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出使

皇帝静静听着泠妃一番通透妥帖的话，眼底翻涌的郁气渐渐散了大半。

他侧头看向身侧温婉沉静的女子，轻声开口询问：“那依筠儿所言，朕应当如何处置枝儿？”

泠妃闻言，连忙端正身姿，语气温和又恭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枝儿在外是朝堂臣子，在内是陛下亲子，于公于私，陛下都是最能决断之人。臣妾不过是深居后宫的妇人，眼界狭隘，不懂朝堂权衡、律法分寸，这般大事实在不敢妄言。只是臣妾心里始终信您，信陛下定然能权衡利弊，做出最周全妥当的抉择。”

这番话不偏不倚，既不刻意求情，也不刻意苛责，只满心信任，温柔通透。

皇帝紧绷的眉眼彻底松弛下来，心头积攒的疲惫与郁结散去不少。

他伸手轻轻揽住泠妃的肩，将人温温柔柔拢在怀里，语气带着几分释然：“既然筠儿这般信朕，那朕便好好斟酌一番，定然不会让你失望。”

泠妃靠在他肩头，眉眼温顺，轻声细语道：“陛下的每一个决断，臣妾都心悦诚服。臣妾别无他求，只愿陛下龙体康健，日日无忧，能时常得空来汀兰殿坐坐，臣妾便心满意足了。”

夜色静谧，殿内烛火温柔摇曳。

皇帝抬手，指尖细细拂去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动作温和缱绻：“今夜你便留在养心殿，陪着朕吧！”

一夜静谧无波。

次日天光破晓，金辉洒落整座皇城，早朝如期而至。

太和殿庄严肃穆，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胡澜枝依旧立于皇子旁听之列，照常入殿侍立。

只是今日的他，没了往日的沉稳挺拔、傲首端正。

他微微垂着眉眼，长睫轻覆，始终刻意避开龙椅的方向，不敢与帝王对视。

昨日御书房摊牌的画面历历在目，他清楚，违抗皇命、执念私情的责罚迟早会来，躲不过也逃不脱。

他如今唯一的私心，便是能多安稳陪在季泊身边一日，便多陪一日。哪怕只是平平淡淡的朝夕，也好过骤然分离、天人两隔。

朝堂议事缓缓开启，众臣依次出列禀报事务，所言皆是近期朝堂要务，最终话题尽数落在西北边境的乱象之上。

西北各部屡屡躁动，频频侵扰伏龙关边境，小范围骚扰战事不断。

往日众人从无半分担忧，皆因有镇远大将军驻守边关，用兵如神、威望极高，大大小小的战事尽数平定，边关常年安稳。

可谁也未曾料到，忠勇半生的镇远大将军骤然病逝，伏龙关瞬间群龙无首，边关防线岌岌可危。

朝堂众臣私下暗自权衡，心中皆是一筹莫展。

京中并非无可用武将，只是实在无人合适。

老一辈的武将皆是早年从沙场退下，常年安居京城，年岁已高，身子骨早已经不起边关风霜与战事劳碌，若是强行派去镇守伏龙关，非但无法稳住军心，万一积劳成疾重蹈大将军覆辙，反倒会动摇边关将士军心，得不偿失。

而近些年新提拔上来的年轻武将，虽身手尚可，却大多缺乏实打实的沙场历练，从未独当一面坐镇边关，他们在军中根基尚浅、威望不足，骤然前去统领全军，定然难以服众，且只会纸上谈兵，应对不了西北部落灵活狡黠的战术，贸然上任只会徒增战事风险。

满朝文武轮番商议许久，始终定不下合适的镇守人选，朝堂陷入僵局。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当朝丞相邬惟正缓步出列，躬身开口进言：“臣有一言，愿禀陛下，西北诸部作乱，仅凭我大靖一方之力镇压，终究耗费人力物力，且治标不治本，与西北接壤的国度，除我大靖，唯有沃斯国，常言道唇亡齿寒，若大靖边关失守，沃斯国必将直面诸部侵扰，难逃祸事。依臣之见，当下最优之策，便是遣使出使沃斯，两国结盟，联手共御外敌。”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利弊分明，瞬间点醒众人。

文武百官纷纷点头附和，皆认为联邻御敌是眼下唯一破局之法。

可对策有了，新的难题又接踵而至—，何人出使沃斯国，担此结盟重任？

一时间，殿内再次陷入沉寂，无人应声。

在场官员心里都透亮，这趟出使看似荣光，实则是个无人敢接的烫手山芋、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两国邦交本就岌岌可危，去年沃斯国月勒珠公主奉旨前来大靖和亲，本是两国交好的美事，最后却落得不欢而散。

