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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战锤,捡洛嘉,做原体投资人》

第231章 传令兵

爱与和平还有开挖掘机 · 19616 字 · 约 49 分钟

正文

乌兰诺的早晨是灰黄色的。

硝烟和沙尘搅在一起、被炮火反复翻搅之后凝固在低空。阳光穿不透那层东西,只能从缝隙里漏下几道惨白的光柱,斜斜地戳在地面上,像死人伸出的手指。

乔治·弗雷德里克·毕晓普蹲在一堵被炸塌了半边的矮墙后面,嘴里叼着一根已经熄灭的烟。科尔奇斯本地烟叶。后勤军士给的。味道冲,后劲大。但现在不能点——绿皮的嗅觉比狗还灵。

他把烟取下来,塞回胸口防水袋。

等回去再抽。

他每次出发前都这么跟自己说。回去再抽。回去再喝那半壶攒了很久的烈酒。回去再读一遍妹妹从上个补给周期寄来的信——纸边都磨毛了,折痕处快要断开。

能回去的话。

三十七岁。凡人辅助军里这个年纪算是老兵中的老兵。大多数活不过前几个任务周期——不是阵亡就是伤残退役或者调去后方做训练教官。毕晓普没有。他不愿去后方。前线待了将近十二年,换了六个搭档,送走了四个。

上一个叫米尔斯。三个月前,绿潮侧翼的渗透侦察,遭遇兽人巡逻队。米尔斯断后。毕晓普带着情报先走。等他带支援回来,米尔斯已经变成了地面上的一摊——靠着半截被嚼碎的身份牌才认出来。

那半截牌子用链子串起来挂在脖子上。之前三块也在。四块牌子跑动的时候互相碰撞,发出轻轻的声响。有人说不吉利,他懒得摘。

听着这声音反而跑得快些。

征兵海报是后来才有的。

军团宣传部门的人找上门的时候,他刚单枪匹马从一小队兽人追击中逃脱,顺手带回几条补给线坐标。通讯稿写得添油加醋,配了张偷拍的照片——浑身泥污,眼神凶狠,肩上扛着爆弹枪。标题叫《凡人典范》。印了很多份,贴了很多个世界。据说确实吸引了不少新兵。

有人跟他说你成了名人。

他想了半天,说

再后来,据说这里的兽人老大会窃听电磁波。军团高层开始选拔最出色的侦察兵转岗为传令官。毕晓普的名字在推荐名单最上面。

他唯一的搭档腿断了,调去后方。

所以他又成了一个人。

一个人好。一个人跑得快。

一个人不拖累别人。

但一个人也有不方便的地方。比如在掩体里躲炮击的时候,没有人帮你盯另一个方向的出口。比如在废墟间奔跑的时候,没有人告诉你背后有没有绿皮追上来。比如睡觉的时候,没有人帮你站岗。

他习惯了。十二年下来,他已经学会了在奔跑的同时用耳朵听侧后方的动静,学会了睡觉时每隔几秒睁一次眼检查周围,学会了在掩体里把自己的背紧贴在墙上——这样至少不用担心身后。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个人跑的话,没有任何人需要他负责。

天边传来低沉的炮声。远处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橘红的火光在硝烟帘幕后面一闪一闪。毕晓普把矮墙上的碎石扒开,探出半个头。前方两百米外是一片被炸烂的巢都废墟,钢筋从混凝土块里支出来,像折断的肋骨。A-7号哨站。他需要把一份更新后的布防图送到那里的指挥官手上。

往返大约七公里。地形摸过三遍。五个安全掩体,两条备用路线。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第十二年的老毛病。左膝半月板,被弹片擦过,治好了但恢复不彻底。

乌兰诺的湿冷天气多得很,他的膝盖是第一个知道的。

他穿过废墟,沿干涸的排水渠向西。渠壁的混凝土上全是弹孔和干涸的血,有些弹孔里还嵌着没炸的哑弹。地上散着弹壳、碎布、和某种说不上名字的焦黑残渣。空气里一股酸臭味,腐烂混合硫磺。

A-7号哨站设在一座半塌的巢都底层。拱形穹顶被炸掉了大半,剩下来的部分靠几根临时加固的钢柱撑着。哨站指挥官叫哈里斯,中尉,比毕晓普年轻十岁,刚从军校出来就给扔到了乌兰诺。

毕晓普把布防图交出去。哈里斯签了回执,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之前的搭档腿断了是吧?军团给你配了个新的。

不用。

不是问你要不要。是通知你。哈里斯推过来一份文件。新兵。今天下午到。军校毕业,侦察科第一名。

毕晓普接过文件。

第一名又怎样,军校出来的个个都是第一名。

这个不一样。

接什么?他自己不会走路?

毕晓普。哈里斯的语气认真了些。这是命令。

毕晓普把文件折好,塞进口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哈里斯补了一句。

对了。他说他是你的粉丝。

毕晓普头也没回。

运输艇的舱门打开时,涌出来的先是气味——新兵身上崭新的布料、消毒液和某种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恐惧的体味混合在一起,热烘烘的,在阴冷的乌兰诺早晨像一块刚从烤箱里取出来的面包。

毕晓普靠在兵营的墙壁上,叼着那根依然没有点燃的烟。

几十个年轻人列队在空地上,听军士长训话。军士长在讲安全守则——不要在开阔地带停留超过三十秒,不要在任何未经扫描的掩体内休息,不要在任何时候摘下头盔。新兵们听得很认真。但那种认真和听讲的比例完全不匹配。

他的目光停在队列最右边。

比旁边的战友矮了将近一个头。作战服大两号,袖口卷了两圈,裤腿也卷了两圈。护甲板垮下来盖住半个上臂。头盔是最小号的,但戴上去还是像顶锅。那人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高一点。

毕晓普把烟从嘴里取下来。

他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会是……

队列解散后小个子跑过来。步幅均匀,手臂摆动到位。立正。敬礼。动作干净利落。

毕晓普先生!新兵塞巴斯蒂安·瓦伦向您报到!我被指派为您的新任传令副手!

毕晓普低头看着他。

皮肤光滑。没有伤疤。眉毛浓黑,眼睛大而明亮,里面全是那种还没被任何东西打碎过的光。嘴唇上方有一层极其淡的绒毛。

你多大?

十六岁,长官!

十六岁。毕晓普的沉默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十六岁。米尔斯第一次上战场也是这个年纪。那时候他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军校侦察科第一名。

是的,长官!您的故事一直激励着我——我房间里的征兵海报就是您,《凡人典范》。我每天都看。看了三年。能成为您的副手是我的荣幸!

毕晓普扭头,大步走向兵营门口正在整理名册的军士长。文件掏出来拍在桌上。

这是什么意思?

新搭档。有问题?

我本来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不要再给我增加额外的负担!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把我这当成托儿所了吗?这还是个孩子!

