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濠境行

杨植打马登上一处高坡，眺望濠境的佛郎机人居住区，香山知县、巡钞御史、备倭使徐天赐、陆炳等人紧随其后。

香山县有一个面积不大的半岛伸入海中，十四年在徐天赐的撮合下，广东省将这个半岛划给佛郎机人，把广州市舶司一并给他们承包。

佛郎机人在半岛与大陆连接处用木栅栏做了城防，木栅栏后有了望塔，箭楼，前面挖了一道壕沟，壕沟上有几个吊桥，吊桥上车来车往，熙熙攘攘，看起来商贸繁荣。

见杨植皱起眉头，香山知县赶紧解释道：“明人可以去濠境做生意，但官府不准佛郎机人出界，而且遇到佛郎机人与明人纠纷，还是香山县管辖，与粤西、赣南的瑶人、畲人土司地一样。”

当时之明人，看红毛番、佛郎机人与看女直、鞑子、瑶、僮一般，并无区别，反而是朝鲜人、安南人说汉话读汉书遵汉礼用汉制，在大明的地位比其他化外之民更高。所以对红毛番、佛郎机人也与对云南、广西的土司一样，只要不惹事，又向朝廷进贡，就由得他们自治。

杨植喝道：“进去看看佛郎机人有没有作奸犯科之事。”

几名官老爷来到濠境前时，早有两名佛郎机人恭候在吊桥前，见了杨植过来长揖而拜。

“小的盖尔，在此恭迎伟大的巡海经略杨大人。祝杨大人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指日高升，马上封侯！”

佛郎机人不留髭须，杨植见此人眼熟，拼命地想了一会，终于想起眼前之人就是十八年前在双屿岛见过的盖尔。如今盖尔头发斑白，汉话更加流利。

盖尔身后是一名自称是弗郎斯科的番僧，也像模像样地打个揖首，祝福一番。

自有赵大喝令一声头前带路，盖尔便点头哈腰将杨植引入濠境。

濠境里面井井有条，佛郎机人有的是银子，舍得雇工，一年多时间便将广东市舶司建设起来，居住区、交易区、港口码头、政务中心都已成形。

“经略大人，我们佛郎机人最讲信用，收到官府的公文后，便上交了二万银子，都是不掺杂质的雪花银。这里建设花的银子不下五万两……”

濠境方圆十几里地，杨植很快走到了码头上，看着海上的几个岛屿有炮台，有灯塔，杨植问香山知县道：“这几个岛也划给佛郎机人了吗？”

香山知县自豪说道：“佛郎机人既然要防御濠境，自然需要将防线推进到海里以拱卫码头。

大明不出一个铜板、不出一个兵员，自有佛郎机人承担香山县的海防，保一方平安；而且官府还能收佛郎机人的银子，何乐而不为？”

杨植没有作声，离开码头向港口要塞走去。

盖尔慌忙急步上前，对杨植道：“经略大人，请留步！前面是濠境的军事要塞，没什么好看的。

凤凰不落无宝地，蝴蝶只沾有德人。佛郎机大兵粗野肮脏，恐污了贵人的法眼。”

杨植理都不理，径直向前。身后赵大、孟青等人利刀出鞘，凶神恶煞朝盖尔走去。盖尔吓得不轻，连声“大人开恩”，避在路边。

要塞里确实污浊不堪，里面有佛郎机人、皮肤深黄的南洋人、黑黑的昆仑奴。杨植只在第一个炮口停留片刻，摸了摸大炮，循着炮口所向看了看大海，便出来了。

看过码头，杨植一行人又来到生活区，走过教堂时，杨植皱着眉问道：“你们寺庙里怎的没有佛像？如来呢？观音呢？”

