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糖鸡蛋

周一方送完货回来，把牛赶进圈里，刚转身，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细细的婴儿哭声。

他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把手里的缰绳在门环上绕了两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才掀帘子进了屋。

杨一朵正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家伙。

周一方走过去，站在床前，低头看着那个红彤彤、皱皱巴巴的小脸，有点不知所措。

孩子闭着眼，小拳头攥着，嘴唇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做梦喝奶。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手伸出又缩回来，来回了几次，搞得他都不知道手该放哪里了。

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媳妇，嘴唇嗫嚅了几下，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傻愣愣地站着，像一根被钉在床边的木桩。

胡氏端着一碗热汤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他跟个木头似的杵在那里，不由得感到好笑，把汤碗放在桌上，“傻站着干嘛？抱抱孩子啊。”

周一方回过神来，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女儿，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我不敢抱，太小了。”

胡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傻样！”

她弯腰把孩子抱起来，托在臂弯里，朝周一方那边递了一下，“手，这只手放下面，矮一点，你别这么僵硬啊，跟个木头似的。”

周一方笨手笨脚地伸出手，胡氏把孩子的头轻轻放在他臂弯里，又把另一只手调整了一下位置，让他托住孩子的屁股。

周一方整个人都绷住了，大气都不敢喘，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怀里的孩子，像是怕一眨眼孩子就会掉下去。

他看了半天，憋出了两个字，“好丑。”

胡氏愣住了，随后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笑得又气又乐，“你懂什么！刚出生的孩子都是这样的，红彤彤的，皮皱皱的，过几天就好了。等她喝几天奶，后面就跟见风长一样了，一天一个样的，你等着看吧。”

周一方不敢再继续抱了，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抱着一块随时会碎的豆腐，“娘！娘！你帮我把她拿开，我不抱了，我抱不动了。”

胡氏笑着把孩子接过来，轻轻放回床上，“傻样，自己闺女还嫌弃。”

周一方甩了甩手，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可比我挑一担子柴火还恼火。”

胡氏把孩子放好，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母女俩，转身出了屋，给小两口留出空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胡氏一边盛饭一边说：“大朗你明天去送货，回来的时候顺道去打岩水走一遭，跟你阿婆还有你岳父家说一声，就说一朵生了。”

周一方点了点头，端起碗，“知道了。”

他们这边不办满月酒，就办一个竹米，也就是孩子满三天的时候，比较亲的亲戚会带着鸡蛋大米那些过来看看，顺带吃顿饭。

村里的人没特意去说，就是随意，想来的就来，不来也没关系，不过以周家在村里的地位，哪怕是他们不喊，那些人也会主动来的。

三天后，天刚亮，周家院子就忙开了。

第一批来的是杨一朵的娘家和周漾外婆家的人，两家人一起来的。

孩子外婆背着一个大背篓，里面装着一百个鸡蛋，用稻草一层一层地隔开，码得整整齐齐。

孩子外公拎着两个鸡笼子，里面绑着两只老母鸡，鸡脚用草绳捆着，翅膀也扎了，安安静静地蹲在鸡笼里。

外婆那边也差不多，一百个鸡蛋，几包红糖，还有一小袋红枣，用布袋装着。

孩子外婆还带了一个包袱，打开来，里面是几件小衣裳，布料是软和的棉布，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胡氏接过来抖开看了看，连声道谢，又赶紧把人往屋里让。

杨一朵娘家就来了她娘跟她爹，赶了一早上的路，大家好似不知道累，一进门就问孩子在哪。

胡氏赶紧把人引进了里屋。

村里人随后也陆陆续续来了，有人拎着一篮子鸡蛋，有人提着两包红糖。

院子里很快就热闹起来了，堂屋里坐满了男人，喝着茶，聊着天。

女人们则挤在里屋，围着杨一朵和孩子说话。

胡老太坐在床沿边上，抱着孩子看了又看，嘴角的笑就没落下来过，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这孩子好，白白胖胖的，眉眼像她娘，鼻子像大朗。”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看，有人问孩子名字取好了没，杨一朵摇了摇头，说还没想好，等大朗回来了再商量。

