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起初
东之白羽 · 3885 字 · 约 9 分钟
雨已经下了三天。
多索雷斯城外围的土路被泡成了黏稠的褐色浆体,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发出闷钝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泥浆底下捂着嘴咳嗽。
坎黛拉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运河对岸灰蒙蒙的天际线,手里捏着一只已经凉透的瓷杯,杯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她的拇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个缺口,指腹被磨得有些发红。
桌面上摊着一份还没有签字的文件。墨水已经干了,字迹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咚咚。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埃内斯托走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股潮湿的冷气。
他的作战服袖口还沾着泥点,靴子边缘糊着一圈干涸的褐色泥壳,在地板上留下几个断续的脚印。
他没有走到办公桌前,而是在距离她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签字了?”
“还没有。”
“你在等什么?”
坎黛拉转过身来,把瓷杯搁在窗台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窗外的雨声细密地响着,在两人之间的沉默里填满了背景。
“我在想,签完之后我会不会后悔。”
埃内斯托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句话不是问他的,也不需要一个他给出来的答案。
坎黛拉作为一个经营黑色心脏的人,心地还没那么善良。
构造的资本家哪有善良的。
“解放运动的人今天早上又来了一趟。他们给我带了一封信,问中立能不能中立得再彻底一点。不要封锁通道,不要卡住补给线。说是会对得起我们的善意。”
坎黛拉有些随意。
“……呵,你不会答应。”
“当然。封锁是出于对多索雷斯安全的考虑,和他们的诉求无关。”她抬起头,似乎有些嘲弄的意思。
“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坎黛拉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那份文件拉到面前,“联合政府那里有什么动向?
“……联合政府的指挥部已经进入战备状态了。第1集团军昨晚完成了最后一次补给装载,前锋部队距离河谷外围防线不到四十公里。如果天气转好,最快两天之内就会发动进攻。”
坎黛拉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两天,这么迅速么……看来是蓄谋已久啊。”
她把文件推到桌子边缘。
“你想看就看,然后交给信使,今天下午送到联合政府那边去。”
埃内斯托走过来拿起文件,也没看,“他们准备得很充分,哥伦比亚的顾问团也到位了,前两天有一批通讯设备和加密系统运到了西线营地。”
“那是他们自己的仗。我们只是不想被卷进去而已。”
埃内斯托离开了。
坎黛拉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听着窗外的雨声,看着桌面上那个空荡荡的笔帽。
两天。
她想。
两天之后,整个西南都会烧起来。
两天之后,就没有回头路了。
……弥莫撒,你可是说好的要来啊。
这是坎黛拉唯一的底牌了。
……
凌晨四点,雨终于停了。
瓦伦丁趴在战壕边缘,用肘部撑着一块湿透的沙袋,把眼睛凑到瞄准镜后方。
天还是黑的,远处那片灰白色的河谷在黎明前的薄雾里像一道被磨钝的刀刃,模糊的轮廓在黑暗中缓慢浮现。
瓦伦丁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没有扣进去,只是搭着。
身后的战壕里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听不清内容,只听到几个音节在泥泞的空气中滚过去,然后被湿冷的风吞没。
瓦伦丁没有回头,他的视线锁在那片河谷的出口方向,瞳孔在暗光中微微收缩,试图从那些交错的阴影里分辨出什么异常的东西。
他是解放运动西南防御集群第3步兵营的侦察哨,驻守这片河谷外围阵地已经十七天。
十七天里,前十五天是连绵的雨,把战壕底部泡成了膝盖深的泥浆,靴子踩进去的时候发出那种令人厌烦的吸吮声。
后两天雨停了一些,但地面还是湿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腐烂植物混合的气味,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慢慢地烂掉了。
他身边趴着一个年轻人,肤色偏深,头发被泥水糊成一绺一绺的,眼睛很大,目光里带着一种还没有被彻底磨平的紧张。
他手里握着一支旧型号的铳,铳管上缠着防潮布,手指在握把上反复松紧,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能动。
你觉得他们会来吗?年轻人在安静了很久之后问。
瓦伦丁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仍然锁在河谷出口的方向,但他的耳朵在听着周围的声音——风穿过枯草的那种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以及更远处某种沉闷的低频震动。
“会。”他言简意赅地回复说。
“你听到什么了?”
年轻人有些好奇。
“引擎。”
年轻人屏住呼吸听了几秒,有些困惑,“我没有听见。”
“很远。至少十公里外。”瓦伦丁把瞄准镜缓缓向左移动了几度,扫过河谷东侧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不止一辆,是车队,小子。”
年轻人把手里的铳握得更紧了一些。他的呼吸变得短促,胸膛起伏的频率加快了——是兴奋起来了。
“我们要报告吗?”
