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待续

金乌楼深处设有一处大别院。青砖灰瓦，不事雕琢，院中只植几株老松，松针落了一地，无人清扫。

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只粗瓷杯，朱桓与马向晚对坐于松荫下的石桌旁，正在论道。

朱桓面容枯瘦，一袭赤金长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是撑不起那副骨架。

他端着茶盏，脸上堆着笑，话里话外都在吹捧对面的中年男子：

“玄水至尊当真是道法精深，对水之道则的理解，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啊。”

马向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是淡淡笑着，并不接话。

他身形中等，面容清矍，一袭玄色道袍，袖口绣着玄武暗纹，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的模样，周身气息内敛而沉厚，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金乌圣子一身金红长袍，走到石桌前，微微躬身：

“见过朱太上，见过玄水至尊。”

朱桓摆了摆手：“圣子不必多礼。”

金乌圣地上下谁不知道，圣子是老祖的心头宝。纵然只是洞虚期，该有的客套还是要有的。

马向晚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看着阳日天，问道：

“圣子来了。不到半年便要举行定鼎大典了，副鼎收集得如何？”

阳日天拱手道：

“除了被玲珑福地残部带去苍梧州的离鼎、以及柳公子手中的坎鼎之外，我已收集了五尊副鼎。还有一尊震鼎下落不明，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会着重搜寻。”

马向晚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一口浮沫：

“若需要帮忙，圣子尽管开口。我也希望定鼎大典能顺利功成。毕竟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月影圣地。这也是涛杀大人让我过来的原因。”

他放下茶盏，露出一抹歉意，

“不过柳公子那里的坎鼎，我就没有办法了。”

阳日天面上恭敬，心中却冷笑了一声。说什么帮忙，不过是想来摘桃子罢了。

他不动声色，拱手问道：

“玄水至尊可曾见过那位柳公子了？”

马向晚点了点头：

“见过。入住四时天地院那日，远远看了一眼，当真是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不愧是东暝柳家出来的公子。”

他话锋微微一顿，

“不过我看他时，总感觉有谁在暗中窥视。想必身边还跟着护道者，可惜以我的神识，无法发现那位护道者。”

旁边朱桓也跟着附和：

“确实如此。那位柳公子真不愧是人中龙凤。柳家的实力实在是深不可测。”

目光转向阳日天，朱桓说道：

“我听说圣子打算让和金乌圣女登门拜访他。我知道圣子平日宠溺圣女，但能做出这个决定，是极好的。”

“女子虽好，不过是工具罢了。若能借此获得柳公子的好感，他一句话，或许月影圣地便不攻自降了。圣子，你以为呢？”

阳日天微微颔首，

“我正是如此的想法。”

见圣子与自己意见相合，朱桓微笑着继续说道。

“至于柳公子提到的那位道姑——是祝太上吧，圣子你的小姨？宗门上下少有人喜欢道袍的，而且圣子你最近还让她护着圣女。若能将她也一并带上，那可是亲上加亲的机会。想必老祖也会同意的。如果能博得柳公子欢心……圣子应该懂得。”

“朱太上，我知道了。”

阳日天面上依旧恭敬，袖中的拳头却已经攥紧了，指节泛白，声音里却听不出半分异样，

“我打算明日便带上圣女和小姨，一同登门拜访。”

“善。”

马向晚抚掌一笑，

“其实我之前也去过拜访的，但被拒绝了。”

朱桓在一旁跟着点头，面上并没有怨怼之色，反而带着理所当然的淡然。

那可是东暝柳家，拒绝才是常理。

金乌楼中心处，另有一处别院，这是属于金乌圣子独享的居所。

与方才那间朴素的大别院截然不同，这里处处铺陈着奢华。

廊柱以赤金镶边，檐角垂着灵珠串成的风铃，风过时叮咚作响，灵光细碎如星。

院中假山以整块火纹灵石雕成，池中游着数尾通体赤红的灵鲤，鳞片上流转着细碎的灵光。

连脚下的青石都刻着繁复的聚灵阵纹，行走其上便觉灵气自脚底涌来。

阳日天走进院中，在石桌前站定，沉声道：

“洪老。”

