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知我谁者

徐还陆的脑海顶不住肆虐的神魂之力，脑海之中的记忆十分动荡。他像是一叶掉进了深海之中的小舟，不仅寻不到穷渡的彼岸，反而差点被汹涌的记忆浪潮吞没。

一叶扁舟如何匹敌沧海？

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的姓名，忘了自己来自何方又为何在此。他忘了存在。

“他的身体里有什么？”医师惊骇地道，“他的身体怎么在……碎？”

连这破骨头剑也没有用了么？

齐规面色一变，通身的轻佻气像是被无形抹去，他的神色冰冷而又恐怖。

外面忽而传来了一声巨响，整叶青舟摇摇欲坠。

医师没有去看，专心致志地抢救病人。他知道，但凡他停下，眼前少年的生机说不定就会就此断绝。

齐规却在此时说：“让他面向我。”

医师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行，我在动用秘法稳住他的肉身，他此时最好保持不动！”

齐规没有跟他废话，站起身一把拽着医师的领子将人丢向一旁，而后径直地盘坐到了徐还陆的身前。

“你这是在害他！”医师试图挣扎，却发现自己丝毫撼动不了对方的力量，连忙急切喊道，“他现在情况危急，稍有不慎 ，神仙难救！”

“我能救。”

齐规果断地道：”你继续在他身后为他稳住肉身。”

医师正想开口骂人，就听见齐规淡淡抛下了下一句话：“听我的，你打不过我。”

医师气得浑身颤抖，但是那一下也让他认清了实力差距，而眼前这个目盲少年也确实命在旦夕，他骂了一声，撩起衣摆坐在了徐还陆地身后，继续运行医印秘法为他维稳肉身。

齐规却是伸手一点，点在了徐还陆的眉心。

猩红的血光在齐规漆黑的眼底悄然浮现，像是闪烁的鬼火。

恐怖地灵力鲸吞而来，围着齐规和徐还陆两人六转。

医师惊骇地看了齐规一眼……这是什么动静？

但是这个时候齐规已经闭上了眼睛，只有手还点在徐还陆的眉心。

此时医师忽而徐还陆怀中的骨剑此时也散发出了金色的光芒，那些光芒涌入徐还陆的体内，竟然跟医师一起在修补徐还陆的肉身！

医师心中惊叹……还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动静，这力量……这还能治疗主人的骨剑，他从未见过。

……

……

对承天支柱而言，岁月不是洪流，不是沧海，而是一片无尽的虚空。

他好像在漂浮，也好像在下落。但是他不再思考，也没有追问。他不再作为一个生灵活着，甚至没有思想。他是……一块石头？无所谓风吹雨打的石头。石头会睡觉么？不重要了，他很想好好睡一觉了。

“别睡。”

一个声音忽而在他心底响起。

他疑惑地环顾四周。

一片虚空，空无一物。

空洞而又寂寥。

连他自己的身形都不存在，哪里来的声音？

“徐还陆，醒来。”

那个声音继续道。

徐还陆是谁？应该不是在跟我说话。

祂闭上了视野。

“我在跟你说话。”

祂沉默了好一会儿：“你找错人了。”

“没有找错。”

“徐还陆不是我。”

“是你。”

“我是徐还陆，徐还陆不是我。”

那个声音却问：“那你是谁？”

祂陷入思考。

祂有徐还陆的记忆，还挺难找的，像是星河中的一点沙子。但是沙子属于星河，沙子不是整片星河。那祂是谁呢？祂有恒如流沙的记忆，但是都不是祂。

“想不出来么？”

祂沉默，没有说话。

“如果你不知道你是谁，那你现在就当你是徐还陆。”

“当不了。我就算不是我，我也不会是别人。”

祂不等对方回答，忽而问：“你是谁？”

对方毫不犹豫道：“我是你。”

“你怎么会是我？”

“此地只有你，我并不存在。本质上是你跟你自己在对话。”

对方简直是逻辑鬼才：“我就是你，我就是徐还陆，所以你就是徐还陆。”

祂：“？”

此时对方的声音仿佛忽而松了一口气，轻松道：“总算寻到了。”

“寻到了什么？”

对方毫不遮掩：“徐还陆的记忆。”

“你要这粒记忆做什么？”

对方的声音一笑：“主导你的记忆。”

“一粒沙尘不能迷障我的眼睛。”

对方却反问：“你如果不是徐还陆，你怎么会有眼睛呢？你只当过一世的人。”

祂顿时闭口不言。

对方好似蛊惑人心的魔鬼，稍有不慎，就会掉进对方的逻辑陷阱之中。

不对……我没有心……我为什么会觉得是蛊惑人心呢？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神魂虚空又开始混乱。

无数记忆沉浮其中。

祂开口，声音依然清晰而又平和：“很奇怪……我并不觉得我会混淆我的存在。”

“因为你已经做出了选择。”“选择？”

“如果不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徐还陆又怎么会存在呢？一粒尘沙确实不能迷障你的眼睛。只有人会时不时地混淆自己的存在。”

“听起来有很多弊端。”

“确实有很多弊端……但是……”

“但是我做出了选择？”

“不……”那个声音忽而低沉了许多，轻声道，“但是，这是我们最好的选择了。”

对方话音刚落。

神魂虚空忽而泛起了猩红的光芒。

那光……凄厉的血。

虚空忽而成为了一片无穷无尽的汪洋血海。

怎么会有这么多血？这得死多少生灵？

就在此时，血海漫过了祂的视野。

一片猩红之中。

徐还陆猛地睁开了眼睛。

少年琥珀金瞳亮得吓人，眼底似乎缭绕着一缕浅淡的猩红血气。

他的对面，齐规也睁开了眼睛，收回了手……收回半道，又在少年的眼前晃了晃，纳闷：“这是瞎还是没瞎？”

是他么？

那个唤醒了他的声音？

徐还陆目光探究地看着对方，像是要透过皮肉看向灵魂。

但是无论怎么看。

齐规的灵魂的都是他肉身的样貌，除了光泽明亮，代表对方天赋出众之外，别无异样。

齐规收回手，往后一靠：“看来是能看见了，你真神奇……”

他话还没说完，徐还陆却定定地盯着他的眼睛忽而开口：“你为什么不疑惑我的眼睛变成了金色？”

徐还陆不问对方是不是心底的那个声音，也不问对方是谁。而是抓住了确实的破绽，直击对方的缺漏之处。

平日里，徐还陆都是以琥珀褐的瞳色示人。

身后的医师听得稀里糊涂：“你们在说什么？”

齐规从容极了，轻轻一笑，一派闲散：“你忘了？我见过你的神魂。”

徐还陆却冷静地道：“你为什么能抵御我的神魂之力？你为什么还能保留记忆？你知道……我是谁么？”

面对少年的一连串问题，齐规就笑：“之前不是还不问的么？”

徐还陆缓缓坐了回去，看着齐规，慢慢道：“你知道，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