那是军团到目前为止侦察科综合成绩最高的毕业生。军士长没抬头。理论满分,模拟实战全优,体能测试同期前百分之三。教官说他对地形的记忆力和直觉是天生的。

教官说的。教官又没让他上过前线。

毕晓普。军士长把文件推回来。这是上面的安排。不是我挑的,也不是我决定的。你要是觉得不行,可以打报告申请更换。但在申请批下来之前——他抬起头。他是你的人。

毕晓普盯着他看了几秒。拿起文件。转身走开。

瓦伦还站在原地,保持着立正的姿势,眼神有些不安。毕晓普走过他身边时没有停。

跟上。

瓦伦愣了一下,快步跟上去。

毕晓普先生!我能帮您拿装备吗?

不能。

您平时执行任务的时候——

少说话。

安静了大概十秒。

毕晓普先生,我的意思是,我读过所有关于您的任务报告——您单枪匹马从绿皮巡逻队手里逃脱那次,是怎么——

毕晓普停步,转身。瓦伦差点撞上他。

第一。不要叫我毕晓普先生。叫毕晓普。第二。不要问问题。我说什么你做什么,我没说你就闭嘴。第三——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瓦伦的鼻子。如果你死了,我没时间给你收尸。明白吗?

瓦伦咽了口唾沫。

明白,毕晓普先——毕晓普。

走吧。先带你去领装备。你那身衣服太大,跑起来会把自己绊倒。

瓦伦跟在他身后。嘴角偷偷弯了一下。

毕晓普走在前面,听见身后那个轻快的脚步踩着泥地的节奏,忽然想起自己脖子上的四块牌子。他伸手摸了摸它们。冰凉的。他没有回头。

任务本身很简单。护送一批加密战报,从第三环指挥部到第一环炮兵协调中心。直线距离大约四公里。但乌兰诺没有直线——所有的路都被弹坑、废墟和临时防御工事切割得支离破碎。实际要走的路至少翻一倍。

出发前毕晓普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张简图——几个安全掩体,几个备用路线,几个暴露区。瓦伦盯着泥地上那些线条,看了一遍。

记住了。

重复。

瓦伦接过树枝,一字不差地把路线和掩体全部复述出来,连每段路的距离估算都说得很准。毕晓普沉默了一会儿。

还行。走吧。

前半段路很顺利。他们在废墟间穿行,利用倒塌的墙壁和弹坑做掩护,避开了两道绿皮的巡逻线。瓦伦跟得很紧,脚步很轻,呼吸节奏控制得很好——但毕晓普注意到他每经过一个拐角都会先深呼吸再探头。那是教科书上的标准流程。军校教的。前线没人在乎教科书。

穿过第三环和第一环之间的那片废墟时,炮击开始了。

帝国炮兵正在对东侧绿皮阵地进行压制性轰击。炮弹从后方某处腾起,带着尖锐的嘶鸣划过天空,在远处炸开一团团黑色的烟柱。地面在震动,弹坑里的积水泛起涟漪。

瓦伦缩了一下。

别怕。毕晓普没有回头。那些炮弹是往远处飞的。你听到的嘶鸣是飞过去的声音。如果嘶鸣越来越近,那才需要担心。

你怎么知道?

听多了。

现在他走在前面,听到身后那个呼吸节奏——不赶不慢,每一步刚好落在自己踩过的位置——他知道他不再需要回头确认瓦伦有没有跟上。就像他知道远处的炮弹不会落在这里。十二年教会他的东西,他正在一句一句、一步一步地转交给身后这个人。

路边有一辆被炸毁的坦克。坦克旁边有几具尸体。帝国辅助军的。躺了有些时日。皮肤蜡黄,五官模糊,苍蝇在破口处聚集。有一具少了半个头,另一具从腰部以下全没了,肠子拖在地上干涸成灰褐色的一根线。

瓦伦的脚步慢下来。

然后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进弹坑。

毕晓普把他按在弹坑底部。一只手捂住他的嘴。瓦伦想挣扎,但毕晓普的手臂像铁箍一样锁着他的肩膀。

别动。

脚步声。沉重的、拖沓的、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脚步声。从头顶地面传来,就在弹坑边缘,不到五米。绿皮。不止一个。它们足够重,每一步都让弹坑边缘的碎石往下滑。瓦伦能听见它们的呼吸——粗重,湿润,带着一种动物性的咕噜声。还能闻到气味——血腥、腐肉、和某种类似机油的东西混在一起。

其中一个在弹坑边缘停了一下。影子投在弹坑内壁上——巨大的、驼背的、头骨上似乎还钉着金属片的轮廓。停留两秒,然后随着一声粗鲁的咕哝移开。

脚步声远去。毕晓普松开手。

瓦伦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滴。脸白得像纸。但眼睛还睁着。没有闭。

活下来了。毕晓普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泥。继续走。

接近前沿的时候,空气里的味道变了。爆弹枪的轰鸣从战壕里传来,混合着绿皮那种原始的喊叫声和人类士兵短促沙哑的呐喊。瓦伦开始不再看路边的尸体,只看前方毕晓普的背影。

战壕侧壁用沙袋和金属板加固过。脚下的泥地偶尔会踩到东西——空的弹匣、碎布、绷带还有尸块,其中还有许多粘腻的组织,分不清哪些是绿皮哪些是人类——瓦伦没有低头看。他感觉自己的脚在那些东西上踩过去,感觉它们的形状隔着靴底传来,然后继续走。

前方传来尖叫。一只绿皮不知从哪个被炸穿的缺口突进了交通壕,撞上了正在换弹的辅助军哨兵。紧接着是一阵很近的枪声,一段极短的近身搏斗——金属砸在肉上的闷响,某种骨头碎裂的脆响——然后安静了。

几秒后,一个阿斯塔特从战壕拐角处走出来。帝国使徒的暗红动力甲,甲上全是新鲜的绿皮血,正在往下淌。宽厚的胸甲侧面有一道极深的劈砍痕迹,但没能穿透陶钢。他的头盔挂在腰后晃荡,露出一张疲惫而冷漠的脸。右手握着还在冒烟的爆弹枪——刚才在极近距离开的火,枪口周围的陶钢都被火药残渣熏黑了。左手的动力拳套上沾着绿色的碎片和某种暗红色的东西。

他看了毕晓普一眼。毕晓普点了点头。他点了点头,甩了甩拳套上黏稠的残渣,转身重新走回战壕深处——他的脚步很慢,甲胄关节的伺服电机在每一次抬腿时都发出迟钝的嘶嘶声,像是某种快要耗尽电量的机械在勉强维持运转。

那里——瓦伦开口。

清理战壕。绿皮偶尔会冲进来。

然后呢?

