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晚梦清明

晚风携来一场清明梦，一幕如雾蒙尘的朱墙宫景展显于前，四下里寂静无人的，却隐约可闻一道悠柔的声音在轻轻哼唱着哄睡孩儿的歌谣。

他静静站在一道宫门之下，恍惚了片刻，方才抬眼见了那门楣上所书“瑜宁宫”。

“瑜宁宫……”

沈穆秋些许出神的瞧了那高楣片刻，便缓缓走入了这道向他大敞着的宫门。

歌声从那边的平湘阁里传出，沈穆秋循声而往，步入门中只见珠帘垂幔之后，一方开向内庭小景的露台上正坐着一道闲服解簪的背影。

那是一个身形匀雅而脊若悬锋的身影，沈穆秋隔着垂幔所掩，瞧着那模糊心中却约觉些许熟悉，只是一时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瞧见过。

缓缓的歌声止了，沈穆秋回神来，则见那女子犹坐在那边却转过头来瞧着他，“你来了？”

沈穆秋一诧而怔，但他能显然感觉得到，那个女子对他没有丝毫不善之意。

“我……您认得我？”

那女子的面容犹在垂幔掩中模糊着，而沈穆秋却能感受得到，她对自己露了一个温和的笑意，“过来，让我看看你。”

沈穆秋如言掀开掩幔向她走了过去，却至近处方才瞧见她的怀中还抱着一个五岁上下的孩子，那孩子靠在她的怀里安然睡着，却因那片广袖所掩，沈穆秋方才没能及时发觉。

沈穆秋看着她抱在怀中的孩子怔了一怔，又才抬眼瞧了她，这回他也终于能瞧清了她的模样，却只在瞧见那一双与慕辞一般色泽的琥珀似的眼眸时，他的心便狠狠的激弦一惊。

沈穆秋跪坐下身来，瞧着她，仍有些难以置信，“你是……俪皇贵妃……？”

只见对面的人仍是对他柔然笑着，漂亮的琥珀眸中却沉下了一抹哀色，“孩子，你待在这里太危险了……”

“我知道……”

随后，沈穆秋便又抬起眼瞧着她，“您已离世多年……为何……被困在这里？”

却闻此问，余窈并没有答言，虽无开口，却又垂眼瞧了瞧自己怀中年幼的孩子。

“那个东西，从很早之前就盯上你了……你的命格很不寻常，祂一定会再设他法继续逼你就范……”

“孩子，你如果一直待在这里，迟早会被夺舍的……”

“可我也正是为此而来……”

此言之后，亦听那个孩子的母亲叹息可闻，她看着沈穆秋的目光更是难言悲怜。

生死之事人皆无奈，沈穆秋看着她，又看着尚被她抱在怀中的幼影，心中亦如千刀万剐。

“伯母……您也不能一直这样被困在阳世，倘若您心中还有什么夙愿未了就请告诉我，我一定为您尽力……”

沈穆秋垂首恳言着，未留意间，那只手也轻轻抚在了他的发间。

沈穆秋又抬起了眼来，哪怕是如此近距的瞧着一缕没有生息的幽魂，竟也能感觉得到一份沉柔的温暖。

“我知道你是五儿心里最重要的人，也早想好好见你一面了……但是你毕竟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回去吧，好好保重自己……”

只道保重之后，她的声音便在耳边倏忽远去，宫室灯明皆化泡影，待他回过神时便已睁眼醒来，暖红的喜帐里只蒙灯色暗暗。

眼泪却浸了枕湿，他便小心翼翼的又向慕辞挨近了些，轻轻把他搂在怀里。

次日晨明，慕辞入宫去向贤妃拜安，马车自后院小门而出，沈穆秋便听着其声远后，方才折身而返。

昨夜的清明梦，他直到此刻都还记忆犹新，便也可知那并不只是一场梦而已。

小门开在慕辞素来所居的泊桑园里，此园与那后来新修的思梧庭相邻只隔一道洞门，沈穆秋行返也要途经，便索性先入他书房里找本书，却方一入门便瞧见了一幅刺绣山水裱饰于壁。

沈穆秋望着那幅绣画走至近处，只瞧那针线所描竟较笔触更为柔腻，远山青黛，旭日如升，川岭浮雾，飞鸟破云，丝线绘下皆作栩栩如生，只叫人惊叹非常。

“这幅绣画先前都不曾见过，却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这是前些日子镇宁侯郡主赠与殿下的临别之礼。”牟孚安于旁答言。

“原是郡主……”

沈穆秋喃喃，又望绣画微微出神。

曲赋诗词、精画巧工，凡是此诸凝结心血之作，无不能见其为作之人的气度与心志，便是如见寻常的一幅山水，亦可自其山川描摹之间而窥其执绣之人乃是何等坤德谦志，气量宽广。

只瞧沈穆秋久久望着那幅画出神似的也无言语，牟孚安在侧自也缄默的不敢轻扰。

打从第一次见到裴姣起，他就知道那是一个德才兼备、可堪重任的女子，而后更又知晓裴姣还是镇皇亲自着眼欲指婚给慕辞的人，心下便也不禁暗暗叹服镇皇择人的眼力确实敏锐。

倘若一切皆在正轨，身为皇子的慕辞也理应与如此高门望族的雅志闺秀联姻，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外局周旋可得侯门望族之助，内庭更也能得贤主为佐……

沈穆秋忽然吃痛捂住心口，一股温血浸衫，伏埋身中的阳煞鬼络亦立惊而灼，如临大敌一般又在他身中绞生一阵剧痛。

“沈君！”牟孚安慌然扶住了他，“沈君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却很快，沈穆秋便又缓了过来，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宽言道：“无妨，只是晨出恐怕受了点寒气，有点牵发了旧疾。”

“那便要请贺公子来看看了！我先扶沈君回屋。”

沈穆秋仍将手捂心口前恐怕浸了血色的位置，便由牟孚安搀扶着迈出门槛，回往思梧庭中。

宫城门下泊了马车，慕辞也方来到贤妃的淑宜宫里。

自打仪宁出嫁后，贤妃独居宫中也常觉空索，慕宣便也常常带着两位妻妾入宫来探望，而今小小的慕宁也满了周岁，便也可随父母同入宫来，贤妃每见了这小皇孙便欣喜非常，也不叫旁人伺候，就自己抱着逗哄亲手喂些细羹。

今日慕辞入宫，也正凑上了慕宣一家子在这，而那襁褓中的婴儿亦是一瞧见他便喜笑欢颜的张舞着两只小手，贤妃一见此状亦笑了开怀，“瞧来宁儿是喜欢你皇伯父了，这也才头回见面呢，就想叫伯父抱了。”

笑说着，贤妃便让自己身边的采薇将孩子抱去给慕辞瞧。

慕辞小心的将孩子接来抱在怀中，只瞧那小鼻子小眼的冲着自己笑也是颇觉可爱。

慕辞抬手示意，身旁随侍便将一只雕工精细的木匣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