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投诚

一处住宅中，青瓦矮墙围出一方安静的天地。

几株老桂树在墙角投下浓密的荫影，午后的光从叶缝间漏下，在青石地面上洒落细碎的光斑。

太上时文心坐在主位上，白发苍苍，面容枯瘦，却有一双清亮如秋水的眼眸。

安素心坐在她右手边，而安若素站在母亲身后。白子衿与方千伊分坐两侧，神色都带着几分凝重。

时文心放下竹杖，目光落在安素心脸上：

“素心，今后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寄人篱下。你应该明白，加入巨人族是不可能的。这一路走来，你也该看清了。没有哪个宗门会收留我们。八品宗门是不信任，七品宗门是不敢。”

“……你要另立门户？”

白子衿闻言微微蹙眉：

“另立门户，倒也不是不能。我们有太上您坐镇，勉强够得上八品宗门的门槛。可青木崖还在呢，谁敢加入我们？没有源头活水，没有新弟子，这门户立起来也不过是一座空架子。”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远处天际，低沉道：

“而且，扶桑州的八品宗门，都要给金乌圣地上供。这供可不是那么好上的——交多交少、什么时候交、交什么，全看金乌圣子的心情。我们如今被逐出青木崖，若是另立门户，金乌圣地会怎么对我们，谁也说不好。”

方千伊的面容上带着几分思虑。她缓缓开口：

“既然如此，不如离开扶桑州，去苍梧州。扶桑州如今与真魔界的战争连绵不休，金乌圣地又与逆鼎盟纠缠不清，镇魔异象频现。这分明是战乱之兆。”

“苍梧州可比扶桑州安稳多了，不说蚀气清肃、民生安定，单说上供一事，月影圣地明明白白地写着规矩，不贪不扣，更无暗箱操作。”

安素心听到“苍梧州”三字时，目光微微一动，转头与安若素对视了一眼。

母女二人眼神交汇的瞬间，彼此都看出了对方心中所想。

她们本就是奔着苍梧州来的，只是这些话还没有说出口罢了。

时文心缓缓站起身来，语带倦意：

“素心，你来拿主意吧。我寿元所剩无多，这剩下的日子，随你怎么安排便是。”

安素心垂下眼帘，正要说什么，住宅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大人，这里便是我巨人族为您安排的住宅。您看看，可还满意？”

是巨云萝的声音，清亮而恭谨，与平时在她面前那种随意的语调截然不同。

住宅内众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院门方向。

大人？能让巨人族长老这般称呼的，会是怎样的人物？

“我不挑，能过一晚就行。不过厢房要足够大，要能容纳五六个人。”

安素心和安若素同时站了起来，白子衿和方千伊也露出惊疑之色——这个声音，她们认得。

唯有时文心仍是一脸茫然，看看众人又看看门口：

“你们……”

住宅外，凌浩负手而立，环顾四周。

这条街道上，住宅都不错的样子。

数座住宅的廊下悬着几盏的灵灯。他目光一掠，

“这附近似乎有人住了？”

巨云萝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

“那是友人来投，我暂时安排她们住在那边。大人放心，我会叮嘱她们，不会打扰到您休息。”

很快，六人来到一座大住宅前。

凌浩点了点头：

“好了，到这儿便行，我们自己进去便可。”

“若有需要随时传音。”

巨云萝又叮嘱了一句，便准备转身离去。

凌浩正要推开院门，忽然听见一道带着惊喜的声音从隔壁门口传来。

“前辈？！”

凌浩偏头看去，只见安若素正站在一处住宅前，淡绿渐变齐胸裙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双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意外撞见了一颗意料之外的星星。

她身后，安素心、白子衿、方千伊也跟了出来，还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以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凌浩微微怔了一瞬，随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原来是你们啊。”

……

巨云萝安排的住宅在东巷深处，院门阔朗，门楣上悬着一块新漆的匾额，上书“揽云居”三个大字。

笔力遒劲，颇有些吞吐风云的气度。

院中几株古松姿态苍奇，青石铺地，一泓清泉从假山间蜿蜒流过，在廊下汇成一方浅浅的水池，水面浮着几片睡莲的叶子，安静地等着花苞张开。

凌浩与安素心、安若素围坐在松荫下的石桌旁。

百里柔几女已自行去偏院安顿了，院子里只剩下三人。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安宗主你，”

凌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还有你。”

他偏头看了一眼安若素，那小姑娘正低着头，耳根有一层粉色，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

安若素抬了一下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我们也高兴见到前辈。”

安素心摇了摇头，自嘲苦笑：

“我已经不再是宗主了。青木崖，回不去了。”

她说着，朝凌浩郑重地拱了拱手，

“不过，还是要多谢月影宗主那两道剑符之恩。”

凌浩摆了摆手：

“那是你拿震鼎换来的，公平交易，谈不上恩。”

安若素抬起头来：

“若不是前辈的剑符，我和娘已经被困在青木崖，连逃都逃不出来。”

凌浩闻言，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结合一路听到的消息。

“你们真的已经从青木崖独立出来了？”

安素心点了点头：

“是。青木崖已经容不下我们了。”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凌浩面前，深青长裙的下摆拂过青石地面，双膝一屈，跪了下去，

“月影宗主，我想带她们入苍梧，加入天元仙朝。”

安若素几乎是同时跟着跪下，淡绿齐胸裙的裙摆铺了一地。

凌浩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母女二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展开了。

灭掉金乌圣地之后，若要在扶桑州快速推行共鸣道塔和镇界碑的建设，最好有本地势力协助。

安素心在青木崖经营多年，对扶桑州的风土人情和各方势力了如指掌，况且她与水婉清又有旧交——这人情和渊源，比别人更合用。

他又看了一眼安若素。

那小姑娘跪在地上，淡绿纱衫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半截纤细的手腕，她低着头，只能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线。

她笑起来时会有一对浅浅的酒窝，他，挺喜欢的。

“我月影圣地和金乌圣地势同水火，你们确定要站我这边？”

安素心抬起头来，笃定道：

“其实从我与月影宗主交换震鼎的那一刻起，我已经决定了。”

凌浩点了点头：

“庇护可以。但我希望的是——你们留在扶桑州。”

安素心微微一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灭掉金乌圣地之后，需要熟悉本地的人来推进共鸣道塔和镇界碑的建设。”

“你们留在扶桑州，比跟我回苍梧州更有用。”

安素心沉默了一会儿，这便意味着月影圣地与金乌圣地的这场对决中，她们不能置身事外。

她深吸一口气：

“好。”

既然成为附属，她们确实不能置身事外，只求结束后能活下来吧。

她心中浮起一丝担忧，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凌浩便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放心，你们这点战力，我还看不上。答应你们，不过是看重你们对扶桑州的熟悉罢了。等金乌圣地没了，你们替我安顿好这片地方，便算是还了这次的人情。”

安素心怔怔地望着他。她见过太多人在提到金乌圣地时露出敬畏或忌惮的神色，却从未见过谁用这般平淡的语气说着“灭了金乌圣地”这样的话。

她张了张嘴，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男人哪里来的这种自信？

那可是同为九品的圣地，况且还有玄武圣地的人在旁。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深深地伏下身子，额头触在青石地面上。

“感谢月影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