“三分钟前报告过了。”瓦伦丁收回目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通讯兵刚从那边爬过去,你该注意到的,如果这点观察力都没有,你不该在这里。不行就滚去后勤部。”
瓦伦丁毫不客气。
年轻人愣了一下,涨红了脸。
他太紧张了,导致忽略了很多信息。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把目光投向河谷方向,手指在握把上的力度松了一些,但肩膀仍然绷着。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那片震动的声音逐渐从遥远变得清晰。
先是模糊的低沉嗡鸣,然后那种嗡鸣中开始出现更尖锐的成分,像是金属部件在颠簸,最后,当天边开始泛起一丝极其淡薄的灰白色时,瓦伦丁终于看到了它们。
第一批出现在河谷出口的是三辆装甲侦察车,涂着深绿色和棕色相间的迷彩,车顶的天线在晨光中像细长的针。
它们没有开灯,沿着河谷底部的砂石路缓慢行驶,间距大约五十米,像是在试探这片区域里有没有醒着的东西。
瓦伦丁屏住呼吸。
他的瞄准镜十字线跟着第一辆装甲车的驾驶舱位置移动了一段距离。
三辆侦察车通过之后,间隔了大约五分钟,真正的车队才开始从河谷出口涌出来。
十几辆运兵卡车,帆布篷顶被雨浸得颜色发深,车尾拖着泥水,车厢两侧可以看到士兵的轮廓,低伏着,枪口朝外,随时准备从车厢里跳下来。
然后是一批轻型装甲运兵车,底盘更高,车轮更宽,碾过碎石路面时发出那种沉闷的轧轧声。
瓦伦丁在心里数着数目。
他在三十四辆卡车通过之后放下瞄准镜,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通讯兵。
通讯兵正蹲在战壕拐角处,手里攥着一台老旧的电台,耳机压在一侧耳朵上,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复述什么。
还在过。瓦伦丁说。
通讯兵点了点头,没有抬头,继续对着话筒低声说话。
他的声音被电台的电流声切得很碎,只能捕捉到几个断断续续的词组——“河谷方向”“至少一个团”“向东南移动中”。
瓦伦丁重新趴回去。
车队长龙还在持续通过,砂石路面被反复碾过之后开始变得松散,车轮在转弯处打滑的痕迹在灰色的天光下越来越明显。
他注意到车队中没有看到重型火炮或坦克的迹象,只有轮式车辆。这意味着这是快速推进的轻装先锋部队,重型装备大概还在后方。
但瓦伦丁懒得起身说了——这条消息传不传都无所谓,指挥层会自己判断。
车队通过的时间比他预想的更长。
整整四十分钟,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始终没有中断过,像一条缓慢流动的金属河流从他的视野里经过。
他在最后一辆补给卡车通过之后重新数了一遍——总数约五十辆车辆,人员和装备配备大约是联合政府一个标准团的规模。
等到最后的引擎声逐渐远去,没入河谷东南方向的丘陵地带之中,他才终于把枪收回来,靠进战壕的泥壁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散成一团,飘过他的脸,然后散成细碎的雾。
年轻人转过头看着他,“他们过去了。”
“嗯,他们不会停在这里。”瓦伦丁说,“这里是外围。他们的目标在后面。”
“在后面哪里?”
瓦伦丁没有回答。
实际上他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联合政府的真正推进线在哪里,他们只知道防线正在被压缩,一天比一天紧,像是有人用一张看不见的网在缓慢收紧。
头顶的天色又亮了一些。灰白色的云层低垂着,偶尔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后面更亮但同样灰白的天光。
远处河谷方向的引擎声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空旷的寂静,像是什么东西忽然把声音抽走了。
瓦伦丁在战壕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弯着腰沿战壕的走向向后方移动。靴子踩在泥浆里发出那种熟悉的吸吮声,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把脚从泥里拔出来。
他经过几个隐蔽的射击点位时看到有人正在重新调整枪口的朝向,有人在用一块破布擦拭枪机内部的水汽,有人靠在泥壁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他走到营部所在的半地下掩体入口处,掀开防水布钻了进去。
里面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把几张地图和人的面孔都染上了一层不太真实的柔软。
营长正伏在折叠桌上方,手指沿着地图上的一条虚线缓缓移动。
瓦伦丁在他对面蹲下来,没有说话,等着。
营长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地图,“说说,什么情况。”
“一个团。他娘的是轻装没有重炮,一个劲儿的向东南方向跑了。”
营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停住了,那里标着一条细长的虚线,是通往丘陵腹地的一条次级道路。他的指腹按着那个点,沉默了几秒,然后收回手,直起身,靠在椅背上。
“那群崽种不会从正面直接撞我们的防线。”营长说,“想跟我们打游击嘞。通知各连队,提高警戒,每两小时换一次观察哨。发现异常动向立即上报。
瓦伦丁点了点头,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营长在后面叫住了他。
瓦伦丁。
他停下来,侧过头。
“你在前线待了最久。”营长说,“跟我说实话。你觉得我们还能守多久?”
瓦伦丁沉默了一会儿。
防水布门帘的缝隙里漏进一线灰白色的光,落在他靴子前面不远的地面上,像一道静止的水痕。
“我不知道。”
他掀开门帘走出去,冷风扑面而来。
战壕里的泥浆还是那么深,远处的天空还是那么低。
他走在战壕底部,靴子一次次拔出来又陷进去,朝着自己的哨位方向走去,一步一步,没有停。
太阳始终没有出现。
(不知道和你们说过没有,这事儿真的很雷霆,这两学期我手搓的论文aigc高达50%,修改过后高达60%,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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