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不会伏死 只会求生

“您是打算把日月梭交由我操控么？”乔荷尽手指骨节分明，拨弄黑雾丝线之时恍若拨动琴弦一般轻松写意。

但是她心里清楚，这不是她的力量。

以她的灵力储备，根本支撑不了日月梭庞大的灵力消耗。

日月梭轮转一轮，她能投胎八百回。

“你不敢接？”第一城主淡淡地道。

“我当然敢。”她不假思索地道。

少女面洁无瑕，眼波如刃。

第一城主静了几息，又道：“即便会死？”

猩红的竖瞳微微一动，盯着乔荷尽绷紧而又坚定的侧脸。

“那算了。”乔荷尽毫不犹豫地道。

第一城主：“……”

那你摆这副悍勇无畏的表情给谁看？

乔荷尽面对圣人还是谨慎的，她说完，还记得给自己找补：“城主英睿，想必也知晓，日月梭不是我一介破道境能掌控之物。但既然城主问了我，以城主的博识，定然已有应对之法。我见识短浅，又如诸位同道一般深陷大魔腹中，城主乃我等人族统帅，高瞻远瞩，护我万民于水火。我相信城主的决策！”

第一城主：“……”

跟谁学的？

小小年纪，一张口就是马屁。

“大魔的风壁在外，我们无法向外界传递讯息。”第一城主语气冷淡而又平静，“我会重创大魔，你找机会对外传讯。”

“但相应的，我死了，大魔势必反扑。”

乔荷尽心中一凛：“您若不在……那第一城，又有谁能承受大魔的反扑？必然死伤无数。况且……半年了，城主。”

她顶着血瞳冰冷的压力，说出了想说的话：“我不信您之前没有机会向外界传讯——那么之前，为何不这么做呢？”

好大的胆子。

第一城主很久没有被这样质问过了。

而对方是个修为低微的丫头片子。

“方才不还是说，相信我的决策？”第一城主猩红竖瞳眼神讥诮，乌发如瀑布蜿蜒流长。

“自然相信。”乔荷尽脸色坦然而又镇静，“但是非曲直，总是要有缘由的。”

“呵。”

第一城主看着乔荷尽操控日月梭的动作愈发熟练，虽然仍有不全之处，但也比她一开始预估地好上太多了。

看在这个份上，第一城主回答了乔荷尽的问题。

“我气数将竭，可大魔却生元鼎盛。我若想要冲破它的封锁，必然会牵连第一城。”

所以她迟迟没有动手。

但是她一直没有等到支援。

她不信外界不知晓第一城的困境。

但是派来的支援的人，修为最高的不过是大宗师。

她静坐许久。

魔在对座笑。

枯竭的躯壳给了竟也给了疫病可趁之机，她竭力抑制，却无法控制地跌入深渊。

“但半年不动，如困兽自囚。”乔荷尽理解第一城主的顾虑，但是，这并不像传闻中第一城主的风格。

那是一柄直插在妖魔腹地的利剑。

也会有作茧自缚的时候么？

第一城众悍不畏死，怎么也会无所举措？

当然，明哲保身并不是错。

但现在的举动，更像是明知绝境，却没有断尾求生，而是困缚原地，自取灭亡。

第一城主没有发怒。

她只是抬眼，看向轮转的日月梭。

“你看见了么？”

乔荷尽抿着干涩唇瓣，没有答话。

“你看见那些木偶了么？”那双冰冷的血瞳终于有了些许的温度，“我当了一辈子宁折不弯的利剑，临终之时，却可笑地生了些优柔寡断的心肠。”

第一城主轻声道：“我不想再让他们，死第二次。”

乔荷尽脑海之中似有惊雷炸响，浑身气力为之一窒。

因为她听懂了第一城主的话。

她的唇瓣嗫嚅了一会儿，才涩然地道：“第一城众……都死了么？”

日月梭层层空间翻转反复。

无数面孔垂死挣扎。

目眦欲裂的眼睛，悍然无畏的神情，疲惫不堪的垂首……所有面孔鲜活而又热烈，因深陷绝境而显出夺目光彩。

但是他们，早就死了么？

“统兵掌帅，须心怀铁石。”第一城主低凉的声音里似乎裹着数不尽的悲怆，像是一捧寂寞的灰烬，“我们驻扎在第一城，就要有赴死的决心。第一城的人，每一个都当自己是一柄利剑，可以冲杀，折损，抛却。”

“那个时候，大部分的城众被共振成了妖魔，毫无理智，互相厮杀，第一城一片混乱。就在这个时候，三头大魔入侵，第一城战力聊胜于无……即便如此，我们也没有退却，而是费力地与大魔周旋，我杀死两名大魔后，现在的大魔名为朝天阙，是偶人成魔，它将城中所有城众的身躯转化为木偶，洗刷了他们的神魂。我用日月梭找到了破绽，将第一城众的灵魂掠到日月梭的空间之中。而那之后……”

第一城主声音平静的像是一潭沉寂了许久的池水，池下暗流涌动，池面水波不兴。

“第一城，就只剩下我一人了。”

圣人其寿千秋么？

时光恒如流水么？

为何她会觉得一寸一时，如肝胆俱裂，剖心煎熬？

“大魔想要吞掉所有城众，于是摘下了所有城众的眼睛镶嵌到了腹中，凭借他们的眼睛和木偶身躯来寻找城众的灵魂。”

“一旦被大魔吞噬，四极寰宇之中，再无转世。”

“可能是我软弱吧。”第一城主平淡地道，“我没有办法再杀死他们第二次。”

她的声音轻如云烟。

听起来，很轻易地就会被风吹散。

这听着真叫人难过，传记里无坚不摧的英雄，在述说她的软弱。

“他们并非城主所害，怎么会是城主所杀？”乔荷尽忽而开了口。

少女声音温和：“他们死于战场，这是军士的荣耀。”

“真正的荣耀应该是荣归故里。”第一城主道，“而不是马革裹尸。”

乔荷尽却道：“沙场本就埋骨之地。既然披上战甲走上魔境，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荣归故里是所望，可守得住身后故土，亦是他们所求。”

第一城主长久静默，道：“我死前，会传道于你，我破开风壁之后，恐怕就没有余力了。你只要传递讯息，大魔定然会追杀于你。而你必死无疑。”

乔荷尽毫不犹豫地道：“我会想办法活下来的。”

“若是活不下来呢？”

“那就再想想办法。”

第一城主看着她，忽而觉得没有看错人。

日月梭无数关卡都无法消磨乔荷尽的意志。她不会伏死，只会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