一道灰影从廊柱的阴影中无声浮现。

灰发老者面色枯瘦，双目半阖，周身气息沉敛如古井。

洪老微微躬身，声音沙哑：

“圣子。”

阳日天没有回头，

“可有什么发现？”

“上次拍卖会后，我让你去探查那柳公子的虚实。这么久过去了，总该有些结果。”

洪老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老朽无能。那柳公子身边有大乘期的护道者，老朽根本不敢靠得太近。”

阳日天面色阴沉，却没有发作。

洪老也不过是渡劫中期，面对大乘不敢靠近，倒也怪不得他。

他微微眯起眼，心中飞快地转着念头。

能让玄水至尊这个大乘二层也感到心悸的护道者，至少也是大乘三四层。自己老祖也不过是大乘三层，这样的手笔，除了东暝柳家还有谁？

原本他还怀疑过这柳公子是不是有人假冒，但种种迹象叠在一起，已经由不得他不信了。

“那柳公子来了扶桑主城之后，都做了些什么？”

洪老答道：

“柳公子入住四时天地院时，东海商会的少东家亲自接待，两人举止颇为暧昧。”

“青木崖前宗主之女也时常登门，似乎也被柳公子看上了。此后数日，这两人便频繁出入四时天地院。也有许多宗门想去拜访，但都被拒之门外。”

阳日天冷哼一声：

“不自量力。”

连朱太上都被拒了，那些小宗门更不必说。不过，从这些来看，这柳公子确实是个好色之徒。

这应该是个可以利用的缺口。还有东海商会……和东暝柳家搭上关系了？或许……需要重新评估一下利害了。

他转身吩咐道：

“派人去通知圣女，明日随我一同登门拜访。霓姨那边……我自己去说。”

“还有，传讯给巨人族，我已经到了，扶桑树灵的事，该给我一个答复了。”

洪老应了一声：“是。”

阳日天摆了摆手：“没什么事了，你去安排吧。”

洪老的身影无声退入阴影。

院中只剩下阳日天一人。他端起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入口时微凉，他闷了一口，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

一想到明日要去拜访那位柳公子，他便觉得胸口堵得慌。

金乌圣女不过是个容器，送过去，等那柳公子玩腻就会送回来了。这是基于他自己和众多上层男修的理解。

可霓姨——他还要把自己的霓姨也送上门去给人看赏？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那只茶杯在他掌心中碎裂开来，瓷片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石桌上。

“圣子大人——”

一道娇滴滴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牧云清端着一盅汤羹小碎步走了过来，看见阳日天面色阴沉，连忙凑上前，

“何事让圣子如此愤怒……”

阳日天反手就是一巴掌。

“本座火气很大。跪下，撅起来。”

牧云清脸上的巴掌印还新鲜着，他却笑了，乖乖跪了下去，双手撑着地面。

在牧云清看来，圣子愿意对他动手，那是圣子在意他的表现。

夜色渐深，金乌楼附近连绵的建筑群在月光下静默。

别院之上阵纹流转，将内里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

唯有楼顶那尊三足金乌的铜像在月色中泛着暗沉的光，俯瞰着整片驻地。

一道身影无声地落在金乌楼外围的一处屋脊上。

凌浩站在月下，青衫被夜风轻轻拂动。他扫了一圈，目光掠过那些别院。

楼外的守护阵法流转着细密的灵光，却对凌浩没有半点反应。

凌浩微微偏头，目光越过几重屋檐，锁定了一处灯火已灭的院落。

嘴角微勾，凌浩身影化作一道淡影，消失在了原地。

廊下那些风铃依旧叮咚作响，一只赤红的灵鲤在池底甩了一下尾巴，又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