番僧弗朗斯科赶紧解释道：“我等番外之民，亦受王化！

张孚敬首辅捣毁孔子雕像时，说道：肖者，像也。无人知晓孔子长什么样，那你朝着这个雕像拜，是拜谁呢？

给孔子立塑像，朝着孔子的塑像、画像下拜，本不符合周礼，乃蒙元鞑子留下来的胡风。

所以要把孔子雕像画像全毁了，只对着神主牌位行礼。

我等西洋番人心向中华，这事传到了欧逻巴，欧逻巴的僧侣长老会经过商议，认为应该仿效天朝上国，便兴起来捣毁偶像运动，把寺庙里所有的佛主、观音像全捣毁了。”

杨植不由得问道：“孔子是人，佛主、观音是神，怎么可以混为一谈？你们的长老会是怎么议的？”

弗郎斯科答道：“佛主创造宇宙万物，祂的法身，无形故非诸行，无象故非诸性；无生无灭，无二无别，无始无终，无处无在。

为点化世人，佛主的化身千千万万，或男或女，或驴或羊，现于世间点化世人。若以其化身为祂法身南膜顶礼，岂不虚妄？

观音菩萨者，梵语称为阿佛洛狄忒也！集世上大美于一身，无论雕塑、画影，都无法描述其美。故称其为梅西，以母亲形象示之。

吾等乃母系社会，所拜梅西或称玛丽者，乃天下之母亲也。”

杨植悚然而惊，对香山知县、巡钞御史两位进士出身的官员道：“不可小觑了天下人！

凡华夏改朝换代的失败者，多逃往欧逻巴，给他们带去技术、文明。那欧逻巴人自汉朝开始与中原打了两千年，晋时有五胡乱华、唐时有安史之乱，每隔数百年即侵凌中原，可谓华夏一生之敌！”

视察过生活区，又来到交易区，杨植估算一下货值，对盖尔道：“你们上交官府的银子不够，得加钱！”

盖尔如释重负放下心来，却做愁眉苦脸状道：“经略大人，我等筚路蓝缕，创业伊始，每年上交二万银已是节衣缩食，牙缝里省出来的，哪里还有银子！”

杨植冷笑道：“你们有的是金山银山，别以为本官不知道！明年加到二万五千两。”

盖尔讨价还价一番，最后落定四年后向广东省年纳二万八千银。

佛郎机人见谈妥纳银之事，不由得心生欢喜，极力邀请杨植一行尝尝西洋菜，被杨植当场拒绝。

杨植让香山知县、巡钞御史先回去，待剩下的人来到经略衙门，杨植让徐天赐坐下，开口问道：“佛郎机人的铜炮，大小不一，其中有几门是铁芯铜炮。

徐备倭使，你知道佛郎机人的炮是怎么来的么？”

徐天赐看看一旁的陆炳，笑道：“杨经略，实不相瞒，是下官批准，佛郎机人从顺德冶炼工坊区买来的。

佛郎机人替咱大明建设市舶司、又替大明挣钱，劳苦功高，咱不能又让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广东海匪多如牛毛，佛郎机人没有趁手的兵器，那银子还不给倭寇抢去了？

所以，下官就批准佛郎机人从顺德、南海采购军械。”

杨植怒道：“明人不能建设市舶司吗？明人不能挣钱吗？明人不能打倭寇吗？”

徐天赐委屈道：“可咱们建设港口、市舶司，官府不但得花钱，还得征劳役！建了市舶司后，还得派机构管理！

咱现在什么都不用操心，每年白得二万银，广东布政使、按察使、下官备倭使上过会，一致同意的。

佛郎机人老老实实的。再说了，他们才千多号人，再不老实能咋地，小泥鳅能翻多大的浪？”

“徐备倭使，夷狄人面兽心，你不要以自己的道德标准去衡量夷狄。尽你的想象力，把夷狄往最坏处想，你一定是对的。

如果你错了，那一定是你的道德感，制约了你关于恶的想象力，把夷狄想得不够恶。”

徐天赐哪里肯信，应付地笑了笑，又道：“这几日杨经略、陆千户辛苦了！备倭都司府今晚设宴，席上还征了戏班子来唱戏，请两位天使消遣则个！”