究其根源，是先太子胡翊泽荒唐失德，暗中设计欲轻薄公主贴身侍女，事情败露后闹得人尽皆知，成了皇室一桩难以抹去的丑闻。

事后朝廷虽百般弥补，赠予沃斯国无数珍宝赔罪，勉强压下风波，可两国之间定然因此生出芥蒂。

雪上加霜的是，一向偏向于大靖交好的沃斯国老国王去年年末病逝，新王登基。

这位新王正是月勒珠公主的同母兄长，素来厌恶邦交退让，性格强硬护短。

他亲眼看着妹妹远赴大靖，却在大靖受辱，肯定满心积怨，加之他不喜邦交，此番定然不会轻易应允结盟之事。

此番出使，成功率不足一成。

若是结盟失败，便是使臣无能、有负圣恩；若是在沃斯国被刻意刁难折辱，更是有损大靖国威。

皇帝接连点名数名重臣，有意委任主官，可众人皆纷纷以身体抱恙、事务繁杂等由头委婉推辞，无人敢接下这份差事。

僵持之际，吏部尚书方敬明出列拱手，高声进言：“陛下，此番结盟事关两国邦交、边关安稳，寻常臣子出使，难显我大靖诚意。依臣愚见，可选一位皇子作为主官出使，既显朝廷重视，亦可借皇子身份，重启与沃斯国公主的联姻说辞，抚平旧怨、稳固盟约！”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投向皇子旁听之列。

如今先太子胡翊泽已逝，成年且能担当国事的皇子寥寥无几。

旸郡王胡霖辉素来性情阴郁、不受圣宠，从未被委以重任；晧郡王胡修琛生性闲散，无心朝堂政务，常年游山玩水；昭郡王胡墨煜年纪尚轻，入朝旁听时日尚短，从未经手半点朝堂要事，稚嫩不堪大用。

满殿皇子数下来，唯有曜亲王胡澜枝，常年替帝巡查四方、处理政务，沉稳能干、威望深重，是所有人心中默认的唯一人选。

胡澜枝清晰感知到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目光，沉甸甸压在身上。

若是往日，但凡朝堂有难、国事有需，他定然会毫不犹豫出列领旨，主动为父皇分忧。

可昨日一番摊牌，他已然身心俱疲，心中藏着忤逆圣意的愧疚，更不敢再直视帝王目光，生怕一个不慎，便彻底触怒龙颜，连累季泊。

他指尖微蜷，始终垂首伫立，迟迟未曾出声。

就在群臣窃窃私语、暗自等候胡澜枝应声之际，一道略显沉哑的声音骤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素来沉默寡言、极少主动争事的胡霖辉，紧紧攥着掌心，指甲几乎嵌进皮肉。

他大步踏出队列，躬身跪地，字字铿锵：“父皇，儿臣愿出使沃斯国，担任结盟主官！还请父皇给儿臣一次机会，儿臣定殚精竭虑，倾尽所能促成两国结盟，共御外敌，不负圣恩！”

满朝文武尽数愕然。

谁也没有想到，往日事事争先、最擅替朝堂分忧的胡澜枝默然不语，素来孤僻寡言、避事避责的胡霖辉，竟主动抢下了这桩无人愿接的苦差事。

短暂的错愕过后，朝堂议论声轰然四起，暗流瞬间涌动。

朝中不少曾经依附太子、素来与胡澜枝相悖的官员，瞬间看到了新的出路。

先前太子薨逝，他们最大的靠山崩塌，而胡澜枝圣宠深厚、能力卓绝，是朝野默认的储君人选。

往日他们明里暗里没少得罪胡澜枝，早已结下嫌隙，若是来日胡澜枝登基，他们一众旧党臣子绝无立足之地，日夜惶恐不安。

可如今胡霖辉主动站出，便是他们新的转机。

胡霖辉虽常年不得圣心，可皇帝从未斥责降罪于他，无过无失、根基安稳。

更重要的是，其王妃如今身怀龙裔，是大靖眼下第一个皇室孙辈，凭这份子嗣优势，来日未必没有问鼎储位的可能。

心念至此，不少旧党官员纷纷出列，躬身附和力挺。

“旸郡王性情沉稳有度，待人谦和仁厚，身份尊贵，出使邦交最为适宜，定能不辱使命！”

局势瞬息逆转，支持胡霖辉的声音此起彼伏。

见状，一众拥护胡澜枝的臣子立刻上前反驳，两相争执不下。

“旸郡王常年居于王府，极少经手朝堂要事，历练尚且不足，反观四皇子，常年奔波朝野、镇守地方，历经大小事务无数，经验丰富、处事稳妥，从未有过半分差错，能力朝野共鉴！”

“再者，此番出使身负联姻重任，四皇子至今尚未婚配，可与沃斯国公主再续和亲之说，消解前怨，三皇子已有正妃在身，实在不妥！”

两派臣子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朝堂之上争执不休、纷乱不止。

众人吵得难分难解之际，龙椅之上的皇帝面色渐沉，抬手猛地一拍御案。

“啪——”

清脆厚重的拍案声响彻整座太和殿，震得满堂瞬间死寂，再无半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