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绝望

穿过一片幽暗的树林时，趴在贾芒肩头的贾诚忽然气息微弱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怯意：“爹，后面……也有人在跑。”

这句话瞬间让贾芒浑身紧绷，心头狠狠一沉。

他一边不敢停下奔跑的脚步，一边猛地回头望去。夜色沉沉的林间小道上，一道修长的黑影紧随其后，速度极快，正飞速朝着他们逼近。

眼看那道身影越来越近，已然甩不掉了。贾芒当即刹住脚步，迅速把怀里的贾诚塞回贾明玥手中，抬手从衣襟里摸出短刀，语气急促又决绝：“玥儿，带着阿诚先走，往西边跑，别回头！”

贾明玥紧紧攥着贾诚冰凉的小手，看着父亲毅然转身、独自迎上去的背影，喉咙瞬间发紧，酸涩堵得喘不上气，声音沙哑发颤：“爹……你……”

她的话音还未落，身后的黑影已然纵身追至近前，身形利落落地。那人看清贾芒的脸后，没有半分犹豫，抬手就朝着夜空射出一枚信号弹。

刺眼的光亮瞬间划破漆黑的夜色，在空中炸开，醒目至极。

贾芒看着升空的信号弹，知道追兵大部队很快就会赶来，当即回头朝着贾明玥厉声嘶吼：“走！快走啊！”

贾明玥双脚像是灌了铅一般，死死钉在原地，一步都挪不动。她望着父亲的背影，眼眶瞬间通红，干裂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哭喊：“爹！”

这是贾明玥从未见过的模样。平日里温和隐忍的父亲，此刻眼底布满猩红，神色凶狠又决绝，带着拼死的戾气。

他再次厉声怒吼，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悲壮：“快走！你想让爹白白送死吗？带着阿诚，好好活下去！”

震耳的吼声让贾明玥浑身一颤，瞬间回神。滚烫的眼泪再也绷不住，汹涌地滚落脸颊。她心里清清楚楚，自己留下来，不仅帮不上半点忙，只会白白搭上姐弟二人的性命，辜负父亲的牺牲。

她咬碎牙关，强忍剧痛，拽着浑身发抖的贾诚，一步三回头地往前狂奔。

趁着贾芒分心的空档，那名黑衣人抽出腰间长剑，骤然发难，直刺贾芒心口。

贾芒闻声侧身躲闪，动作终究慢了一瞬。利刃划破皮肉，他的手臂当场被划出一道深深的血口，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这一幕清清楚楚落在贾明玥眼里，她的脚步愈发沉重，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疼得几乎窒息，双腿发软，几乎快要站不稳。

贾芒全然顾不上手臂撕裂般的剧痛，转身朝着另一侧林间逃窜，刻意引开黑衣人。

黑衣人脚下发力，纵身跃起，几个起落就追上了负伤的贾芒，长剑一挑，精准刺中他的大腿。

“噗通”一声，贾芒重心不稳，重重摔倒在地，再也无法起身。

黑衣人见状，不再理会倒地的贾芒，转身就要纵身跃起，继续追赶前方的贾明玥姐弟。

可他刚蓄力起身，腿上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倒地的贾芒不知何时拼尽余力爬到了他脚边，手中的短刀狠狠扎进了黑衣人的小腿，死死嵌在皮肉里。

黑衣人又痛又怒，气急败坏地回身，双手紧握长剑，狠狠朝着贾芒后背刺了下去。

长剑穿身而过，鲜血喷涌而出，溅落满地。

这惨烈的一幕，被迟迟不肯走远、躲在暗处回望的贾明玥看得一清二楚。

一瞬的惊恐过后，是铺天盖地的绝望和愤懑席卷全身。她知道黑衣人即使负伤，但她手无寸铁、体力透支，也根本没有半分胜算。

可极致的悲痛冲垮了所有理智，她控制不住地抬起发麻的双腿，想要冲过去。

可刚迈出一步，脚踝就被死死缠住。

是贾诚。

小小的孩子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死死抱着她的腿，小脸惨白，默默掉着眼泪，无助地抱着她。

贾明玥瞬间彻底崩溃，蹲下身死死抱住弟弟，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短暂的挣扎过后，她擦干眼泪，死死攥住贾诚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西边拼命奔逃。

不知狂奔了多久，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糊满了整张脸，视线模糊不清。牵着贾诚的手臂越来越沉，姐弟二人都早已体力透支，脚步越来越慢，几乎是凭着本能往前挪动。

她实在撑不住，停下脚步稍作喘息，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浑身冰凉，坠入冰窖。

身后远处火光冲天，密密麻麻的火把连成一片，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下下敲在她的心上，如同催命的丧铃。

追兵，追上来了。

她心头一紧，立刻拽起贾诚想要继续逃跑，可年幼的贾诚彻底脱力，双腿发软，怎么都站不起来，软软瘫坐在地上。

眼看火光越来越近，追兵的喧嚣声清晰可闻。贾明玥咬着牙，直接蹲下身，背起浑身无力的贾诚，咬紧牙关继续往前冲。

她早已精疲力竭，浑身肌肉酸痛僵硬，每跑一步都耗费着仅剩的力气，全靠着父亲那句“带着阿诚好好活下去”的执念硬撑着。

就在意识渐渐涣散、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耳畔忽然传来潺潺的流水声。

她心里一震，咬牙拨开一人高的野草，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湍急的溪流横亘在眼前，彻底截断了前路。月色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却成了阻断生路的绝境。

前后已然无路可退，身后的追兵近在咫尺。

贾明玥没有丝毫犹豫，背着贾诚，抬脚就踏入冰凉的溪水中，想要淌过溪流，抵达对岸逃生。

可溪水远比她想象中更深、更急。还没走到溪流中央，冰冷的河水已经没过了她的腰间，湍急的水流不断冲击着她的身体，拉扯着她的身形。

她能清晰感受到背上贾诚不停的呢喃，只能不停哑声安抚：“阿诚别怕，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过去了。”

重复的安慰渐渐耗光了她所有力气，嗓音彻底嘶哑，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就在这时，她才听清后背传来贾诚细弱又痛苦的呢喃：“阿姐……好疼……好难受……”

贾明玥心头一慌，刚想回头询问，背上的贾诚原本搂着她脖颈的小手，忽然无力地松开了。

湍急的水流瞬间卷住瘦小的身躯，将他猛地冲了出去。

“阿诚！”

贾明玥瞳孔骤缩，拼尽最后力气扑过去，伸手死死攥住了弟弟的手腕，拼命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她颤抖着双手，紧紧抓着贾诚的手，想把人拉回来。

可掌心传来的，只有一片无力的松软，没有半点挣扎的力道。

与此同时，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顺着溪水漫开，钻入鼻腔。

贾明玥猛地抬头，借着月色看向漂浮在水面的弟弟，视线骤然碎裂。

一支冰冷的箭矢，直直插入在贾诚的后背上，猩红的鲜血不断溢出，染红了周遭的溪水，在澄澈的水面晕开大片刺目的红。

她想大哭，可眼眶早已干涩，流不出一滴眼泪；她想嘶吼求救，可喉咙彻底嘶哑，发不出半点声响。

极致的疲惫、绝望、悲痛彻底吞噬了她。

她的神志渐渐模糊，浑身脱力，再也抓不住水流中的主动权。湍急的溪水裹挟着她的身体，带着她和手中紧握的那只小手，顺着河道缓缓向下游漂去。

她放弃了所有挣扎，只剩最后一丝执念，死死、紧紧地攥着贾诚的手，不肯松开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