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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第232章 官场

沧海茫茫粒米身 · 3562 字 · 约 8 分钟

正文

十四年八月,来自应天府江宁县一个秀才家庭的方妃被立为皇后,费宏也从赣东北赶到北京成为内阁首辅。杨植现在每隔六天给太子上一次课,其余时间在兵部处理政务。他身为兵部右侍郎,主管车驾、武库、卫所钱粮这一块。

这天兵部尚书王廷相差人请杨植来尚书办公室。杨植坐下后,王廷相递过三份奏疏道:“树人,辽东的人、事,你熟,你看这事闹的。”

几年下来辽东已经建省,前辽东巡抚、户部右侍郎张云顺理成章升为辽东左布政使。

张云任户部右侍郎期间负责向辽东移民、划分各州县土地等事宜。时任理藩院掌院的杨植找到首辅张孚敬、次辅桂萼说当年太宗打下安南设置州县,但吏部派去的官吏残酷暴虐贪得无厌,安南人被逼得复叛。辽东内附的女直、鞑子甚多,新设州县宜用正直清廉之士为地方官。这个建议得到了张、桂二人的支持。

杨植上面有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又思虑周密,方方面面布置得滴水不漏,几番复盘,实在忍不住佩服自己: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顶层设计推进下去总是会磕磕碰碰的。辽东原是都司府辖区,土地皆是军用地,地面上无论汉人夷人都是军户,新设的辽东地方官府与都司卫所要重新核定土地,麻烦可想而知。

辽东地广人稀,地方官府起初新征的民用地都是荒地,军屯的汉人军户大都无所谓,甚至巴不得把军田转为民田;但不种地的夷人就不乐意了。夷人大多数是马户,眼见着很多水草丰美的原野被征为居民区、耕地,自己的生存空间被大大压缩,逐与新来的移民斗殴起来,已有人命案发生。

现任辽东巡抚刘漳自然站在辽东左布政使张云一边,强力弹压地面。刚立下平息兵变之功的辽东巡按曾铣则持反对意见,甚至把年初的辽东兵变归因于移民与土着争地。现在三方上疏朝廷各执一词,嘉靖批转到兵部处理。

王廷相几年前丁忧后被起复,是杨植推举他任四川巡抚,立下军功后升为兵部右侍郎又当上兵部尚书的。两人又都是气学门人,彼此之间相处融洽。所以杨植也没有弯弯绕,说道:“曾巡按差矣!若不移民辽东,设置府县,辽东军兵就不兵变吗?

此人不能在一堆乱麻中找到线头,眉毛胡子一把抓,早晚会吃大亏的。”

大家都知道杨植的廷试策论是“向北防御向南发展”,为此杨植这十几年身体力行立下不少军功。但王廷相看在下一代帝师的面子上,决定给杨植一点点忠告。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不管什么原因引起的,兵部总归是要拿出个办法,解决关内移民与内附夷民的冲突。”

杨植不以为然道:“奴儿干不是有矿场、冶炼场么?让内附夷民出辽东,去那边做工吧!”

王廷相笑笑道:“夷狄若能种地做工,就不是夷人了!咱俩都是跟夷人打过交道的,他们禽兽之性无拘无束,像蝗虫一样走到哪吃到哪。你叫他们种地做工,还不如杀了他们。”

杨植悚然而惊,想起五胡、契丹、金、西夏、蒙古,陷入沉思。

王廷相见杨植一时恍惚,咳嗽两声。杨植醒过神道:“既然他们已是军户,当听从军令调遣。”

“朝廷对夷狄的政策是居中央以治四方,柔远怀迩,万邦臣服,使近者悦远者来。夷人已经内附,哪能又把人往关外赶呢?只怕召致御史攻讦。”

杨植怒道:“主次要分清楚。是先怀迩,再柔远,先使近者悦,远者才会来。

哪里有轻贱自家人讨好夷人,让夷人凌驾自家人之上,才能团结他们的道理?

当年哈密国牙木兰等人率上万军民请求内附,被安置在肃州关外军屯,以守护肃州。

这就是想得到回报就要付出,天经地义理所当然,怎么东北的夷人就要哄着他们?他们也是军户,为什么不像鞑官鞑兵一样听令?

鞑子归附大明的不计其数,都能严守军令出生入死,怎么到了通古斯夷人这里,就成了早归附不如晚归附,晚归附不如不归附?

哪个御史敢说三道四,我就请圣上派他去招抚夷狄!”

王廷相见状,语重心长道:“树人,老夫是从基层一步一步打上来的,今天托个大,给你一些建议:官不是这么当的!哪怕你出身高得圣宠,也不要在朝堂到处树敌,一触即跳!

当官跟做事是两码事,你嘴巴上说曾铣分不清主次,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你的功劳已足够,这十年静下心来教导太子,熬过这届内阁就可以拜相,费首辅已经给你打过样了。

别搞七搞八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辽东这点破事跟你的前途相比,芝麻粒都算不上,何苦来哉?”

杨植谢过王廷相后叹道:“晚辈当官,不是为享受权力带来的荣耀和快乐!人莫予知,人莫予知呀!”

“处众人中,孤另另若无所许可者,自以为人莫予知,不知在己本一无足知也。何尤人为?”