然后它们就死了。

送完战报,天色暗了大半。硝烟把夕阳滤成深紫泛红的颜色,像一片正在凝固的血块。毕晓普从军需官那里领了两块压缩饼干,分了半块给瓦伦。瓦伦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走吧。天黑之前得回去。

瓦伦跟着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停住。

弯下腰——蜷成一团,从胃底往外翻。压缩饼干、水、胃酸,全部吐在地上。吐了很久,吐到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

毕晓普站在旁边。没有催,没有拍他的背。把水壶递过去。

瓦伦漱了口。手在抖。

今天是我们第一次出任务。毕晓普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你看到的其实不算什么。我们只是从一侧绕到另一侧,甚至没有撞上最激烈的战斗。外面那些在战壕里的人——他没有说完。远处的炮火填满了后半句。

他把那根烟从防水袋里掏出来,叼在嘴里,没有点。转过身,对着已经黑下来的天空,对着远处正在持续燃烧的巢都废墟。

看看那些家伙。他们把像你这样的孩子送到这种地狱里来。想成为英雄?这满地的尸体你看到了吗?我们将会变成其中任何一具。躺在那里。没有人记得名字。没有人为你收尸。

他的声音很平。

所以如果你觉得受不了,现在还有机会。我帮你打个报告,让你调到后方。你去当个文书。至少能活过这场战争。

瓦伦没有说话。他看着毕晓普——看着那双被烽火熏染了太久、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眼睛。

毕晓普。

我在军校的时候有一次教官让我们每个人写一封信。写给一个已经不在的人。瓦伦的声音还在抖。我不知道写给谁。我没有人可以写。然后我想到了你。海报上那个你。那个从绿皮巡逻队手里逃出来的凡人侦察兵。我想,如果能像他一样就好了。

所以你说你是我的粉丝。

是。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成为英雄。瓦伦把水壶还给他。手还是抖的,但这个动作很稳。我的家在科尔奇斯。我父亲在矿区,我母亲用科尔奇斯纸给我写信。她说我们家里终于有人在为神子做事了。

他没有说更多。但毕晓普听懂了。

毕晓普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过身。

走吧。天黑了。跟紧点。

瓦伦跟上去。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过了半晌,毕晓普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吐完之后嘴里的味道,习惯就好了。下次吐完别急着喝水。先把嘴里的味儿吐干净再喝。不然喝下去的水也是吐的味道。

瓦伦在后面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觉得我是天生就不会吐的吗。

瓦伦张了张嘴,没出声。他看着毕晓普的背影——那个后背正不紧不慢地穿过废墟,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轻得好像没有重量。他突然想到,这个词在这个人身上,可能意味着一些他还没学会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决定学。

远处又落了一轮炮。橘红色的闪光在硝烟帘幕后面一亮一灭。

我十六岁的时候第一次上战场。吐得比你厉害。那次任务结束后我去厕所吐了不知道多久,然后在水槽边照镜子,发现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太像自己。眼睛还是我的,嘴也是,但里面有什么东西不那么像了。当见过尸体一次之后,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瓦伦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驻地后,瓦伦在煤油灯下坐了很久。他的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上面画了两条粗略的战术路线——但更多的是密密麻麻的注记。绿皮足迹的辨认方式。不同口径弹坑对应的炮型。哪种掩体可以躲重炮,哪种只能躲轻武器。毕晓普在行军途中偶尔甩给他的那些短句,全被他记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毕晓普起床时,发现自己的水壶被灌满了。有一股反复烧开后沉淀了很久的熟水味——是炊事班那边煮饭用的净水。他看了瓦伦一眼。瓦伦在擦枪,没有抬头。

第二次任务是在五天后的深夜。潜入。

任务地点在无人区腹地,绿皮前进基地侧后,然后放置炮兵引导信标。而且时间只有十五分钟。从按下信标到整个区域被轨道炮火翻一遍,只有十五分钟。

如果他们跑不出这个距离,命运就是死在自己人的炮火下。

瓦伦从掩体间隙向外窥看时,手指在胸前口袋边缘停了一下。那里放着半截信纸——母亲上一封回信的最后一页,他把它从完整信里撕下来带在身上,因为那一页上有她写错的三个字用科尔奇斯土语重写的注意安全。毕晓普瞥见了那个动作。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潜入用了一整晚。夜间的乌兰诺地面被炮击烤得松脆,踩上去发出极轻微的碎裂声。绿皮——他们夜视有些差,习惯挤在篝火边打架赌钱,看起来他们的货币是某种类似于牙齿的东西,而且喜欢把一切能塞进嘴里的东西塞进嘴里。

瓦伦举拳示意暂停——他听到了两条通道外绿皮在争吵。细微的、在远方爆炸声中被埋没的咕哝。

毕晓普点点头,举手确认。

等了将近两分钟。

他们将信标固定在管道夹层里。

这里掩护良好,而且信号可以穿透岩层。

计时器开始倒数。

前方大约三十米,一群绿皮正拖着什么往这个方向走——那在营地里闲得发慌、出来找东西吃的零散小子,正拖着某块还在滴血的、不知道属于什么东西的脊骨。比毕晓普撤退方案里预估该区域可能遇到的绿皮数量多了将近三成。

他们矮身钻进了最近的一截坍塌的运输管道。管道内部黑得像失明。脚踩进积水——水面浮着一层泛着虹光的油膜,软泥在靴底吸吮。管壁上挂着绿皮的涂鸦——用血和焦炭画出来的图腾,中央是一只兽人面孔,嘴咧得比头还宽,牙齿占了半张脸。

借着管壁裂缝漏进来的那一线光,能看到涂鸦边缘干涸的血迹在管壁上拖出向下流淌的纹路。瓦伦闻到一种很重的气味——混合了腐肉、机油和绿皮特有的那种说不清是体臭还是排泄物的酸馊。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管壁深处渗出来的,像是这些管道已经长年累月被绿皮的气味腌透了。

身后绿皮炸开叫喊,乱枪开火。子弹打在管道外的废墟上,石子和混凝土碎片飞溅。

瓦伦没有回头。他比毕晓普先找到掩体。

管道出口,计时器跳到七分十二秒。前面是第二撤离路线上两百米的开阔地带。

瓦伦拉住了毕晓普。

等一下。指向开阔地另一侧——一个绿皮哨兵坐在倒塌的横梁上,背对他们,正在抠脚趾。枪靠在横梁边。

他们无声地绕过它。

炮击比预定早。第一声爆炸把瓦伦推得飞了出去,磕在废墟上,左边耳朵嗡地一声就听不见了。碎石和粉尘如雨般砸在头盔和肩膀上。毕晓普一手抓住他的肩膀——几乎是拖着跑——翻进了最近的地下通道入口。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轨道炮火像巨人砸锤。头顶的混凝土在震动中开裂。毕晓普把他推到角落,用整个身体堵住入口。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耳鸣。粉尘。硝烟。他伸手去摸——他的手指碰到了毕晓普的肩膀。

毕晓普——

没事。妈的,那炮打早了。

那是我第一次跑进炮击区里面。

我也是听久了才习惯。

爬出掩体。外面的世界被削平了。弹坑一个套一个,最大直径将近二十米,底部还在冒烟。刚才那个抠脚趾的绿皮不在了。可能是弹坑底部的黑灰,可能是被气浪抛到了某个远远的地方。瓦伦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归途全程,他的脚步比来时更稳。

经过那片被削平的废墟时,瓦伦停了一下。他在弹坑边缘蹲下来,从泥土里捡起一块东西——半片绿皮的牙齿,被轨道炮火烤得焦黑,上面还挂着干涸的牙龈组织。他把那片牙在手里翻了两下,放进防水袋外侧的小口袋里。

