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每一次 都更靠近城门

十次无功折返。

雷厉自觉耐性足够，但这也太特祖宗的考验耐心了吧。

何百岁没有说话，老眼微敛，静静地看着徐还陆的后背。那种无声的审视，比雷厉的不耐的问话更具分量。

徐还陆站在原地，自顾自地抬头看向了天空之中闪烁的眼睛。

“我排查了十几套移形换影常用的阵法模式。”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以说……但凡阵修能用的手段，全部试了。”

他揉了揉眉心，转身。

少年抬眼，对上雷厉那条横贯眉骨的疤痕，看了会儿，又对上了这个常年混迹在魔境中的修士，那双悍匪的一般的眼睛。

他平静地道：

“我……没发现任何阵法的痕迹。”

此言一出。

雷厉握刀的手猛地一紧，何百岁的眼皮也微微抬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底的凝重之色。

什么叫做没有发现阵法？

无阵无煞，无幻无惑，就把三人困死在这片空旷荒芜之中。

“那就更棘手了。”何百岁慢吞吞地开口，那层常年挂着的温和笑意底下，终于露出一丝血肉里磨出来的老练，“困人必有所凭。不是阵法，那是什么？”

徐还陆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身，迈开步子。

雷厉咽下喉头的烦躁，拎着刀跟了上去。

何百岁轻叹一声，药气无声覆住周身，也缀在两人身后。

又是一圈。

绕过那道断壁，穿过那片碎石滩，脚尖避过三处微不可察的陷坑。

可脚步落定，石板尽头，还是那块熟悉的磨盘石。

第十一次回到原点。

雷厉的额角炸起一根青筋，喉头动了动，却骂不出来了。心累了。

气氛沉闷得像灌了铅。

他心里的那股烦躁已经烧到了嗓子眼，正欲发作，却忽然察觉到异常。

徐还陆这次看的方向。

不是天空上闪烁的眼睛……也不是此处已然熟悉的景致。

他在看的是——

站在这块磨盘石前，视野里本该是黑色的风壁，和三里外的城门一角。

但现在，视线里……

露出了一角巍峨、沉默的轮廓。

城楼。

第一城城楼的一角，就矗立在几十丈外。

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露出了半张冰冷的巨口。

“不对……”雷厉瞳孔猛然一缩，呼吸瞬间粗重起来，“我们原本距离城门至少要走三里地，怎么会离我们这么近！”

何百岁眉头倏地拧紧。

那角城门，比他们初见时近了一倍不止。

徐还陆停下脚步，目光锁定在那角城楼上。

他的语气微冷：“这片地。每一圈折返，整个空间都在往前挪动。十次……十一次叠加，已经把我们送到了城门口。”

何百岁瞳孔猛然骤缩：“地在挪动么？”

“那怎么办？”雷厉低低地喝了一声，“往回走？”

“路已经被封死了。”徐还陆摇头，指尖点向脚下的土层，“试一下地下能不能走，不知道他们控制的范围在哪里，就算还是无功而返，地下也许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变化。”

雷厉没有反驳。

“好，听你的。”何百岁点了点头。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三人顺着一条枯竭的暗河裂隙，矮身钻入地底。

地底更加幽深。

冰冷的土腥气灌入口鼻，无尽漆黑压下来。

空间逼仄，水流早已干涸，只剩下干裂的河道岩壁。

何百岁走在中间，青色的药气牢牢护住三人一虫的呼吸。

行进极其缓慢。

徐还陆的手指一直贴在岩壁上，感受着每一丝微不可察的地气流动。

忽然，他脚步顿住，指尖擦过一处深埋在淤泥之下的古老岩石。

那岩石上刻着几道极浅的纹路，边缘平整，是人为留下的痕迹。

“人，去哪？”徐还陆怀里的捏捏乐忽而开口，疑惑地问。

什么意思？

徐还陆面色一变，大喊道：“跑！”

雷厉和何百岁当机立断就想跟着徐还陆往回撤。

但是来不及了——

一股巨大无比的漩涡感在脚下瞬间炸开，猛然拖拽着他们！

天旋地转。

何百岁“咳”地闷哼一声，雷厉脑门重重撞在岩壁上，眼前发黑。

下一秒，逼仄的岩壁骤然大开，冷气兜头灌下，脚底踩上坚硬的青色石砖。

他们站在了第一城的城门正下方！

三人脸上皆是控制不住的惊惧之色。

厚重的铁色门扉高耸入云，无声地敞开。

门洞漆黑幽邃，如同张开的巨口，一口将三人的视线吞得干干净净。

无风无光。

没有丝毫活物的气息。

只有刺骨的寒凉从城门之中漫溢而出，顺着衣料缝隙，往骨头缝里钻。

他们终究没躲过。

那股推着他们前进的力量，在地底依旧没放过他们。

这一钻，直接把他们塞进了巨兽的牙缝里！

徐还陆站在原地，看着面前那张墨色的巨口，吐出一口白色的寒气。

“我们走不出去。”他侧过脸，声音在空旷的城门前显得极为清冽，“那个在操控这片空间的人或者是鬼，随便什么东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我们走。”

何百岁眯了眯眼，老沉的目光扫过那漆黑的孔洞，终于卸下了那副和善的伪装：“所以你打算进去？”

“还有别的路么？”徐还陆反问。

“没有。”何百岁回答得干脆。

雷厉冷哼一声，粗粝的嗓音压低：“老子进进出出接了多少刀口舔血的买卖，没见哪次像这么窝囊过，见鬼似的。”

他顿了顿，冷冷地扫了一眼前方的黑暗：“大难临头，老子肯定不会陪着你俩一起死。”

何百岁呵呵笑了一下，眼底却没任何温度：“魔境求生，只论生死，不讲情面。谁的命不是命呢？”

话落，气氛骤然冷了几度。明明是结伴同行的队友，眼底却各自压着戒心。像三匹被拴在同一条绳索上的孤狼，绳索一断，便是各自逃命。

徐还陆低头看了一眼怀里。

捏捏乐从衣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圆溜溜的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漆黑的门洞。它没有叫，只是伸出小手，扯了扯徐还陆的衣襟，软软地说了一句：“人……开饭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脚下大地猛然震动。

像是一种一种极其柔软的向内收紧的挤压，徐还陆觉得好像整个天地变成了一根蠕动的肠子，他们是被吞入腹中的食物。

地面的青石砖像活了一样，无声地向内拢合，像是要把他们整个吞进那扇门里。

雷厉怒喝一声，磅礴刀气瞬间炸开，猛地向四周扫去！

金石崩裂的劲风撞在无形的壁上，却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激起。

何百岁脸色微变，灵力刚刚撑开护罩，便被周遭恐怖的压力碾得咔咔作响，护罩摇摇欲坠，藤条全部断裂。

“靠！”雷厉刀锋一横，瞳孔紧缩，“这是逼着我们进！”

徐还陆没挣。

他抱着捏捏乐站在原地，任由那股轻柔却不可抗拒的拉扯力托住腰腹。三人身形不受控制地往前飘移。

一步。

两步。

直至——跨过城门。

身后荒原最后的一丝微光，在那一瞬间被利刃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