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如果收养黑月的是黑晶王（十六）

她最后看了黑月一眼，似乎想把这个破坏计划的未知暗影生物牢牢记住，随后便与残余虫群一同被轰出破碎穹顶。

粉白色光潮同样抵达黑月面前。

他本能地张开黑雾防御。

在那一瞬间，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一同驱逐的准备，荒原影魔的力量同样黑暗、吞噬，与眼前这道由爱情构成的光辉几乎处于完全相反的魔力属性。

紫悦却在他身后抬起独角，试图用自己所剩无几的魔力为他撑开护盾。

“别……”

她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光潮已经穿过黑月的身体。

但是，没有灼烧，没有排斥，也没有将他抛向天空。

那道魔法在触及黑雾时，仅仅产生了一阵非常轻微的震颤，随后便像穿过一片不属于敌人的阴影般继续向前。

残留在黑月体内的力量则化作一股陌生温度，沿着冰冷骨骼与魔力回路缓慢扩散。

它没有把他当成幻形灵，

也没有把他当成必须被驱逐的怪物。

黑月站在原地，第一次被一种本应与自身完全相斥的光明力量穿过，却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那股温度继续向意识深处渗透，

它触及了许多连黑月自己都不愿轻易翻动的记忆：

暴风雪中已经模糊的母亲轮廓，冰层下那块被黑晶王无意识加热的坚硬地面，裂缝深处陪伴自己十几年的淡紫色微光，以及橡树图书馆里那两个被郑重并排放在床头的纸杯蛋糕。

这些记忆来自完全不同的生命阶段，彼此之间本应不存在任何共同逻辑。

可在爱情魔法穿过身体的短暂一刻，它们却被同一种感觉串联起来。

那不是力量，因为黑月没有感受到体内魔法的变化；

那也不是服从，因为黑月没有那种想要俯首称臣的感觉；

那只是当一匹小马仍然活着时，另一个生命会因为这件事本身感到庆幸。

黑月曾经问过碧琪，“欢迎”究竟是什么。

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从魔法层面理解了那个答案。

欢迎不是因为他完成了任务才被允许进入，也不是因为他拥有足够的力量才获得奖赏。

那道光没有驱逐他，仅仅因为在它爆发的瞬间，他正站在保护者的位置上。

如果这时候黑晶王能看到此时这副场景的话，那估计这老家伙要被气炸了，

自己养了十几年的白菜，就这么被这群小马利亚的野猪给拱走了？？？

当最后一头幻形灵消失在天际时，宴会厅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绿焰灼烧石材后的细微噼啪声，以及断垣残壁中偶尔滚落的碎石闷响，

阳光穿过破裂穹顶，在碎裂地砖之间投下交错的金色光斑。

坎特洛特城内的战斗也在同一时间结束。

被爱情魔法扫过的街道上，残留虫胶逐渐失去黏性，遭到封锁的房门与窗户重新打开。那些在夜间被幻形灵替换、囚禁在仓库和地下夹层里的侍从，也被皇家卫队陆续救出。

露娜从城市外环返回皇宫时，深蓝色铠甲上沾满了绿色魔力灼烧留下的焦痕。她穿过破裂穹顶降落在宴会厅中央，第一眼看见的是被音韵搀扶着的闪耀盔甲，第二眼便锁定了仍然缠绕着黑雾的黑月。

她没有立即发问，只是缓慢展开魔力感知。

黑月察觉到那股属于天角兽的深邃力量掠过自己的皮毛、骨骼与魔法回路，

黑雾本能地想要反击，却被他强行压在肩头。

露娜的探测持续了数秒。

“姐姐，他是不是荒……”

露娜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当她最终看向塞拉斯蒂亚时，却看到了她微微摆动的脑袋，随即露娜立马将差点脱口而出荒原影魔四个字给咽了回去，

“他的力量确实不属于独角兽，但方才驱逐幻形灵的爱情法术没有排斥他。”

