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归中原·暗潮生（127）

“你俩倒是挺相配，一个往楼上逃、另一个往楼下跳……”

陈世子一条胳膊向后探出撑在长乐坊朱红栏杆上做支撑，背也虚虚靠在上面，他回头通过天井费力往一楼大厅那一地的狼藉堆里望去，但已是人去楼空了。

缘一也同样出了房门，此刻正立在四楼走廊上，立在陈世子面前。他并未接话，垂眸盯着空无一物的某处地面，不知在想着什么默默出神。

陈世子一句调侃没有得到应得的回应，他将头缓缓转正，视线飘向一言不发、如一尊铜像负手而立的那人，轻笑一声道。

“呵，怎么……担心你那摔下楼的新相好担心到走不动道儿了？”

缘一刚一结束沉思就听到这一番言论，立马用能冻死人的眼神直勾勾回望陈世子道。

“我发现你这人真的特烦，见个姑娘就喜欢同我拉郎配！人姑娘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做什么非要与人凑成一对！”

陈世子此前还从未见过缘一生气生得如此表面的模样——竟直接不顾出家人冷清自持的形象，也不管周围是否有人，就地对他大吼大叫，而陈世子表情愣怔，不似平日表露出来的从容洒脱劲儿，显然是被缘一难得一见的一面给震住了。

陈世子这话回得是磕磕绊绊的。

“以前本世……我，我同你开了那么多次玩笑，也不见你在意过一次，怎的这次如此生气？”

缘一沉默以对，耳边回荡着的是盈儿姑娘在厢房内同他和小壮姑娘讲过的那些被迫与恩客曲意逢迎时的心酸话。

想着想着，缘一在心中默默一叹，师父说他修行还不到家，果真是不到家。对尘世，他还做不到心如止水，就如刚刚他与那位世子爷一道听闻楼下盈儿姑娘因跳楼而出事，他整个人呼吸一滞，怀揣着自责与担忧堪堪僵在了那里。

缘一从回忆中快速挣脱，闷闷回道。

“没怎么……楼下那两位姑娘帮了我良多，帮我亦是在帮你，她们尚能承得起你我二人一句恭恭敬敬的道谢，就别再乱开这种拿姑娘家清白说事的玩笑了，一点都不好笑。”

陈世子木木点头，似乎仍沉浸在缘一刚刚毫无征兆地开口吼他的那一幕中。看动作，陈世子像是晓得了，可看神情，陈世子却又像是未懂。

后续便是长乐坊最后的一些收尾工作以及回到毓秀坊整合分头行动获得的讯息了，缘一和陈世子各自还有各自的事要做，两人暂时在四楼走廊处分开。

没过多久，坊内一楼陈世子所待的那间近月台白帘再次被人从内掀开一角，出来的那人又径直钻入后厨，在黑风视野内短暂消失了一阵。随后他返回近月台待上了一段时间，黑风最后见到他时则是在替陈世子撩开并支棱着帘子，与那位连连打着哈欠、正懒散地用右掌揉着自己后脖颈的陈世子一起出现在众人眼中。

“还真是无趣……要不是为了等本世子的依丿——”

陈世子先是左手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微微尴尬于自己嘴快，然后才继续评价道。

“咳……要不是怕她认不得回府的路，最后还是得麻烦本世子派人四处寻她，本世子早就先回去咯！”

胡生在陈世子身后附和道。

“世子说的是。”

“这破地儿，菜一般曲也一般，本世子再也不想来第二次了……”

后来的事黑风并没有耐心继续看下去，能摆上台面供众人观摩的内容，不值得他为此浪费时间。等陈世子再次状似无意地瞟向黑风藏匿的地点时，黑风身影已悄然不见，陈世子偷偷勾了勾唇。

玩了两次大变活人都未能察觉，李玄甫手下这盯梢水平实在不怎么样，陈世子摇头连“啧”了两声，有不屑，也有得意。

他改变装扮只需将衣服翻上个面再浅浅改一下发髻样式，但另一位除了要给衣服翻面束个发外还要重新涂抹一遍雪白妆粉与戴好面纱，所以他刻意在近月台内多等了些时间。陈世子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命胡生上楼喊“依儿姑娘”回去，只是胡生再次下楼的间隔时间仍比陈世子估算得慢上一些，为此，陈世子也没有多想。

跟在胡生后面两人一先一后下楼的“依儿姑娘”身旁不再有盈儿与小壮二位姑娘说话作陪，面纱之下的小脸刻意垂得很低，低到无人得以瞧见“依儿姑娘”眼里那道比之前能冻死陈世子的眼神还要冷的冷意，这冷意，隐约还混着杀意。

待二人走近，陈世子伸出右手朝“依儿姑娘”的身影迎了上去。

“走，回家！本世子大度，不生你气了！”

“……”

尽管缘一此刻很想一巴掌狠狠拍掉陈世子朝他伸来的手掌，但他终究还是尽力按下自己体内浑身上下排斥与怨恨的情绪，摆出一副羞涩雀跃的眼神，一手掩面一手牵了上去。当然，在二人手掌互相触碰到的那一瞬间，缘一几乎是用了所有力气死死捏住陈世子虎口与小指之间的四指。