毕晓普看到了。做什么。

不知道。瓦伦站起来。记个数。以后退役了兴许能拿来吹牛。

回去得做消杀的。

我知道。

毕晓普低头看了一眼他胸口的防水袋——那个小口袋已经微微鼓起,不知道里面还装着什么。他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开始数数的时刻。有些人数死去的战友,有些人数杀死的绿皮,有些人数还能回家的天数。瓦伦选择了数牙齿。

毕晓普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十六岁少年在废墟间选择每一步落点——精准,安静,像是走了很多年。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后来,毕晓普把任务路线的规划交给了瓦伦。

送弹药清册那次,跑侧翼补给线的那次,突袭前哨站获取物资清单那次——路线图全是瓦伦画的。掩体标注,暴露区评估,距离估算。毕晓普只在旁边偶尔加一两处勘误。他知道教会一个人地图上画线不难,难的是在炮火洗过之后依然认得这条线——因为所有的参照物都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天生的。他对正在擦枪的瓦伦说。

什么天生的。

你认路的本事。毕晓普用大拇指戳了戳太阳穴。这东西没法教。

可能是我小时候经常在科尔奇斯山里跑。

科尔奇斯山区不长这样。

但还是得有参照物。一棵歪脖子树、一块特别大的岩石、一条干涸的水道。瓦伦把枪放下。本质上跟这里的废墟差不多——只是这里的东西昨天还在,今天就不在了。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枪械的金属味在狭窄的掩体里缓慢沉淀。毕晓普看着瓦伦把擦好的枪装上弹匣,手指很稳。

在那场暴雨之前的那个傍晚,他们完成了一次短途物资输送任务——把一批热熔地雷的引信从第四补给站送到前沿爆破小组。全程没有任何敌人出现。路很平静。天空反常地清澈,西边甚至能看到乌兰诺那颗暗红色的卫星缓缓升过被削掉一半的巢都尖顶。

瓦伦走在前面,忽然说:你听。

毕晓普停步。他什么都没听到。

炮停了。瓦伦说。

确实停了。

那个时候乌兰诺早晚各有一轮火力准备,现在离傍晚轰击还有一段时间,但此刻近处没有爆响,远处没有轰鸣,连震动都没有。地面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有人按了一个开关。

他们站在原地。废墟间只有风声和很远处隐约的人声——不知哪个阵地正在报数。乌兰诺的战场噪音会突然停止,像闪电劈空之后那段短暂空白,连天空都在耳鸣。

以前有过这种安静吗?瓦伦问。

有过。不多。

持续多久?

毕晓普看着远处的巢都残骸。那栋建筑被炸掉了整个西侧,但东侧的外墙还挂着半幅褪色的广告牌——上面是一个人类女人拿着某种饮料,笑容很灿烂,颧骨的位置被弹片打穿了。

最长的一次。他想了想。二十七分钟。算很长了。

瓦伦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半幅广告牌上的女人——笑容灿烂,弹片从左往右穿过去的,入口很小,出口把半边脸撕掉了。剩下的那半张脸还在笑。

炮声回来了。先是远处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有人在地平线下面关了一扇铁门。然后近一些——炮弹从头顶飞过的嘶鸣——再近一些——弹幕落地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比之前密集。

那天晚上下起了暴雨。

乌兰诺的雨是酸的。炮火把地表的化学残留物和菌丝孢子全炸到高空,混进云层,落下来滴在皮肤上会发痒,滴在金属上会留下细小的锈斑。

他们刚完成一次常规传令任务回到后方营地,还没来得及把雨披晾干,一道加急军令就送到了毕晓普手上。突击队被围在绿皮前线营地的一个碉堡里——已经七个小时了。弹药用尽之前,需要医疗补给。地图桌周围几个参谋正在争论别的方案,人手不够,无线电静默,暴雨中空中支援无法出动。毕晓普在门口站了不到十秒就听完整件事。

只有我们俩?

第一环的阿斯塔特都还在跑他们那边的传令线。临时调不出其他人。

毕晓普看了一眼窗外。暴雨把夜晚变成了墨绿色的混沌。

看好医疗包。

暴雨砸在头盔上像鼓点。

雨披不到五分钟就湿透了。脚下的泥地软得像发酵的面团,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把靴子从淤泥里拔出来。头盔上的微光照明只能照出不到三步。瓦伦背着医疗包跟在毕晓普身后,辨认他曾标注的参照物——一块被闪电劈成两半的铁塔。

铁塔在雨中像溺毙的骨架。他们从东侧绕行。

经过一道被炸断的桥面时,毕晓普蹲下来,一把拽住瓦伦按到桥栏下。前方大概四十米——一头巨大的绿皮老大正从暴雨中走来,身后跟着几个举砍刀的小子。每一步都把泥水溅到腰间。嘴里念叨着节奏感很强但毫无意义的叫喊。

这雨。毕晓普用手语比划。它看不见我们。

瓦伦没有完全相信。雨水冲刷了体温和金属反射,但洗不掉气味。绿皮老大的鼻子在不断抽动。瓦伦从泥地里摸出一块轮胎碎片——不知道是坦克的还是卡车的残骸,橡胶被烧熔过一半,散发着刺鼻的焦味。他用力把碎片掷向左前方。橡胶砸在碎石上弹了两下。

绿皮老大猛地转头。咆哮。砍刀朝声音方向扑过去,在暴雨中乱砍。它们越砍越远,沉重的脚步声被雨声吞没。

橡胶片脱手的瞬间,瓦伦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那个动作不属于军校教科书上的任何一条。他不知道自己是哪天学会的。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毕晓普没有浪费这一瞬。他从桥栏下翻身而出,沿着桥面残存的钢梁滑到桥墩基座的侧面。那里有一道被早期炮击撕开的地质裂缝,裂缝边缘已经被暴雨冲刷得塌陷了一大块,露出底下一截暗渠的断裂口——雨水正沿着豁口边缘哗哗地往里灌,在黑暗中激起空洞的回声。

他回头看了瓦伦一眼。瓦伦已经跟上来了,不需要任何手势。两人顺着裂缝滑下去,一前一后钻进暗渠。裂口边缘的碎混凝土在他们钻进之后又塌了一小块,碎石落在身后的泥水里,溅起的声音被暴雨压得几不可闻。

暗渠里比外面黑得多。暴雨从断裂的渠顶缝隙中灌进来,在他们脚踝边冲刷出细小的水道。水很冷。不是乌兰诺地表被炮火烤暖的那种温吞水,是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带着矿脉气息的冷水。瓦伦的靴子早就进水了,脚趾在里面互相摩擦,每走一步都有水被挤出去又吸回来,发出细微的吸吮声。

毕晓普在前方停下来等了一会儿。暗渠里很窄,只能勉强容两个人并排。他们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走出暗渠时,毕晓普看了瓦伦一眼。

碉堡在巢都建筑群边缘,墙体被炮击炸得千疮百孔,周围堆着十几具绿皮尸体。

得先对暗号——敲三下,停两秒,再敲两下。

铁门打开,里面的空气涌出来——闷热、潮湿、混合了伤口腐烂的甜腻和绷带上消毒剂的辛辣。有人把照明调到最暗的那一档,几盏微光灯管在角落里发出昏迷般的蓝色幽光。

碉堡内部大约容纳了二十多个人——是突击队和部分被困难民的临时拥挤。有伤兵靠着墙,腿上夹着急救夹板,夹板是用拆散的木箱板临时钉的。有人抱着枪坐着。角落里一个老人——不知道他是怎么活到这里的——在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一笔一笔,像是在写字,但地上的泥痕被不断滴落的水渍冲刷干净了。他写完一遍,被冲掉,又写一遍。瓦伦蹲进角落,在狭窄的空间里打开医疗包——消毒、缝针、包扎。手上全是泥和血,没有抖。

旁边一个伤兵看着他。大概和他一样大。

你叫什么名字?

