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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第235章 税监

沧海茫茫粒米身 · 4005 字 · 约 10 分钟

正文

嘉靖十五年正月底,元宵节过后的立春节气。遵照几千年来的传统,嘉靖、太子及公侯、文武朝臣来到先农坛前的一亩三分自留地,举行耒礼。

在教坊司的歌舞声中,嘉靖带着太子祭过先农神,然后在文武百官及无数围观的藩邦使臣、大兴县民的注视下,下到自留地里开始耕田。

大兴知县在前头牵着牛,嘉靖站在牛屁股后面左手执鞭右手扶着犁,两边有帮耜臣协助,后面有大臣提着种子、粪箕。

嘉靖每走一步,他后面的大臣接着下种、施肥、覆土。嘉靖走了九步后离开田地登上观耕台,阁老李时、九卿接力扶犁又走了二十七步,剩下的农活由二十名六十岁以上的老农民一一完成。

耕完一亩三分地后,钟磬笙箫鼓笛琴瑟响起,精选出来的秀才、国子监生合唱团放声歌唱丰收,教坊司的少男少女在观耕台下跳舞,表现收获粮食归仓的喜悦,围观的老百姓也跟着载歌载舞。

唱过跳过,君臣一起去先农坛的殿中吃祭品。供桌上摆着烤熟的小牛、小羊、小猪各一头,是谓太牢。嘉靖与朱载垕上前闻了一下肉香,以李时为首的文武朝臣依次走到供桌前用手指沾了一下太牢再把手指放进嘴里尝一下味道。大臣们尝过后,太牢被送给那二十名老农分食了。

隆重的耒礼完成时已经过了正午,众人饿着肚子在鼓乐、歌咏声中恭送嘉靖的御辇走远,各自走路回城。

杨植与舒芬、姚涞自然走在一起。三人边走商量着回城去哪里下馆子,正争论不休时,后面有人说道:“三位学士好兴致!”

三位学士回头看,却是老朋友锦衣卫百户陆炳,他笑吟吟道:“你们饿了吧?我们干外勤保卫的,从早上到现在也没进一粒水米。

下官知道附近有个农家菜馆子,口味很好。若是杨詹事请客,我就带你们去!”

杨植一口答应下来。陆炳便转身前头带路,几人走着走着,又回到了先农坛。

大家都是聪明人,没有多问,跟着陆炳进了具服殿,原来嘉靖、朱载垕已换好了便服等着他们。

“太子请求微服出访体验民生,朕不得已,只好答应了。”

杨植三人与陆炳赶紧在偏殿换了便服,从先农坛侧门往城南而去。

行不多远来到凉水河。河边是一片农田。今年冬天雨雪少,河边的水浇地看起来墒情不好,冬小麦萎靡不振。很多农民正在河中取水灌溉麦田,但河床很浅,大量取水之下,河流几近干涸。

沿河这片耕地是金吾右卫的军屯。初春尚寒,众人默然看着军户们汗透衣衫,头上冒着热气,满脸惶恐与焦躁,心中皆有恻隐之心。

阴阳不调民众困苦,天子是第一责任人。嘉靖以袖掩面,满脸羞惭道:“朕躬有罪,无以万方!

水浇地尚且如此,旱田可想而知!去年入冬以来,各地多报灾害,朕忧心忡忡,多次打醮不见成效。

三位先生大才,有何良策?”

按翰林院规矩,年龄最大辈分最高的舒芬先发言道:“惟以敬畏存心,以勤政补过,禁苛暴止擅赋,使民生息。”

这话放之四海而皆准,嘉靖从小听到大。他点点头道:“舒先生说的精到!”

姚涞也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如今海贸税开征,未来以东南之税银补北方之不足,庶几可解。”

朝廷历来就是这样做的,尤其将来从东南获得的财源多了,确实可以缓解北方部分的财政压力。

“杨詹事,你身兼兵部右侍郎,你说说看?”

