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道途

我曾满心欢喜的等你回来

我曾满怀欢喜的送你离开

我只希望

你我

满怀同样的心情

……

离开那天，薇尔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窗外是灰蒙蒙的、介于夜与晨之间的颜色。她坐在床边，把外套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动作很慢，像在等待什么。

返程的时间到了，但她不知如何开口。

门响了，艾莉亚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桌上，没说话，转身走了出。

薇尔喝完那碗汤。咸的，暖的，里面加了某种根茎，炖得软烂，她把碗洗干净，放回厨房的架子上。

艾莉亚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正在整理些什么，嘴里念叨着。

“城内的天气慢慢的开始变冷，这些衣服都是我昨天新买的，我自己改了改，加了点保暖的植物棉，记得要穿啊”

“还有一些果干，吃食，你到时候一并带上，记得分给你的朋友们”

“想不起来了，每样都有一些，尝过之后下次再告诉我”

母亲艾莉亚的声音沙哑而有低沉，偶尔带着颤抖，偶尔确出奇的冷静。

“你知道我要走了？”薇儿开口，声音哽咽。

“大抵是直觉吧，这两天一直在准备东西，可始终缺些什么”她的脸庞浮现茫然，望向她时却露出笑容。

“我准备了一些药剂，明天按时喝药，可以安抚你的精神”

“妈”薇儿亲声呼唤。

“你啊，身上的星币够不够用，我这里还有一些，可以用来买点学习材料”

“妈”少女再次呼唤。

“记得要好好吃饭”

“不要勉强自己”

“已经足够了”

金发的女孩上前抱住说话的身影，躯体颤抖，久久不能平复。

“我啊，已经不是小孩了”

“这样吗？”艾莉亚喃喃，而后同样沉默，不再言语。

“总感觉有准备不完的东西”

“我希望你用不上这些东西”

“因为你足够优秀，足够聪明”

“我的孩子”

离家的人与在家的人总是怀有相同的情绪，金发的学子背负行囊，踏入月色之中，不曾回头，也不敢回头。

等待的人，始终凝望着远去之人，始终未曾合眼，害怕她在眨眼之际就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母亲，孩子”她轻轻开口。

“对她好不是应该的吗？”

……

薇儿沿着巷子往外走，经过裁缝铺的时候，她停留片刻，似乎在整理过去的回忆。

回学院的路上，她在东门关卡停了一下。守城的卫兵看了她的通行证，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放她进去了。

主城区的街道和走的时候一样宽，一样干净。路边的星尘灯还亮着，光线惨白，照在石板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回到宿舍，里面没人。莉维亚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了方块，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写着“我去上课了，桌上留了吃的”。薇尔看了一眼，桌上放着一包糖饼，用油纸包着。

她换上了校服。黑色的，领口的扣子别得稳稳的。她从收纳扣子里取出那朵银白色的小花，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精神课的冥想室还是那个样子，墙壁是深灰色的石材，穹顶低矮，星尘灯嵌在石头里，光线昏暗，她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盘好腿，闭上眼睛。

莫尔导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下沉。放松。不要对抗。”

“下沉试炼吗？”她喃喃开口，望着身边同学痛苦挣扎的面容。

莫尔导师在她来到教室时便注意到，两者目光交错的时候，通过眼神，她便觉察到薇儿的精神力不在她之下。

望着闭眼下沉的女孩，她喃喃开口

“她这几天到底经历了什么，精神比之前稳定了许多”

……

薇尔下沉了，一息之间就穿过了三百米，两息之间过了五百米。那些以前需要费力突破的层次，现在像纸一样薄，一穿就过。

八百米，一千米，两千米，她在渊海里停住了，不是沉不下去，是她自己停住的。

那些记忆碎片从她身边流过，破碎的名字，模糊的面孔，消散的呢喃。她看着它们，没有伸手。

那些以前会试图缠绕她、吸附她的碎片，在她周围绕了一圈，又散开了。

在彻底掌控身体之后，她选择不再下沉，而是开始上升”