瓦伦。

我叫托马斯。你是跑传令线的?

这条路已经被围了好几天了。我以为没人过得来。

瓦伦拉紧绷带,打了个结。有人能过得来。我和搭档能过。

托马斯看向角落里的另一个背影。毕晓普在给别的伤兵换药。没有转头。

他厉害吗?

很厉害,是真正的传奇。瓦伦说。

顿了顿。

但以前看海报的时候,我没想到说他话这么少。

毕晓普依然没有转头。

回去的路上,雨开始小了。天空依然很暗,但西边隐约透出微弱的灰白——黎明快到了。他们沿着来路折返,经过铁塔,经过暗渠入口,经过那个凹陷下去的桥面。暴雨把他们之前的足迹全部冲刷干净了,但瓦伦不需要足迹。地上每一块碎石都是活的标记。

经过暗渠入口时,他瞥见泥浆中散落着几颗绿皮的牙齿——被雨水冲刷出来的,还粘着绿色的牙龈组织。他没有伸手去捡。

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毕晓普教他做的事。

他们在一小片干燥的掩体里短暂休息。毕晓普把水壶递过去。瓦伦喝了一大口,靠在墙上——墙上有人刻了东西。

一道一道的横线。有人在数什么。也许是天数。也许是人数。

毕晓普。

刚才那个叫托马斯的——他才比我大五岁。

正常。

跟那个绿皮老大擦肩而过的时候——瓦伦把水壶盖子拧上。如果轮胎碎片不够响呢。

那就换别的。换子弹壳,换石头,换你捡到的牙齿。

瓦伦沉默了片刻。你怎么知道我捡了牙齿。

你蹲弹坑的时候手往兜里塞了东西。不是头一次了。毕晓普靠在对面墙壁上。他的枪横在膝上,枪口朝下。每个人在战场上都会开始攒东西。有人攒战友的遗物,有人攒敌人的纪念品。牙齿不错,轻,不占地方。我以前攒了几年弹壳。后来太多了,兜都塞不下,就全扔了。

为什么。

因为太重了。

瓦伦低下头,把手伸进口袋里。那几颗绿皮牙齿在掌心里硌得发疼。他来回捏了几下——尖的,粗糙的,表面有细密的裂纹。他想了想,没有把它们扔掉。

再攒一阵子。

他们又休息了片刻,然后起身继续往回走。穿过最后一片废墟时,远处有什么在烧。毕晓普按灭了烟头低头钻过倒塌的横梁,忽然意识到瓦伦说的是对的——有一种参照物不会消失。它不在废墟里,在人身上。他教这个少年标记每一条退路,而少年在与他并排跑过无数个弹坑之后,无声地标下了他。

那天的任务是送一批弹药清册到第三环的后勤协调中心。路程不远,路上也没遇到绿皮。毕晓普在屋里签回执的时候,瓦伦坐在外面半堵断墙上等。

乌兰诺的傍晚难得安静。炮火间歇——双方都在重新调整阵地,谁也不想在换防的时候浪费弹药。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绯红色。那颜色薄薄的,像火灾的余烬被凝固在半空中。巢都残骸在这层光线下变成剪影——断墙、弯折的钢梁、歪斜的广告牌,所有的锐利边缘都被磨成柔和的线条,有种废墟本身的、与战争无关的美。

瓦伦不太确定这是不是。

他在科尔奇斯从来没有时间看日落。矿区的天永远是铅灰色的,风沙大到睁不开眼的时候你根本看不见天,风沙小的时候你得抓紧时间干活,毕竟还得攒工分。他盯着那片绯红色的天空看了很久。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乌兰诺除了灰黄之外还有别的颜色。

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坐在弹药箱上。脸很脏。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你在做什么?

做纸鹤。

她把纸折了几下。一只粗粝但形状清晰的纸鹤出现在她手里。翅膀被炮灰染成不匀的灰色,尾巴有点歪,但看得出来确实是只鹤。

我妈妈教我折的。折一只鹤就能许一个愿。女孩把纸鹤递给瓦伦。给你。你替我许一个吧。

许什么?

都行。

瓦伦接过纸鹤。他把鹤放进胸前口袋里,和战报放在一起。

夜里。营地煤油灯。瓦伦在写家信。毕晓普在墙角磨刀。刀刃划过磨刀石的声音规律而单调——嘶,嘶,嘶。磨刀和跑腿一样是传令兵的基本功。一把好刀能救命七次;一把豁口的刀在杀第一只绿皮时就会告诉你,你该退役了。

瓦伦的信写得很慢。他先在纸上画了几条线,把纸分成区块——一张纸要写好几件事,不分区会写乱。他的字很用力。科尔奇斯山区长大的孩子,识字是入伍以后补的。他每写一句话都在心里先念两遍,挑出一种最不会让母亲担心的措辞。

第一区:我很安全,伙食比军校好,我和那个传奇的毕晓普先生一起工作,不用担心。

第二区:哥哥的伤好点了吗?父亲的手还疼吗?矿区最近有没有新塌方?

第三区——空着。他想写点什么。比如那个折纸鹤的小女孩。比如那个死在熔渣池旁边的兵。比如暴雨里绿皮老大的呼吸声——那种声音从雨幕后面传来的时候,像是在你耳边,又像是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但他写不出来。

毕晓普磨刀的声音停了。你妹妹给你写信了?瓦伦的声音忽然响起。

毕晓普没抬头。指肚试了试刀锋,又来回蹭了几轮。你怎么知道。

你有时候会看你的防水袋。不拿别的,就拿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纸都磨毛了。

嘶。嘶。

磨刀声响起。

你家人呢?毕晓普问。

瓦伦把视线收回到自己正在写的信纸上。他写得很慢。

我父亲还在。在矿区。他手不太好,干活不太利索。但我哥回来了,帮他顶了大部分力气活。我母亲——笔停了。她信神子。天天求神子保佑我在前线不要死。

嘶。

神子不兴这一套问题是。

她知道。但她每天还是把所有神都求一遍。帝皇,神子,甚至还有一些当地阿斯塔特大人们。她说万一里面有一个能听的。

嘶。

某种意义上,你母亲说得对。

瓦伦抬起头。毕晓普的刀在灯下反着冷冷的光,但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你之前跟我说,你哥哥去年毕业去了前线。回信了吗?