几个女人就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帮着出主意。

家里女客多，胡氏自然是要作陪的，做饭的事情自然就落在周漾身上了。

好在还有陈春花跟王秀霞过来帮着搭把手。

一大早就杀了两只鸡，还有一只鸽子。鸽子是炖汤的，给杨一朵补身子。

鸡是剁块红烧，留着大家吃，主食是大米掺洋芋饭，大米多，洋芋少一些，切成滚刀块混在米里一起蒸。

灶台上早就摆满了准备好的菜，蒸腊肠、腊肉炒笋子、蒸排骨鮓、韭菜炒鸡蛋、腌菜炒洋芋片，一样一样地备着。

还有一道肉圆子，是周贤武一大早去镇上买的新鲜猪肉，剁碎了加上盐，又加了一点藿香叶，不掺半点水，团成圆子，搁在蒸笼里。

灶台上正咕嘟咕嘟地炖着鸡汤，蒸笼冒着白汽，香气一阵一阵地往院子里飘。

酒有两种，一种是自家酿的果酒，甜丝丝的，给女人喝。

一种是高粱酒，胡老爷子说了，果酒不够烈，男人喝高粱酒才够劲。

重头戏是糖鸡蛋，这是竹米必吃的。

周漾煮了一百个鸡蛋，锅里加了甜白酒的红糖水里慢慢煮着，一个个鸡蛋打下去，成荷包蛋再捞出来。

一大桶就放在檐坎上，旁边搁着一摞粗碗和勺子。

客人来了先舀一碗，甜酒和红糖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一人舀了一碗后，也没剩下几个了，大家吃了不够吃再自己去添，大人小孩都端着碗蹲在檐坎上，吃得嘴边一圈糖水。

饭菜上桌，院子里摆了六桌，男人三桌，女人两桌，孩子一桌。

炖鸡、蒸腊肠、排骨鮓、炒蛋、洋芋片、肉圆子，摆得满满当当。

胡老太和周老太坐在女人那桌的主位上，一人端着一碗鸡汤，慢慢地喝着。

杨一朵的娘坐在杨一朵旁边，时不时往她碗里夹菜，“你多吃点，你现在得补，奶水才足，我听你娘说了，这鸽子还是大郎一早去山里给你打的，多吃点。”

山里有野鸽子，只不过这东西肉少，飞的也高，又机灵，所以很少人打它主意。

周一方听到说鸽子补，这不，一早就去山里寻摸了，运气是真好，还真让他找到了，当然这事杨一朵也是知道的。

她低着头吃着，嘴角带着笑。

孩子这会儿睡着了，就放在屋里，裹着小棉被，睡得正香，偶尔动一下手指头，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情。

男人们那桌已经开了酒，胡老爷子端着酒杯跟周春成碰了一下，“一朵给你家添了个孙女，这回有得忙了。”

周春成也笑，把酒喝了，“忙点好，热闹。”

旁边的人也跟着举杯，笑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从堂屋溢到院子里。

这顿饭，一直吃到下午。

院子里坐满了人，有人端着碗蹲在墙根下，有人靠着门框在喝糖水。

院子里的说笑声一直没落过。

墙根下那排孩子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了，几只刚吃饱的鸡在院子外面踱着步子，偶尔低头啄一下地上的虫。

周漾蹲在灶台后面，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红糖鸡蛋，慢慢地喝着。

灶膛里的火还没完全熄，余烬把锅底烤得温热。

她低头喝了一口，糖水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在，鸡蛋也好吃，不腥。

孩子吃饱了就满院子打闹，嘻嘻哈哈的，大人自然是没忘了屋里的孩子，一个个举起巴掌，来了一句，“出去外面玩去，别吵到妹妹了。”

孩子带着老板发财出去玩了，院子里的桌面还没收，檐坎上还有几只空碗，碗底残留的糖水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琥珀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