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活下来的他们

想当初，胡列在施茵登岛的第一夜，就隐在人群中，从那火光中看到了如同罗刹的施娘子。

回来后，他便同段九提起过，这黑山岛，怕是要变天了。

那时长风的官差已经有小半年没管过他们了，那周扒皮一伙也来试探过两次，他们二人怕是要撑不住多久了。

就是在那时，施茵从天而降般，宰了周扒皮一伙，又重建了黑山岛的秩序。

那时，胡列就说，他们二人今后怕是要依仗施茵来过活的。

不就是换个主子跟着么，胡列和段九都已经习以为常。

所以在施茵找上门来的时候，胡列如同之前十几岁就懂的些技巧刻意引诱。

以往这般模样，他便能多保护几分段九，让自己和小九过的比那些倔强的孩子强上几分。

然而施茵不一样，她看自己的眼中有欣赏，有赞叹，却也有心疼。

段九那时在胡列的身后，也看得清清楚楚——施茵合了合胡列的衣领，看向他那眼神，跟当年戏班子里护着他们的雀儿姐姐，一模一样。

那夜，胡列很高兴。

他说：“咱今后只要跟着这施娘子，劫难就算熬到头了，今后就只剩享福了。”

可是，享福的日子还没多久，胡列却又被掳走了。

但段九清楚，施姐姐不会真的不管胡列，只要胡列够聪明，她就有法子救。

而胡列，就是很聪明，很聪明。

想通这些，段九突然就没那么紧张了。

他点了点头，像是安慰自己一般，轻声喃语：“胡列真的很聪明，他定会化险为夷的。”

随后，施茵只冷静吩咐众人，务必日夜赶工把整座坞堡城门和火炮全部安置完毕。扩建码头的工程也要加紧推进，两条海蚀洞中的隐秘通道也得尽快扩开打通。

这段时日，坞堡营建工事，一刻不得松懈。

十一月的海风已经很冰冷，但是岛民们隐隐感到他们将会迎来一场硬战，谁都不敢松懈，脑门上不断渗着汗珠，在藤柴燃起的火光中，昭途岛正全面变了样子。

而回来的江嵩，也终于见到了施厉他们……四个半人。

活下来的四人是：施峰，满仓，阿秾和粟生。

那半个人——是双脚都没了的施厉。

而当初六个人里受伤最轻的那个，不过胳膊划了道口子，主动去找那伤了他们的那脏器的小伙子，终究没挺过来。

他叫禾根，没姓，是士族的家生奴，顶了犯事主子的名头发配来做盐奴的。

而施茵也是几日后，才发现他不只是伤了手臂。脖颈那边靠近耳边的地方，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口子，已经发黑了，那应该是打斗中被那脏东西身上崩下来的藤壶壳划的。

可偏偏就是这道离脑子最近、离大动脉也最近的小伤口，让感染直接钻进了脑子里……

而施厉……

江嵩死死盯着他，只见施厉的脸色白得像纸，从小腿往下，脚掌已经没了。

可江嵩明明记得，施厉伤的不是脚啊！

“怎么回事？脚呢！他的脚呢？”

众人也又难受又糊涂，明明伤在胳膊和手掌，怎么没的反倒成了双脚？

施茵叹了口气，这便是海洋医学中常见的“感染性并发症导致四肢末端坏疽”。

而此时，她也只能拿最粗浅的话告诉他们原因。

“伤口烂了不是光烂那块肉。烂出来的脏东西会钻进血管里，跟着血到处跑。

心脏把血往全身送，而双脚离心脏最远，那儿的血管又最细，血液就走得最慢。那些脏东西很容易就堵在脚部的血管里，新鲜的血液就过不去了。

脚没了血养着，肉就一点点发黑、坏死。不砍掉，烂东西便会再顺着血往回走，五脏六腑一烂，人就没了。”

施厉，她的大弟，施家第一个男儿，本事也是最大的一个。

即便施茵没亲眼见证，但施家离开长安的时间这么晚，世道又那么乱，没有施厉带着部众厮杀，哪能走到淮水河岸？

拥有一身好武艺的男儿啊，如今在昭途岛却还没露几分本事，就这么被那莫名的细菌感染，没了双脚，这怎么能不让人叹息。

然而施茵却也知道，他们几人能留下命来，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了。

禾根，那个话少到施茵都没什么印象的小伙子，就这么没了。

昭途岛死的人不少。

最初的内斗，后来的外敌，还有当初跟李曦那场稀里糊涂的交锋，一条条命填进去。

可最叫人心里堵得慌的，还是禾根。那小到他自己也不曾注意到的伤口，就这么要了他的命。

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了。

施茵伤感过后，也只能庆幸，两个弟弟和另外的三人至少还活着。

施厉，那个流血不流泪的汉子，刚发现自己双脚没了的时候，疯了似的砸了好一阵。

施父施母，还有他的妻子魏氏，相继劝说过。

然而，施厉如同疯魔了一般，他怎么能忍受自己就这般没了双脚？

没了双脚的男子，便是废人一个。

自己年纪轻轻，半生在那轮椅上度过，便是想起来都没法接受，不如就此睡过去，永远别醒来。

施厉的那间屋子里，没人进得去。

门外的饭食，端来送走，一轮又一轮。

直到第三日，施茵直接带着大牛二牛强硬地将他放在轮椅上。

施茵将他带到了昭途岛的墓地，那儿，埋着所有昭途岛死亡的部众，一个个的墓碑竖立。

她没说话。

施厉也不是孩子了，该懂的道理他都懂。只是一时无法接受。

施厉披散着头发，疯魔着辱骂，骂下令砍了他脚的长姐，辱骂那群庸医，辱骂那些暴乱的矿工，辱骂自己如同附庸的蛆虫，腐烂的后半生。

施茵陪着他，任由他发泄着心中的怒火怨气，任由他从那轮椅上滚下来，在那冰冷的地面爬行，任由他抓着一个个陌生的墓碑，发泄地挥舞着拳头，任由他拿头撞在石块上，自残自伤。

秋风萧瑟，风卷着树叶打旋落在二人的脚边。

岛上那寥寥有限的几棵柽柳，正甩着光秃秃的枝条抽在最近的墓碑上，啪嗒啪嗒响，伴着北矿那边，偶尔传来的几声海鸟叫声。

空旷而萧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