瓦伦沉默了片刻。

回了。他说他被分配在一个还算安全的防区,叫我别担心。他说他现在每天给人理发——瓦伦笑了一声,但笑得很短。他以前在家连自己头发都不剪。他说前线很多人头发太长了戴不下头盔。他就学。

理发。好手艺。死了都能让人体面。

瓦伦没有接话。他把笔放下,看着自己写的半页信纸。煤油灯的焰苗在生铁灯罩里跳了几下,把两个人的影子一左一右映在墙壁上。

毕晓普。

你一定要活着回去。直到这场战争结束。

毕晓普磨刀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十六岁的时候。刚入伍,什么都不懂,写过一封差不多的信给家里。那封信后来被退回来了,附了份讣告——他父亲在矿区塌方中没了。

那时候是大建设时期,他现在之所以还在这里,是因为后来他看到神子的子嗣为矿工垒避难所,在矿井崩塌时用肩膀顶住碎石,空手把压在矿工身上的支撑木扯开。

所以他为了神子跑。

十二年。跑到现在。

我尽量。他把刀插回刀鞘,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乌兰诺的夜晚依旧被远处的炮火映成暗红色。隔壁军营里有人在唱歌。科尔奇斯的民谣。调子很远。歌词被炮声淹没了,只剩旋律——很古老的上扬下滑,像荒漠的风吹过沙丘。

走吧。明天还有任务。

暴雨停后的第三天,他们回到了日常传令节奏里——跑了一趟弹药清册和两趟战况简报,都是熟路。空气恢复了那种特有的干涸和焦味,地面重新被炮火烤成硬壳。瓦伦在第四趟任务出发前的最后一次补给清单上,把物资需求的数量重新核对了一遍。

这天下午的任务简报推过来的时候,和之前所有任务都不一样。

这次是渗透。

绿潮在三周前突破了第五环防线,把残余守备部队压制在废弃工业区内部——那片区域如今是个死地,守军在里面靠传令兵和偶尔成功的补给线吊着命。指挥部需要知道里面还有多少人、还能撑多久、有没有一条可行的撤离路线。这份情报必须由人进去亲眼看过之后带出来——因为没有无线电,而且里面没有人能出来。毕晓普和瓦伦刚完成一轮休整,指挥部看了他们的任务记录之后把简报推了过来。毕晓普接过去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他们潜入那片工业区废墟的第一天——后来瓦伦在自己的笔记里管这一天叫第一天,因为之后的每一天都变得很模糊,只有第一天他记得清楚。

这片区域几十年前是乌兰诺地表工业的核心——五层半的重型液压锻造车间、矿石分拣塔、熔渣循环处理厂——后来绿潮来了把一切都吞掉了。如今它是被咀嚼过一遍之后吐出来的残骸:

管道从天花板垂下来像割断的脐带,熔炉裂口中涌出焦黑的残渣在地面上凝固成眼眶般的环形山,地面覆盖的泥灰是矿石粉末、骨灰、混凝土粉尘和绿皮死后留下的孢子残壳被无数轮炮击搅在一起的混合物。

人走在上面脚会陷进去半掌深,拔出来的时候泥灰发出轻微的咝咝声,像踩在炭火上。空气是另一种活物。有的角落弥漫着氨水和铜锈的酸涩;翻过下一堆残骸迎面扑来腐烂的甜腥;再往前,焦臭——绿皮烧过的轮胎和烧过的骨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凡人的鼻子在这儿会慢慢失效,只剩下一种笼统的判断——这里死过很多东西。

他们在里面像老鼠一样爬行,在连绿皮都嫌太窄的夹层中匍匐前进。

就在这样的地方,第一天的第一场遭遇发生在焊接车间残骸附近——一群屁精围着一具辅助军尸体。它们没有护甲,只是一个劲地割肉不知道想干什么。瓦伦在近距离打空一个弹匣。爆弹打在屁精胸口,屁精血溅在脸上是温的,比人的血更稠,有股铁锈和植物腐烂混合的甜腥。

几分钟后。爆炸声,惨叫声。炸塌的走廊。他们看到了一个伤员。

瓦伦蹲下来搬那些管道。毕晓普在旁边警戒,击毙了两只循着血腥味摸过来的屁精。他们脚下泥灰越来越厚。

最后一段管道扳开的时候。已经晚了。

瓦伦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他走了。毕晓普说。

瓦伦站起来。继续走。

同日,熔渣池。瓦伦被一只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绿皮扑倒。砍刀——刀锋砍进肩部护甲,距离颈动脉不到两指。他膝盖顶住绿皮的胸口,手枪顶住下颌,连开三枪。绿皮的嘴炸开——牙碎和血块溅了他一脸。眼睛还在动。瓦伦又对着眼窝补了两枪。

从绿皮尸体下爬出来。浑身发抖。没有吐。

你的肩在流血。

瓦伦靠在墙上给自己打抗菌剂。

想回去吗?

要完成——他抬起头,脸上全是绿皮的血和骨碎。左眼因为刺激半眯着,但另一只眼睛还是那种光。我们得完成我们该干的。

熔渣池底部。是被围困的守备队残部。领队军士头发花白,听力在爆炸中损失了,只剩下对大声吼的反应。他们还剩下十七个人。弹药够顶两天。医疗物资已经耗尽。

瓦伦钻进通道。肩膀伤口蹭上管壁,疼得咬破嘴唇。

隧道里头黑暗。恶臭。气流不畅。几乎每前进一段就要停下来喘气。头顶偶尔传来爆炸的震动——最近的一次整个管道都在摇晃,绿皮的脚步声踩在管道顶部。他听见它们在头顶打架。一只绿皮把另一只砸在管道外壁上,金属板发出沉闷的凹陷声。

他停下。额头贴着管壁。冰凉的金属——或者正在变凉。他分不清是管壁的温度还是自己的体温在流失。汗从他额头上流下来,流进他咬破的嘴唇里,咸的,混着铁锈味。

他的左手攥着口袋里的纸鹤。纸鹤的翅膀硌着他的指头,他发现自己正在用指尖顺着翅膀的折痕来回摩擦。那个女孩说折一只鹤就能许一个愿。他当时答应了她。但现在他不敢许愿。不是不信——是怕万一信了,万一灵了,然后灵验的方向不如他想象的那么精确。他许的是让我们不用再跑了。

万一实现的方式是谁都不再跑了——他不敢再胡思乱想。

他继续爬。

黑暗中,视线的唯一作用是让你知道自己看不见。皮肤的刺痛是唯一的时间刻度。他在通道里喘息,肺里全是灰尘和不透气的热,右肩旧伤被管壁的锈铁挤压,他咬着嘴唇数自己的脉搏。

他一直在想那个死在走廊里的兵。叫他的女儿。他叫什么名字?他家里人知道吗?没人知道。身份牌被绿皮扯掉了。他只是一个死在迷宫里的凡人。没有名字。没有遗言。

通道出口,废料堆放区外。补给点。

他们带着补给回来。

汗,血,油污。

肩上绑着绷带。

十七个人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反着很淡的光——那是太久没看见希望之后,突然看到了一点什么东西的那种不确定。有个年轻兵想站起来,腿不行了,膝盖一软又坐回去。