陈世子也不甘示弱地反捏了回去，二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在大门口站着，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力气暗暗较劲，可这一切落在外人眼里便成了郎情妾意，大厅时不时传来窃窃私语。

“世子爷当真喜欢这美妾，手居然都不舍得撒开一下！”

“呦呦呦、瞧见了没，握得是那叫一个紧呦！生怕美人儿丢下他跑了！”

“……”

“……”

众人的议论之词被迫入耳，陈世子与缘一脸同时黑了下来。看二人脸色，估摸着都很想高声质问众人一句“你们瞎吗”。

陈世子忍痛能力远不及缘一，率先败阵下来，可却又无法当众开口让缘一收力，只好想了个不得已的法子用力一拉将缘一猛地扯向自己怀里，以此来阻止缘一继续蹂躏他无辜的右手。

陈世子只搂了一息不到就将怀里的人迅速推开，改为虚揽着转身，二人并肩往门外走去，可没走几步身后便有一人边招手边高呼出声。

“世子留步！”

陈世子懒懒转头，抬眉问道。

“怎么？”

“在下是长乐坊副管事，与世子也是第一次相见！刚听闻世子离去前还特意命手下前往后厨赏了后厨各位伙计一大袋银钱，在下此番前来叫住世子，是想替后厨的各位道一声谢！”

说罢，男管事拱手恭恭敬敬朝陈世子行了个大礼。

陈世子淡定回道。

“不过是些小钱罢了，今夜倒是本世子麻烦各位了……”

“不敢当、不敢当！世子您慢走，在下与长乐坊各位伙计期待世子您再次大驾光临本店！”

陈世子并未多言，浅“嗯”一声便抬脚离去。

未曾想，陈世子一行人离去后的长乐坊竟也能如此热闹。

后厨，某位厨子熄火关窗时居然在窗台上发现了一个令他十分眼熟的小瓷药瓶，他拿起小药瓶于人前一边展示一边喃喃说道。

“这不是咱后厨专用的止血粉吗，怎么会在窗外放着？”

回话的是那位安排众人清扫“战场”的卫哥。

“如若不是你们谁用完后放在那儿的，那可能就是之前那位混进后厨的公子了吧……他离去之前我的确给过他一瓶止血粉让他带走。”

发现小药瓶的那人打开盖子闻了闻，若有所思道。

“这瓶子里好像是止血粉，可又好像不是？”

他举起小药瓶唤众人过来一一闻验。

后厨众人闻罢便开始交头接耳了起来。

“嘶……这里面是有止血粉的味道不假，但理应与我们用的不是同一种？我总觉得这个瓶里的药粉有股淡淡清香？难道是我的错觉？”

其他人摇头回应道。

“绝不是错觉，我也闻到了一股清香味儿！”

“是啊，我也是！”

“这……”

男管事又一次到访后厨，疑惑道。

“你们怎么还聚在这儿呢？都早些回去休息吧，今天辛苦大家了！”

“管事儿的、管事儿的，您见多识广，您来闻闻看这瓶子里装着的究竟是啥？卫哥他都没能辨认出来呢！”

男管事凑了过去，只稍一嗅便胸有成竹地回答道。

“这是上好的金创药，也是止血用的，只不过比你们以往用过的止血粉止血效果要好上千百倍！”

“哇！这么厉害？”

“快让我看看！”

“别挤！万一撒了可就亏大发了！就这一小瓶呢！”

“可是……这上好的金创药又是如何出现在咱窗台上的呢？”

卫哥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许是那位公子给咱的谢礼吧！”

“原来如此……”

后厨众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只有男管事一脸茫然。

“公子？谢礼？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热闹的不只是后厨，李玄甫房间也在上演着精彩戏码。

“我让你们去问的事情呢？！傻愣着做甚？！一个二个都哑巴了吗？！”

刚回到三楼包间的手下们缩着个脖子战战兢兢地回道。

“回、回大人，我们问是问了，也得到大人想要的答案了，但……但……”

李玄甫烦躁地朝眼前排排站的手下们低吼道。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磨磨唧唧跟个娘们似的！你们难不成打算等我再死一次后再开口回答？！”

“不敢、不敢，属下不敢！只是，这……我……这……”

李玄甫双眼阴沉瞪向说话之人，他不说话，却比开口说话时还要吓人。

“大人，是这样的……我们去后厨帮您问了，就、就……那个泼您一头的鱼头汤，它、它……它不是哪一人又或是哪一桌点、点的，它是、是……是今夜一楼大厅每一桌都上了一盆，说是、说是……长乐坊搞活动免费请大家喝汤作为赔罪什么的，您看……”

李玄甫越听脸色就越难看，最终，房内传出一道又一道的摔杯砸桌声。那一地混合着茶水茶叶与绿植泥土的瓷器碎片的丰富程度，简直到了与盈儿跳下楼造成的一地狼藉相比也不遑多让的地步。

好一顿发泄完，李玄甫这才注意到房内似乎少了一人。

“少良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