文渊阁的会客室里,费宏端起茶盏向杨植客气一下,说道:“咱们士人,年轻时哪个不是读过几本圣贤书就想着出将入相精忠报国,做出一番大事以青史留名?

长大后踏入官场,变成熟了,回想过往何其幼稚可笑?你入仕十年来水里来火里去,立下的功业,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比老夫当年在翰林院养望强太多了!

如今你羽翼已丰,外有毛伯温、刘漳、萧鸣凤、张岳等巡抚,内有前凤阳知县等御史,只须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下届拜相非你莫属。等太子一即位,你想当多长时间的首辅就当多长时间的首辅!大好前程摆在眼前还这么急功近利,实为不智也!

老夫代罗整庵教育你几句,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哦,朝廷上下个个尸位素餐,不深谋远虑不公忠体国,独你一人是忠臣、贤臣、能臣?说句不好听的,也许大家冷眼旁观看你像猴子一样跳来跳去,都盼着哪天你摔个大跟头!”

人年纪大了就絮絮叨叨。杨植恭恭敬敬道:“首辅莫怪,晚辈习惯了,一天不处理些政务浑身不得劲。请首辅看看我的草稿。”

按制度,朝廷发下去的诏诰敕令册檄等文件都要内阁草拟,司礼监用印,所以杨植代兵部起草的关于辽东土客冲突问题的指导方针,要发往辽东省先得让内阁同意。

费宏盯着杨植的脸看了半天,再拿起草案浏览起来,沉思片刻后问道:“户部在辽东省及奴儿干发的采矿文凭,卖了多少?”

“发了四张,都发在建州卫。四张文凭收了四千银子。”

“奴儿干广阔无垠,为何发这么少?”

“晚辈不想操之过急。先在建州卫试点,再推广到塔鲁木卫,最后在辽东省发放。即使出了乱子也是在抚顺关外,把抚顺关一闭,不影响辽东腹地。”

费宏点头道:“树人做事老成持重!东南开了海,那西北开边,你怎么不推动推动?”

“东南开海,是因为想圣上之所想;但圣上对西北非常防备,杨一清相公推动也没用。至今西北只是与土尔扈特、赤斤等藩属卫所交易些茶叶、瓷器、布匹。”

费宏指示道:“当年丝绸之路走大草原,一个月直通欧逻巴,比海运快捷!何况沿途城市密集,消费能力强,可以卖给他们的货物太多了!

树人,圣上对你的信任仅次于对张孚敬,你要努力推动西北开关!”

费宏说罢,把杨植的报告交给身后书吏去抄录行文。

杨植突然隐隐感到不安:他们热心支持自己开海开边,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只听费宏又问道:“那个屡次乞贡的鞑子是哪个部落的?”

“是土默特部落的俺答。如今西北草原上就他的势力最大,实际上能控制三万户。晚辈执掌理藩院时,他多次托人送来番文贺表,请晚辈转呈圣上允许朝贡。”

费宏没有再问什么,端起茶杯道:“老夫要回文渊阁处理公务。树人,怠慢了,请喝茶!”

处理完当日政务,费宏年龄太大,没有值守文渊阁,慢悠悠地乘轿子回到首相宅第。他吃过晚饭正在书房里闭目回想今日事务时,门房来报夏言等几位官员来访。

“费首辅,下午我们去文渊阁找你汇报工作,书吏说首辅正在会客,只能现在叨唠啦。”

费宏看了看访客,除了领头的夏言,还有籍贯松江、杭嘉、宁波的几位官员,便淡淡回道:“下午与杨詹事兼兵部右侍郎谈辽东事务,无暇会见你们。”

几人见过礼后在书房屏息坐下,只听费宏问道:“桂洲,你们部门各不相同却联袂而来,所为何事?”

夏言恭敬答道:“还不是为杨詹事而来!他先是在东南开海,又在辽东开矿。对海贸课以重税是板上钉钉没跑了。

只怕他用采矿证把人骗到奴儿干去,待人投入巨资有所产出后,立刻开征矿税。

此种操作,是典型的锦衣卫诱骗良民犯罪再敲诈勒索手法!

自古得国之正,无过于皇明!列祖列宗都是堂堂正正以圣贤之道治天下,朝廷岂可如此卑劣,视民众如鸟雀,诱之以饵张网捕捉!”

费宏不以为然道:“杨植不是还没有提议征矿税吗?你们现在拿他没有干过的事做文章,说出去让人笑话!”

几人面面相觑,夏言急道:“矿税的事暂且不说。眼前的海贸税,首辅可不可以否了?以免晩辈入阁后,已是木已成舟,想否也否不了啦!”

费宏呵呵笑道:“大明制度里有茶税吧?太宗时期,户部在江南一年能收数万两银子的茶税,可如今呢,一年只能收五十两银子不到,有谁提过这茬?”

几位官员茅塞顿开,拊掌大笑起来。笑过后,夏言道:“晚辈总感觉杨植这个人,令人琢磨不透,似乎与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曾从徐阶、姚涞处了解杨植,但左思右想,还是如雾里看花,始终不知他做事的目的何在。费首辅,你说他图啥呢?”

费宏漫不经心道:“大明读书读迂了的官员多着呢,又不是没见过。他浑身是铁,打得多少钉儿?

诸君回去吧,老夫就不送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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