老兵伸手接过医疗包,开始分发吗啡。吗啡针的金属包装纸被撕开的时候发出极脆的声响——在常规环境里谁也听不见,但在这个地下死角、所有人都在屏息数着弹药剩余的时候,那一声脆响比炮击还清晰。针头扎进伤兵的皮下,注射器活塞被缓慢推到底。伤兵脸上紧绷的肌肉一层一层地松开——从颧骨开始,到嘴角,到眼睑周围那些因持续疼痛而蹙起的细纹。他吐出一口气,像是忍了很多年。吗啡不能治疗伤口,但它能让一个人在被痛苦啃断之前再多撑一阵——撑到被抬出去或者被埋在废墟里。老兵的拇指把每一个空针筒按进弹药箱侧面的卡槽,整整齐齐。有人在数针筒数量,没人说出口。

这些补给只能让他们再撑一阵。撤离需要整个连级阵地的火力协同,不是两个人从通风管里塞几包绷带能解决的。毕晓普把撤离路线的坐标留给了老兵,承诺回去之后第一时间汇报他们的位置和人数。这是传令兵能做的全部。

返回的路上。熔渣池底部。滴水声。很远处零星的炮声。

毕晓普。

瓦伦靠着池壁,眼睛盯着前方的地面。他的声音很平。

这条直线。不到半个街区。六个小时。

毕晓普没有说话。

但我不是在想这个。瓦伦把目光拉回来,落在自己满是泥灰的手上。我出来后想的是——在通道里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那个兵。然后我在想,如果能再来一次,我能不能再多搬快一点,再早一点把管道扳开。我知道没用的。但我就是——停不下来想。

他深呼吸,泥灰被吸进肺里——粘稠如铁屑。

我们跑了这么久。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害怕过。

因为以前你还是想着活。毕晓普说。今天你只想着别人能活。

瓦伦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拆开肩上的绷带,重新消毒。动作很疼。脸上全是汗。没有一丝犹豫。

毕晓普坐在他旁边,没有帮他。他知道有些伤口必须自己处理。他把水壶递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瓦伦肩上的绷带——已经渗了新的血。瓦伦接过水壶,没有喝,只是攥在手里。他的体温透过金属壶壁传到毕晓普的指节上。

d-17号塔楼矗立在巢都建筑群的西南角,原先是钟楼——四十米高,方底座,尖顶,四壁由加厚的钢筋混凝土浇铸而成,足够抵御轻型火炮的直射。绿皮把尖顶砸掉了一截,在原位架起一门改造过的重型连射炮,炮身由至少三种残骸拼装而成:运输艇的起降液压杆做了跑架,巢都工业锅炉的排烟管镶成了炮管,炮口制退器是从某辆被击毁的黎曼鲁斯坦克上拆下来的。这门炮不美。但它能把重型爆弹送进一千五百米外的任何掩体,然后那个掩体就没了。

除了这门主炮,塔楼每层窗口还架着轻型的连射枪械和自制的榴弹——把一发塞满铁钉和碎玻璃的陶制罐子打出去,覆盖范围大概十米半径。塔楼底下散布着零散掩体,但在炮火协同面前没什么用。这个阵地足够把任何一支正面冲锋的辅助军钉死在五百米外的废墟里。

这次的任务是协助大部队肃清它。

一个连的步兵。三支阿斯塔特突击组。炮火同步误差不能太大——要么先头被自己炮火砸烂,要么失去掩护被打成筛子。

传令兵的任务是把精确的同步窗口同时传给前沿和侧翼。

出发前毕晓普做最后一次侦察。地形被前一晚炮击抹平了大半,三条安全路线只剩一条。绿皮的新巡逻队——五十九到八十只,比情报预估多了将近一倍。两头精英战士排得不密,但覆盖了关键节点。

必须有人引开它们。

这个抉择甚至没有在言语中被讨论过。

毕晓普把瓦伦推进掩体——瓦伦后背撞上混凝土碎块,一口气被挤出肺里,眼前短暂发黑。而毕晓普已经从掩体后闪出去。他的速度极快,在废墟间穿梭,故意踢翻了一个空弹药箱。

随着金属声响。兽人咆哮。砍刀敲击护甲。重型枪械开火——弹丸撕裂空气,把瓦伦头上的横梁打成碎片。

瓦伦想冲出去。但不能。推他的那双手在推的同时用一句话钉住了他——

做你该做的。

所以最后,瓦伦完成了传令。

碎石。弹片。绿皮血在墙上冒着泡。耳朵里全是枪声和咆哮。摔倒,爬起来,连滚带爬。膝盖磕在突出的钢梁上。他把数据板按在前沿指挥官的胸口——对方面孔模糊,嘴在说谁也不知道能否接通的战术术语。

十五秒。

突击组开始移动。他们按照荷鲁斯在战术会议上制定的纸墨传令法行事——没有无线电,没有扩音器,所有的协调动作都被凝缩成那几个时间窗口上的精确动作。第一轮炮火覆盖东侧塔基。烟柱腾起——被清晨微风吹斜的灰黑色烟柱,在塔楼入口处汇成一道墙。

十秒。

步兵连从西南侧掩体后压上。兽人把火力集中在这一面——它们也学会了集中。在连续几周的消耗之后,它们已经不太容易上当了。但东侧塔基被炮火撕开的缺口中,第一支阿斯塔特突击组的人影已经撞入底层。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从西侧窗口切入。

同步窗口闭合。炮击停止——是一瞬间全部停掉,像一条线被剪断。沉寂只持续了半秒。然后楼内近距离交火的声音取代了炮声。动力拳砸碎楼梯台阶。爆弹枪在封闭空间里的反射音质刺耳得像玻璃被一块一块挤碎,声音层层叠叠地挤在狭窄的楼梯井里无处可逃。瓦伦蹲在塔楼外墙下的掩体里听着,他能分辨出爆弹爆炸和兽人骨头断裂的区别——他已经听过太多。

三楼窗口被炸开,一个阿斯塔特的身影在硝烟中闪现了一瞬——暗红色的动力甲,左肩的徽记在火光中反了一下。然后是更多的枪声,来自上面的楼层。几只绿皮小子的尸体从破窗中飞出来,那是被某种力量直接砸穿窗框甩出去的,在空中翻了两圈,砸在地面上,四肢还在抽搐。

突击组在三楼遭遇了两头精英战士。它们是这层最后一道防线。其中一个举着自己刚卸下来的门扇当盾牌。另一个在它身后用重型连射炮朝楼梯间倾泻火力。阿斯塔特们没有停。第一个人被近距离拦射打出踉跄,肩甲和胸甲连接处的密封环崩开一条裂缝,他没有停。第二个人趁机突入门扇下方的死角,动力拳从盾牌下沿捅进去,抓住精英战士的脚踝——把它从盾牌后面整个拖了出来。第三个人踩着第一个人的肩甲跃过了封锁线。楼梯间里的最后几只绿皮小子在被压缩的墙角中横死。

瓦伦在塔楼外的碎石掩体后蹲到了枪声完全停止。他没有等任何人的命令。他把数据板塞进防水袋的最内层,从掩体后沿步兵连刚撕开的突破口摸进塔楼底层——门框被炮击炸成了不规则的椭圆形,断裂的钢梁在头顶摇摇欲坠,地上散着破碎的绿皮武器和踩烂的弹壳。他在底层找到了毕晓普。

毕晓普靠着被炸掉一半的楼梯栏杆,半坐在地上。作战服上全是弹孔和撕裂的痕迹。最严重的一处是胸口——被某种鞭状武器撕开,陶瓷板深深裂开,底下是暗红色的、不再涌出的伤口。手还攥着爆弹枪。手指不再扣着扳机。

瓦伦跪下来。膝盖触到地上蔓延的血。冰的。比泥地冰。

毕晓普还睁着眼睛。

如何……

同步做到了。误差不到二十秒。塔楼已经控制住了。楼上的绿皮全死了。

毕晓普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了一下。睁开。

干得好。很轻。和平时训话时那个语调一模一样。只是没了力气。现在你也是传奇了。

我们都是传奇了。

别装死,一会我们一起回去,这次可有在团部里大吹特吹的资本了。

还在装酷?