日落西山，三人换好常服，来到广州郊外的一个小戏院里，早有备倭都司、巡海经略侍卫守住通道。

杨植、陆炳、徐天赐三人在戏台前的酒桌边坐定，酒菜上齐后，杨植举杯对徐天赐道：“徐备倭使，我已下令明晨丑时，在人最犯困的时候，令福清乡兵进攻濠境。”

徐天赐惊道：“杨经略，却是为何？你今日在濠境不是说得好好的吗？”

“佛郎机人乃中华大患，我不得已而为之。

那佛郎机人将买来的铳炮，转手卖给倭寇。

他们平日里互相是仇人，唯有在抢劫华夏时，才会达成一致。”

徐天赐不以为然道：“杨经略多心了！佛郎机人就是纯粹的商人，有人想买，干嘛不卖？

下官敢用官位、性命担保：若是佛郎机人少给大明一两银子，下官愿辞职为民；

若是佛郎机人再度侵犯大明，下官愿以死谢罪。”

徐天赐认为佛郎机人不会少给官府银子、不会再行侵犯大明，其实这个判断没有问题。

但是杨植道：“夷狄非我族类，强必寇盗，弱则卑伏，不顾恩义，其天性也。

佛郎机人前几次来抢的时候，大明官员心中就应该知道，他们只是暂时打不过大明，故而佯装恭顺。

你们切不可看到佛郎机人今日之恭顺，就忘记他们之前的凶暴。”

“他们也是人，人是会变的嘛！我看他们已痛改前非了！

欧逻巴人都是商人，只想着赚钱。商人最爱和平，哪像大明重农抑商，整日价想着打打杀杀。

大明敞开大门，让世界各地番人、夷人来大明居住，做生意不好吗？

杨经略，你提防番人，不让人家来大明定居，还怎么做生意？”

杨植不想再说下去，强行道：“佛郎机人居住大明，定没安好心！你不记得前宋蒲寿庚乎？他们只是在等待时机而已。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五十年。

我们不能对枭獍将心比心，认为自己对他们好，他们就会投桃报李。有朝一日，佛郎机、红毛番定会效仿蒲寿庚之事！

你不必再说，今晚陪我安心看戏吧。明日定要拔除这颗大明身上的毒瘤！”

说着戏子们上台，咿咿呀呀唱了起来。

粤地戏曲亦是南音，今晚唱的是全本《连环记》，讲汉末王允巧使美人计离间董卓吕布父子的。

戏本第一折是“貂蝉拜月”，扮演貂蝉的女旦貌美如花、体态风流、唱腔婉转。徐天赐便对杨植道：“此旦艺名赛貂蝉，乃广东有名的靓妹仔，有咏絮之才，挝鼓之志！

她孤芳自赏，凡人不入其法眼，至今仍是完璧之身！

杨经略，下官现在去找戏班主，为你安排一下，给广州留下一段传奇？”

杨植微笑道：“本经略可为赛貂蝉题诗一首，其他就不必了。”

待唱到第二折“王宅夜宴”时，徐天赐对左右的杨植、陆炳告一声罪，朝身后坐着傻呵呵看戏的张二道：“张二，陪我去更衣！”

待张二扶将徐天赐来到茅厕，见左右无人，徐天赐对张二道：“明晨丑时一过，福清乡兵将攻打濠境，你立刻前去通知佛郎机人，让他们即时撤走，然后找个机会，到广东布政司、广东巡抚衙门喊冤！”

张二惊道：“杨经略为什么向佛郎机人下手？”

徐天赐烦躁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世上之人千千万万，你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你不要啰嗦，快点去。不然我们断了这么大的财路！”

张二答应一声，快步来到戏院后门解开马缰绳，打马而去。

目送张二离开，徐天赐小解后回到席上，对杨植呵呵道：“可笑张二鸟儿软弱无力，居然湿了裤子，真是狗肉上不了席面！

下官臭骂他一顿，让他回家换衣服去了！”

杨植哈哈大笑道：“人说用进废退，唯独那话儿，用多了反而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