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真公主

第二天一早，悟空踩着筋斗云，朝着布金禅寺的方向飞去。

天刚亮不久，晨雾还没散尽，田野和树林在雾气中显得朦胧而安静。筋斗云的速度很快，从皇宫到布金禅寺的路，悟空走路要走上大半日，驾云却只需要一盏茶的功夫。他远远看到那座古寺的轮廓时，寺中的晨钟正好响了一声——铛——钟声在晨雾中荡开，传出去很远。

悟空降下云头，落在寺门口。

寺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沙弥正拿着扫帚在扫地，看到他回来了，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师父！师父！那个猴子回来了！

悟空站在原地，没有追。过了一会儿，老方丈从正殿里快步走了出来。他今天穿得很整齐，手里还握着一串佛珠，但看到悟空站在院子里的那一瞬间，他握着佛珠的手松开了，佛珠差点掉在地上。

他快步走到悟空面前，嘴唇哆嗦着，想问什么又不敢问，最后只挤出了一句：大圣——那位姑娘——

悟空说：妖怪除了。她可以回家了。

老方丈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旁边的柱子，稳住了身子，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一年了。

悟空没有再说话。他绕过正殿，走向寺后的那个小院子。

院子还是老样子。角落里堆着枯枝和破瓦罐，靠近后墙的那间低矮小屋，门依然从外面锁着，门上的小孔用破布半掩着。悟空走到门前，蹲下身，透过小孔往里看。

屋里光线昏暗。角落中，那个女子抱着膝盖坐在稻草堆上。她的头发依然打结，脸上的泥污依然在，衣服依然破得看不出颜色。她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个已经习惯了黑暗的人，连抬头都懒得抬了。

悟空没有出声。他透过小孔，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出来吧。你是公主了。

屋里的女子身体微微一震。她慢慢地抬起头来，看向门孔的方向。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亮着——那是一双清亮的眼睛。她看了悟空很久，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真的。

悟空又说了一遍：妖怪除了。你的父王母后在等你。出来吧。

女子动了。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先是在稻草堆上坐直了身体，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她站得很稳。她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那扇锁了一年的门。

门没有开——锁还挂着。

悟空伸手，轻轻一拧，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咔哒一声断了。他推开门，退后一步，让开了门口。

门开了。

晨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女子的脸上。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睛适应着久违的光线。她的脸上还沾着泥污，头发依然打结，衣服依然破烂——但她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从绝望中挣脱出来的光。

她站在门口，沐浴在晨光中。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她看了看天空，看了看院子里的枯枝和瓦罐，看了看站在门边的悟空。她的目光扫过这一切，最后停在悟空身上。

她没有哭。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悟空带着她走到前院。老方丈正等在院子里，看到那女子走出来，他快步迎了上去，双手合十，声音有些发颤：姑娘——老衲——老衲对不住你。这一年来，让你受苦了。

女子看着他，摇了摇头。她开口说了一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楚：老方丈，你救了我的命。这一年，你照顾我，护着我，没有把我交出去。该道谢的是我。

老方丈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深深弯下腰，朝她行了一个大礼。

悟空带着女子离开布金禅寺的时候，老方丈一直送到寺门口。他看着那女子的背影，双手合十，嘴里念了一声佛号。那个背影在晨光中走远了，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身影完全消失在路尽头，才转身回了寺中。

一路上，女子没有说太多话。她走在悟空身边，步伐平稳。走到一处田埂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田里刚冒头的麦苗。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麦苗的尖，然后收回手，站起身来，继续走。她什么都没有说。但悟空注意到，她蹲下去又站起来的时候，她的眼角有一点亮光——她趁着低头的时候，把那一年的委屈全咽回去了。

悟空带着女子回到皇宫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了。

宫门外，早有太监得了消息等着。看到悟空带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走过来，太监们连忙迎上去，恭恭敬敬地把他们引进了宫中。女子被带进一处偏殿，宫女们端来热水和干净的衣服，替她洗净了脸上的泥污，梳顺了打结的头发，换上了干净的衣裳。

当她走出偏殿的时候，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满脸泥污的疯姑娘了。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她站在殿门口，像一个从战场归来的将军——安静、笃定，什么都不怕。

悟空带着她走进正殿。国王和皇后已经等在那里了。

国王坐在龙椅上，看到悟空带着一个女子走进来，他站起身来，目光落在那女子脸上。他看了几息，又看了几息——然后他的身体僵住了。

玉儿——

皇后已经认出来了。她冲下台阶，一把抱住那女子，哭得泣不成声。她的哭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压抑了一年的思念和恐惧：我的玉儿！我的女儿！母后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国王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他的嘴唇抖了抖，眼眶红了。他走下台阶，站在女儿面前，伸出手，想碰一下她的脸，又缩了回去。他看了她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女子——真公主——被皇后抱着，她没有哭。她轻轻地拍着皇后的后背，像在安慰一个孩子。她看向国王，说了一句：父王，我回来了。

国王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女子松开皇后，走到悟空面前。她看着悟空，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礼。她只说了一句话，两个字：

多谢。

只有两个字。但悟空听得出来——那两个字里有千钧之重。那是一个在黑暗中等了一年的姑娘，对所有愿意伸手拉她一把的人说的全部的话。

悟空挠了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行了行了，别谢了。你父王母后等着你呢。

女子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走回父母身边。

悟空站在殿中，看着那一家人团聚的画面，又看了一眼殿外。阳光从殿门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柱。他忽然觉得，这一趟天竺国之行，总算没有白来。

他转身走出大殿。身后，皇后的哭声和国王的低语声渐渐远了。

琦玉站在殿外的廊下，看着悟空走出来，问了一句：接回来了。

悟空点了点头：接回来了。

琦玉又问：她还好吗。

悟空想了想：挺好的。没哭。比你想象的要稳当。

琦玉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他转身看向院子里那棵开满花的树，看了一会儿。

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