“大明以丝绸茶叶瓷器药材等货物出海,更有不法之徒走私钢铁、铜钱、粮食出境,所换来的不过金银。

金银,饥不能食寒不能衣,若庶民百工拿着金银买不到棉、粮,又有何用?

土地出产有限而金银输入无限。未来若金银输入中断,朝廷收不到金银,户部何以自处?

为今之计,收海贸税,可用于日后征安南。臣估算过,大军出征、在安南建州设府乃至安定土着之心,非得有数百万两银子不可。以百万无用之金银,换来一年三熟的红河平原,利莫大焉。”

杨植一以贯之,执着于收实物税,向南恢复汉唐故地。能开疆拓土,办下仁宣盛世时干砸了的事,史册上少不得大书特书自己为中兴之主,这对嘉靖的诱惑非常之大。

“善!若是安南王子前来哭庭之时,正好收的海贸税够用,那就十全十美了!”

元宵节前,各大通商口岸的税务大使和税监陆续到位,按章程开始展开工作。

大明的政治体制,赋予官员在自己的地盘上有着只受自己的良心和社会公序良俗约束的权力。只要官员收得到钱养得起人,手底下干活的幕僚、专员、书吏、差役全凭自己征召,特别是总督、巡抚、巡按、大使、外派太监这种制度上属于独官的职位。

因为杨植的二岳丈李充嗣修了李公堤的缘故,吴淞江没有向南拐一个大弯夺黄浦江,而是直直走川沙入海,所以松江府的市舶司设在上海县川沙港,兼顾松江府与苏州府的海贸管理。

当税监李淮和户部五品税务大使王世臣来到松江府上海县时,首先面临的问题是征召人手。

税监李淮有一个本家侄子李敬尧。这侄子在老家村里读过三年社学,被李淮征召为稽查专员,先行一步到上海县打前站。

李敬尧的心很细,他到了上海县,在川沙码头附近征了一个三进三出的院子做税监衙门,答应房主等收了税银就付征收款。又绕着码头走一圈,这才回到税监衙门的后宅厢房休息。

次日上午,李敬尧起个大早去给叔叔买新被褥,顺便把川沙镇的大街小巷走一遭以熟悉环境。

出门左转几十步路有家早点铺子,里面雾气腾腾,散发着包子、油糕、麻圆的香味,铺子外面坐了不少食客。

李敬尧被勾起馋虫,大踏步走过去找了一个空位坐下,看了看水牌,喝道:“店家,给我上两笼包子,一碗大排面。”

食客们纷纷停下筷子,肃然起敬地看着李敬尧。店家大吃一惊,过来道:“客官,这么多恐怕你吃不了。小的若是卖给你,你吃撑了,那小的就麻烦大了!”

李敬尧指着旁边食客桌上的小笼包、大排面道:“瞧你们吃的猫儿食!如果贵店有卖胡辣汤,我再吃两笼都没有问题!”

刚伯乡吾宁,难怪能吃!

但华夏历来对能吃的男子尊敬有加。便有一位也是穿长衫的食客端着包子过来与李敬尧同桌,搭讪道:“这位朋友,在下姓顾名识字体仁,敢问尊驾从外地来的?”

李敬尧施礼道:“在下开封李敬尧。惭愧,尚未有字。”

这时店家端上大排面和包子,李敬尧一口一个包子,再吃一口面,如风卷残云虎荡羊群。顾识看呆了,失声赞道:“真壮士也!”

见李敬尧吃完,顾识对李敬尧道:“李朋友远来是客,这顿早点由在下请了!”

两人推来挡去,最终顾识付了账。李敬尧见顾识为人四海,遂一见如故,携手同行。

顾识见张敬尧风尘仆仆,便问道:“不知李兄来上海所为何事?若有差遣,小弟任凭驱使!”

李敬尧亦不隐瞒,把自己的身份及目的和盘托出后,说道:“小弟打前站,目前诸多杂事在身,一时摸不着头脑,只恨分身乏术!”

顾识哈哈笑道:“哥哥莫见怪!以小弟看来,哥哥应该家世清白,从不与官府打交道吧?”

