿土,扬手,均匀洒在漆黑棺盖上。

“噗——”

长子填下第一锹土。象征,责任,了结。

接着,第二锹,第三锹……黄土不断落下,渐渐掩盖棺木幽暗的轮廓。刘麦囤填得很慢,很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极其重要、不容有失的仪式。这是他为这个叫“娘”的女人,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潮湿的泥土气息中,许多泛黄画面闪过他脑海:幼年寒冬,继母用粗糙温暖的手捂着他冻僵的小手;饥荒年月,她把最后半碗麸皮糊分给他和弟弟,自己饿晕在灶台边;父亲去世后,她洗把冷水脸,对他说:“麦囤,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

她没说“我们”,她说“你”。他懂。可她用自己方式,沉默坚韧地扛了一辈子——扛起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扛起并非亲生儿女的吃穿用度,扛起田间灶头的无尽劳作,也扛起外界闲言和家内隔阂。

现在,她终于可以彻底歇着了。

最后一锹土盖上,一座新鲜黄土坟丘在刘汉山坟旁立起。魂幡移插坟顶,在风中猛烈抖动,哗哗作响。纸钱、元宝、纸衣堆成堆,火焰“呼”地窜起,熊熊燃烧,映红每一张悲戚、麻木或沉思的脸。

王秀英跪在火堆前,拨弄纸钱,拖着哭腔念叨:“娘啊——您收着钱,在那边别舍不得花……”

刘麦囤缓缓跪下,向新坟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冰凉湿土紧贴皮肤,浓烈土腥冲入鼻腔。他闭眼,在心里一字一句说:娘,您走好。这辈子,您太苦了。下辈子……别这么苦了。

仪式终了。人群松动,三三两两沉默疲惫地往回走。哭声歇,唢呐息,只剩风声卷着纸灰,在坟地上空打旋。

刘麦囤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独自站在坟前,望着新坟,望了很久。夕阳沉到山梁下,天边只剩一片凄艳赭红,漫过荒坡,涂抹在新坟上。那杆白纸魂幡在血色背景中疯狂摆动,像最后一次奋力挥别。

“哥,回吧。”刘川去而复返,轻扯他袖子,声音沙哑。

刘麦囤点头,缓缓转身迈步。回去的路似乎更漫长,脚步更沉。这条路,他送走过爷爷、奶奶、早夭的妹妹、父亲……现在,又送走继母。每走一次,生命仿佛被抽走一部分,人更苍老一重,肩上担子又添一份重量。

走回院门,天已暗透。院里满是白事痕迹:歪斜的灵棚杆,散落的纸钱碎屑,供桌上冷清的香炉和干瘪供果。物事还在,人永不回。

王秀英一进院,又坐在条凳上拍膝干嚎:“我那没福气的娘啊——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刘麦囤从她身边径直走过,目不斜视,进了昏暗堂屋。供桌中央,黄秋菊灵牌寂然矗立,长明灯焰如豆,在穿堂风中岌岌可危地摇曳。他在灵牌前蒲团跪下,挺直腰背,双手合十,俯身以额触地,深深三叩。起身,对默默跟来的巧云沙哑道:“把供品撤了,灵牌先供着。灵棚……明天拆。”

巧云低应,轻手收拾。刘川默默帮忙。院里,王秀英哭声时断时续,夹杂刘麦收无力的劝慰。

刘麦囤走出堂屋,站在院子中央。夜幕四合,无星无月,厚重云层低压。寒风穿庭,卷起纸屑,透骨冰凉。他抬头望漆黑夜空。娘在哪儿?化作了某颗星,沉默俯视这院落?还是已得永恒安宁?

他不知道。生死太玄奥。

但他清楚知道,从此刻起,肩上担子实实在在更重了。爹走了,娘(继母)也走了。这根曾经由父母勉强支撑、现已倾颓的“梁”,只能靠他一人用脊背死死顶住。他又想起马赶明掷地有声的话:“这根顶梁柱,谁也别想挪动!该谁扛,就是谁扛!”

是,他是顶梁柱。是长子,是大哥,是这家的“当家人”。不能歪,不能倒,必须撑着,用血肉,用气力,用所有意志,撑到再也撑不住、脊梁轰然折断的那天。

夜深。王秀英嚎得精疲力尽,被刘麦收搀回屋。巧云、刘川掩上东厢房门。院子霎时空荡,只剩风声和满地狼藉。

刘麦囤踱到未拆的灵棚主杆前。碗口粗的毛竹深插土中,顶端残存绑魂幡绳索。夜风掠过,竹竿呜咽。他握住冰凉竹竿,感受粗糙竹节摩擦掌心,双臂猛力,腰背一挺——

“啵”一声闷响,竹竿拔出。

顶端残破魂幡骤然失去依凭,在风中猛挣,发出“呼啦”一声凄厉尖啸,被狂风卷起,飘飘摇摇翻向漆黑夜空。那点模糊白影,很快被浓夜吞没,再无踪迹。

刘麦囤仰头望着魂幡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如冰冷石像。直到最后一抹白影融入黑暗,他才缓缓转身,走回堂屋,反手关上门。

“嘎吱——砰。”

门轴缓缓转动与合拢的声音,在寂静无声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且沉重,那声音仿佛带着一种无奈的情绪,宛如一声悠长的叹息,又像是在宣告着一段历史的终结,那种终结感在静谧的夜色中弥漫开来,久久不能散去。

门内,是一股尚未散去的冰冷香烛气息,这气息萦绕在空气中,让人感到一丝寒意。那里还有一张空荡荡的供桌,桌子上摆放着一块沉默的黑木牌,木牌上工整地写着“先妣刘母黄氏秋菊之灵位”,这几个字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让整个空间都充满了肃穆和哀伤的氛围。

门外,则是无边无际的寒夜,黑暗如同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一切。呜咽的秋风呼啸而过,那声音像是在诉说着再也回不去的昨日,也预示着注定要充满挣扎前行的漫长明天,每一个瞬间都充满了未知与艰辛。

刘麦囤缓缓地走到堂屋中央那把旧竹椅前,然后慢慢地坐下。竹椅在他的重压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向后靠去,闭上眼睛,将全身的重量毫无保留地交付给这把同样疲惫不堪的椅子,仿佛这把椅子是他唯一的依靠。

黑暗,如同潮水一般彻底淹没了他,让他陷入了一种无边的孤独与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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