这句话令附近几名原本准备重新举起长矛的皇家卫兵出现了迟疑。

在经历过虫茧的伪装以后，没有谁愿意再仅凭外表相信一匹来历不明的小马。

可同样，没有谁能够忽视那道覆盖整座城市的魔法已经作出过一次比语言更加直接的判断。

塞拉斯蒂亚挣脱已经失去魔力支撑的封魔网，重新站起身，她先确认宾客与学生的安全，随后把目光投向站在紫悦身前的黑月。

皇家卫兵也在这一刻反应过来，

十余根长矛同时转向黑月，数名独角兽施法者则迅速展开检测法阵。

黑月体表的独角兽伪装仍未完全破碎，可方才释放的黑雾早已证明，他绝不是紫悦口中那匹普通的北方学者。

黑月没有后退，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把受伤的左前腿向后挪了半步，黑雾重新在肩头聚集，准备应对可能到来的第二场战斗。

紫悦却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她的魔力几乎耗尽，步伐也仍然虚浮，却坚定地站到了皇家卫兵与黑月之间。

“放下武器。”

负责现场警戒的军官明显迟疑了一下，

“紫悦小姐，他的魔力属性……”

“我说，放下武器！

如果没有他，柔柔已经死了，我的护盾也会被虫茧击碎，你们也将无一幸存。

难道你们就用这种方法对待你们的救命恩马吗？”

云宝落到紫悦身边，把受伤的翅膀收拢在体侧。

“她说得没错，这个黑漆漆的家伙虽然秘密多得能塞满一整座仓库，但刚才确实是他救了我们。”

苹果嘉儿拖着伤腿走来，安静地站到另一边，珍奇、柔柔和碧琪也相继靠拢。

她们没有摆出战斗姿态，只是用自己的位置，在黑月与皇家卫队之间组成了一道清晰的界线。

塞拉斯蒂亚注视着这一切，眼神在黑月、紫悦和几位朋友之间缓慢移动。

过了片刻，她终于开口。

“解除警戒。”

皇家卫兵依令收回长矛，独角兽检测法阵也随之熄灭。

“今天需要处理的问题已经足够多。”

塞拉斯蒂亚平静地看向黑月，

“至于你的身份、力量，以及你为何会出现在小马利亚，我们会在所有伤员得到救治以后，找一个更适合谈话的地方慢慢说明。”

黑月没有答应，但他也没有拒绝。

闪耀盔甲在音韵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精神控制留下的绿色纹路尚未从他独角根部完全消退，步伐也明显虚浮，他先看了一眼紫悦，确认妹妹平安，随后才把目光转向黑月。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谁。”

他的声音仍然带着战斗后的疲惫。

“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隐藏力量，甚至隐藏到连紫悦都不愿替你解释。但我看见你站在她前面，也看见你救了她的朋友。”

闪耀盔甲停顿片刻，向黑月郑重低下头。

“这份恩情，我会记住。至于剩下的问题，等我们都有力气站稳以后再谈。”

黑月不习惯这种正式感谢。

他既没有接受，也没有推辞，只是僵硬地偏开视线。

音韵却从这个微小动作中看出了某种东西，

她没有继续逼迫他回应，只用自己已经十分虚弱的魔力，轻轻扫过他腿侧的伤口，确认其中不存在幻形灵毒素。

“至少先接受治疗。”

她温和地说道，

“保护别的小马，并不意味着你必须把自己的伤当作不存在。”

真正的音韵与虫茧拥有完全相同的外貌轮廓，声音也曾被对方复制得毫无差别，

但黑月仅仅听完这一句话，便再也不可能把她们混淆。

他只是垂下眼睛，看见紫悦仍然站在自己身前。

医疗队很快进入宴会厅，开始处理伤员。

黑月退到一根残缺石柱旁，靠着石面坐下，左前腿上的伤口仍在渗血，黑雾像一头完成任务后疲惫不堪的猎犬，安静贴伏在背部皮毛上。

紫悦从混乱马群中找到他，低头确认伤口位置，随后用魔法托起他的前腿，不由分说地把他带向临时医疗区。

黑月没有反抗，但并不是因为他失去了力气。

而是因为持续高强度思考许久的大脑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留在他面前的，只剩下一个简单得不需要计算的问题。