两千、一千五、八百、一百

甚至是五十米。

她看到了一片斑驳的色彩，隐约可见水晶的壁垒。然后便是无数难以计数的记忆，前所未有的压迫，令她感觉到自身的渺小，渺小到令她恐惧。

而后记忆开始填充，她开始感觉到无比的庞大，视野飞速的上升，视野发生变化，漆黑的渊海化作无尽的黑，斑驳的晶壁化作薄薄的雾气，破碎的星辰转瞬化作微粒。

她还是放大，星辰，星系，乃至整个可视界可知界，一切都在离她远去，难以遏制的孤独，难以言说的恐惧，依旧无法返回脱离的悲凉。

三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然后记忆开始崩解。

“原来这便是你的感觉吗”

“赋予有灵众生记忆的你，才是离他们最远的一个”

……

她睁开眼睛。莫尔导师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有光，很淡，像水面上的反光。

“你在上升”她说。

“多少米？”

“50米，记忆阻碍再无法上升”

莫尔导师走回讲台，翻开一本笔记。

“被阻碍了吗？还是一样的结果，很多人都尝试了，但都同样停留在和你一样的距离，他们似乎对上浮充满恐惧”

“好了，不谈论这个，跟我说说，你的精神达到了什么水平”莫尔导师绕有兴致的看着她。

“精神的第三个境界”

“拟造”

“将精神具象化”

“你召唤的那头狮子，不是你的记忆，不是你的幻觉。是你用精神在现实发生具象的变化”莫尔导师合上笔记，“你把它从想象里带了出来。”

“以后看了要给你换一种教育方式”

……

下午，她去了安瑟尔的办公室。安瑟尔已经泡好了茶，桌上摊着几张羊皮纸，上面用炭笔画着三条线，各自延伸，各自分叉，又在某个点交汇。

“坐。”

薇尔坐下了。安瑟尔没有看她，而是看着那三张羊皮纸，像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除了你熟知的境界，我来告诉你其他概念的阶段。

她指了指第一张图，“记忆的路，是从‘找寻’开始的，如果要换一个，我觉得回溯更为合适”

“在记忆的河流里，回溯找寻”

安瑟尔的手指移开，没有看薇尔的表情。

“第二个阶段便是选择”

“选择一部分，放弃一部分”

“后面便是孤独，那是失去记忆的所要承受的代价”

“再往后便是不似己，至少没人达到这个级别”

她指了指第二张图，“这条代表遗忘的路更短，也更危险。开始于盲目——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愚弄——被黑潮蒙蔽愚弄。坠渊——而后彻底沉没其中。同化——成为祂的一部分。终忘——彻底归于遗忘”

她把第二张纸推到一边。

“第三条是精神。”安瑟尔的手指落在第三张纸上，“幻真。你能分辨真假，但分不清哪个更重要。感触——你能触碰那些不属于你的记忆。拟造——你能把想象变成实质。”

“至于境界，我们延续最古老了传说”

“将其分为，职阶，冠名，英雄，以及半神”

“目前的你正处于，冠名”

薇尔坐在那里，看着那三张羊皮纸。炭笔画出的线条交叉、分离、又在某个点重新交汇。像一张地图，像一座城市的路网，像她走过的那些街道和荒野

安瑟尔把茶杯放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照出几根银丝。她看着薇尔，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有某种很深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薇尔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她站在那里，没有动。那三张羊皮纸的画面还在她脑海里，黑色的线条，分叉的路，交汇的点。她站在中间。两条路，都不走到头。一直站在中间。

她慢慢走回宿舍。莉维亚还没有回来。薇尔把手放在领口的扣子上，那里刻着她梦里的画面荒野，河流，高山，还有云层中的那座宫殿。她还从来没有走到过那里。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永远站在中间，一直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