瓦伦实际上都知道。

他没有说话。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寻找一个字的位置。

他没有想起照片。没有想起海报。他想起的是矮墙后面叼着没点的烟的那个侧面;是把他推进弹坑底部那只粗糙的、指甲缝里嵌着泥的手;是他说没时间给你收尸时那三个句号之间的距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正徒劳地按在毕晓普胸前的伤口上,像是这个姿势能留住什么。伤口已经不涌血了。他感觉到了毕晓普胸口正在散去的那点温度,和他的手掌之间只隔着半指厚的空气。

他想起第一天。毕晓普说:吐完之后嘴里的味道,习惯就好了。他说:你觉得我是天生就不会吐的吗。

他那时候不懂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懂了。

他的喉咙里挤出一种发干的哽咽。

他从毕晓普胸口的防水袋里——烟。还没点的。纸被压扁了,烟身弯了,烟纸上有一圈深褐色的汗渍——他见过这个痕迹很多次。每次出发前,毕晓普都会把它叼在嘴里,不点。然后说:等回去再抽。 他把它放回自己胸口的防水袋。

四块身份牌。解下来。挂在自己脖子上。

五块。新加上的那块,还带着体温。

站起来。他的腿在抖。但他没有倒下。

塔楼外的炮火停了。天边露出微弱的晨光——不是橘红,也不是绯红,是一种很薄很淡的、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光。

瓦伦走到塔楼的窗口前。风从破碎的窗扇吹进来,把他胸口的纸鹤吹了出来。纸鹤掉在地上,沾了泥和血。他弯腰捡起来。纸鹤的翅膀歪了,但还没有完全破。他把它重新放回口袋。

外面。帝国使徒军团的阿斯塔特正在塔楼附近的集结区清点弹药损耗。负责d-17阵地的连长正向洛嘉原体提交战斗评估报告。白疤的一支摩托化部队从侧翼切入绿皮后方,在电磁静默中用旗语传递包抄路线。第一道防线上,活着的士兵正向死去的战友敬酒,酒杯边放着一根不点的烟。

瓦伦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脚印印在泥灰里。很快会被下一场雨冲走,被下一轮炮火抹平。

但他在跑。

脚步和毕晓普一样轻。轻到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轻到像是在泥灰里滑翔——没有翅膀,但也不再坠落。

天亮到第四小时。塔楼d-17阵地。辅助军工程兵在清理底层瓦砾和尸体。第三个抬出来的兽人是那头精英战士——腹部被阿斯塔特的动力拳完全贯穿,脊柱断裂处能看到还在冒着烟的骨髓。

东侧四百米。补给车队沿临时运输通道行驶——这条通道是昨天用生命守下来的。车队前方,一组工兵正在用速干水泥修复昨晚被炮击毁掉的路段。他们停了好几次,不是被铁轨碎片卡住,就是被还没搬开的尸体挡住车轮。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朝前方喊了一声。还有多少?前面的工兵回头,摆了摆手,是一个的姿势。

再往东六百米。新兵训练营的早晨点名,三千名刚从前线替换下来的士兵等待整编。点名的军士长念到第七个名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安德烈·瓦西里——没有人回答。安德烈·瓦西里!队列里有人小声说他昨晚没回。军士长沉默两秒,把名字划掉。继续往下念。几个在点名册上被划掉的名字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划掉的名字太多了,多到点名人已经不记得哪一个是谁。

俯瞰乌兰诺的赤道区域。帝国在最近的推进中占领了长约十二公里、纵深约三公里的狭长地带。帝国使徒军团四个连。洛嘉原体直属突击预备队。七个辅助军步兵营。大约两百名活跃在前沿的传令兵——每一份情报交换,每一次火力同步,每一次伤员撤离请求,都绑在这些凡人满是泥巴的靴子上。

毕晓普的档案三天后归档。附带例行公事的慰问信模板,发给他的妹妹。如果物流船不延误,大约两个补给周期后能到。

瓦伦没有参加遗体收敛。他擦去脸上的血和泥,背上作战包,沿同一条战壕继续走。经过哨站时,那个军士长看了他一眼——看着他衣领上干涸的血、脖子上多出来的那块身份牌——什么都没问。他只是在登记表上勾掉了毕晓普的名字,然后在瓦伦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现任传令官,搭档待分配。

瓦伦看到了那行字。

前方有人困在废墟里。有人正在哭。有人在唱歌——那首科尔奇斯的民谣,歌词被炮声撕裂,只剩旋律,像荒漠的风穿过断墙和弹孔。有人在磨刀。有人在弹药箱上睡着了,睫毛上全是沙尘。

地下暗渠某处。十七个人在听撤退信号。

轨道上。帝国海军的宏炮冷却管发出间歇性的沉闷低鸣,通讯官还在用光学信号传递最新的地面态势。一艘轻型巡洋舰正在做紧急维修——它的左舷装甲带被兽人的自杀式突击艇撞开了一条裂缝,十几个维修工人穿着舱外作业服,在舰体外侧爬行如蚂蚁。他们中的大部分在此前的战役中是地面步兵;在太空里做维修不意味着离开战争,只意味着换一种方式被战争消化。

第四行星轨道上,暗黑天使与兽人残余舰队的撞击残骸还在漂。一块扭曲的舰桥残片缓缓旋转,在恒星的光线下每隔几十秒反一次光——明,暗,明,暗。像在发一场永远没人收到的摩斯电码。

拉出恒星系。乌兰诺不过是银河无数个燃烧的亮点之一。一枚在群星背景中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暗红色火星。

塔楼d-17。西侧。废墟间。

一个穿帝国使徒凡人辅助军制服的少年正穿过碎砖和弹坑。衣领上全是干涸的血——不是他的。他身后是正在加固的哨塔,他身前是一条通往下一个阵地的泥路。他要送达的简报是一份绿皮溃逃方向坐标。

简报背面。纸鹤还在——沾过泥,浸过血,翅膀歪了。

他在跑。防水袋在胸前随着脚步轻轻起伏。半截不会点的烟。一封折了两道的信,折痕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笔迹。五块身份牌互相碰撞,发出轻轻的声响。

脚步和毕晓普一样轻。轻到像是在泥灰里滑翔——没有翅膀,但也不再坠落。

《穿越战锤,捡洛嘉,做原体投资人》第 352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爱与和平还有开挖掘机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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