一匹紫色独角兽正在拉着他去处理伤口，

她的魔力已经透支，他的腿也仍在流血，他们都累得足够呛，

除此之外，暂时没有任何事情需要他作出判断。

原定的婚礼后宴被迫转移到了皇宫侧厅。

在医疗队完成第一轮救治以后，闪耀盔甲和音韵坚持把这顿饭保留下来。

它不再是一场供贵族观赏的盛大宴会，也没有繁复礼仪，仅仅是让所有幸存者坐下来，确认彼此仍然平安。

珍奇用防护魔法修补过的临时餐桌略显歪斜，却被擦拭得十分干净。

桌上摆着厨房紧急赶制的烤蔬菜、水果沙拉、重新烘热的婚礼蛋糕，以及一桶从储藏室抢救出来的苹果汁。

闪耀盔甲已经换下破损铠甲，肩头缠着整齐绷带，音韵也披上了一条简单毛毯，烧焦的婚纱被暂时放在一旁。

两匹小马的蹄子始终在桌下紧紧牵着，从头到尾没有松开。

碧琪从撞歪的乐器架中翻出了一把不知属于哪位乐师的旧手风琴。

这把琴比她原来的那把更加破旧，数个琴键存在明显划痕，音色也偏哑，她试着弹了几段，旋律依旧会在熟悉的位置出现错音。

云宝坐在窗台上，受伤翅膀被绷带严严实实地包住，她一边嫌弃碧琪的音准，一边坚持说等伤好了，必须带她去听真正有品位的音乐，

不过以云宝的品味……呵呵，还是听听远处碧琪的音乐吧。

苹果嘉儿后腿同样缠着数圈绷带，正在与珍奇争论临时防护门为什么能撑住那么久。

珍奇坚持认为功劳属于自己的受力计算；苹果嘉儿则认为，真正起作用的是她最后塞进门缝里的那块石板。

柔柔坐在长桌最安静的角落，为一只在战斗中伤到翅膀的小鸟重新缠绕绷带，金翅雀站在她肩头，不时用喙轻轻碰一下她的耳朵。

虽然说柔柔在这整场戏份里似乎一直再给小动物们包扎伤口，但不得不说这群小家伙起到的作用似乎比那群皇家守卫还要优秀。

紫悦替黑月拉开一把椅子，

他坐下以后，她从医疗箱中取出棉球、药膏和干净绷带，开始处理他左前腿的伤口。

清洗、消毒、上药、固定。

每个动作都稳妥而认真。

黑月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包扎完成后，紫悦把剩余绷带重新卷好，放回医疗箱，随后将一盘温热苹果派推到他面前。

“你这回应该是站在我们这边了吧。”

她说的不是问题，

黑月看着盘子里的苹果派，没有立即动作。

“那不是我应该做的，我违抗了命令。”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碧琪走调的手风琴掩盖。

紫悦却听见了，她没有询问是谁下达的命令，也没有趁机要求黑月交代全部过去。

“那是你自己的选择吗？”

黑月沉默片刻。

“是。”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再为此烦恼了，只要先把它记成你自己的选择。”

紫悦把苹果派又向前推了半寸。

“至于这项选择以后会带来什么，我们可以等伤好了，再一起想办法。”

“一起”这个词让黑月的耳朵出现了一次轻微的偏转。

在冰层下，所有后果都必须由失败者独自承担。

黑晶王会指出错误、分析失误、安排下一轮更加残酷的训练，却从来不会对他说“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不过这也正常，黑晶王自己都没有经历过多少温情，你不能指望一个整日活在暴力、欺诈、征服中的老头去温柔的对待你。

黑月无法确定紫悦是否明白这几个字真正意味着什么。

但她显然没有准备把它收回去。

黑月沉默片刻，拿起那块苹果派，低头咬了一口。

酥脆外皮在齿间碎裂，温热果肉与肉桂香气随之弥漫开来。

他没有否认。

直到这一刻，黑月终于确认，自己在假音韵压暗紫悦魔力时产生的杀意也好，在虫茧准备摧毁她护盾时公开暴露力量也好，把虫茧当成必须处理的威胁，却从未把紫悦当成需要服从的君主也好，

以上这些事情都不再属于黑晶王的情报。

因为在那些瞬间里，他从未想起父亲清晨下达的命令，也从未计算自己的行为是否符合潜伏纪律。

他只知道，那道淡紫色的光，是自己来到这个陌生世界以后，第一次凭借自身意志选择珍视的存在。

它不属于黑晶王的命令，不属于荒原影魔的使命，也不属于任何一场潜伏任务。

无论是谁，都不能当着他的面将它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