李敬尧道:“确实如此!小弟世居乡村,历代家无犯法之男,室无再婚之女,自幼从未见过官吏,进过县衙。”

顾识拉着李敬尧走过两条街来到上海县衙门前,指着衙门口一堆晒太阳的闲汉道:“你道这是些什么人?”

见李敬尧不解,顾识解释道:“这种人唤作白身,乃衙役的帮手!

哥哥你想,大明制度,限死了县里有几个官、几个吏、几个衙役。但是一个县的事务繁杂,只每年的收税就忙不过来,于是便有闲汉替衙役打杂。因为他们不在编制,人称白身。

哥哥当务之急,是召一些书手、白身,为李公公上船检查、收税,兼做些洒扫庭除、送信跑腿的活。哥哥只要集齐人手,何必事事亲力亲为,连买个被褥都得自己上街。”

这话诚恳实在,但转念一想,李敬尧道:“我看这上海甚是富裕,刚才的吃食,一碗面的份量只有敝乡的一半,价格却是我老家的两倍!那本地的书手、杂役好找吗?

小弟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呀!还望顾兄指点迷津!”

“哥哥有所不知,越是发达地区,无所事事的闲人越多!

许多读书人,科举没前途,又得养家糊口,便投靠富豪之家,陪着富家老太爷、公子哥打趣逗闷,寻欢作乐;也有做讼师的,替人打官司出入公堂。这种人称帮闲,又称篾片。

至于最下等的杂役,更是可以用撮箕撮!

有把自家田地租给别人,来到城里打工的、有染上赌瘾变卖妻儿失去家业的、有受不得做工的苦,宁可饱一顿饿一顿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上海是粮棉产地,长江、海运码头,每日流过的金银不计其数,随随便便漏一点,就可以养活很多无正经职业的人!”

土里刨食的河南乡下,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闲人?偶尔有两个以庙为家的二流子都要被千夫所指,成为四邻八乡教育孩子的反面教材。

李敬尧不禁自惭形秽。果然商业使人自由,越是商业发达的城市,人的素质越高。自己在老家想偷个懒,不但老婆骂,还怕乡里嚼舌头。

顾识察言观色,又低声道:“哥哥在上海,不想找个暖床的娘子,每天吃上热饭?”

李敬尧大吃一惊道:“万万不可!小弟已有妻儿老小,你说哪敢在这里纳妾?大不了去找个半掩门解决一下!”

顾识哈哈大笑道:“南北两京,风气最为开放!京城的黄花大闺女多有嫁给京官做外室的,三年后京官外放,女子得一笔青春补偿费分手,再找个老实人接盘。

上海也不例外,多少外地行商在上海养了小,到时候好聚好散!

李老公的税监也是三年一任,三年后必被调走,到时候哥哥给小娘子一笔分手费,一拍两散。她不会缠着你的,人家还不愿意到河南乡下过日子呢!”

李敬尧感激不尽。沿途只听说上海人如何小气自私、如何看不起刚伯宁,自己刚到上海就碰到一位这么热心肠的兄弟,帮自己把一切安排得妥妥贴贴。

“扯起招兵旗,就有吃粮人!我给哥哥找人。找到的人先干着,日后收了税银再支付薪水。哥哥你看怎么样?”

十日后松江府海贸税监李淮从苏州经吴淞江来到川沙码头时,只见侄儿李敬尧领着两排整整齐齐的书手、杂役们在码头上列队跪迎,并燃放一千响爆竹。

李淮非常吃惊,来到衙门坐下,一番细问,原来能干的侄儿已经把整个衙门的班子搭起来了。

李淮是第一次被外放办差,见状放下心来,当即任命顾识为税务副专员,其他的书手、杂役也一一给予文凭。

眼见得到身份,李敬尧等人摩拳擦掌,发誓尽忠职守、廉洁奉公、守法诚信,为皇爷爷收足税、收好税。

李淮见气氛到位,指示道:“咱们是在松江,总不能比杭州、宁波这些地方收的税少吧?若是比不上他们,司礼监要扒咱家的皮,咱家就扒你们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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