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脱胎

船离了岸，没有走远。

雾里，老僧的声音传过来：施主。

琦玉站在岸上，应了一声：

老僧说：再看一眼河。

琦玉低头，看向河面。

河面平平稳稳的。雾散了一些，水清得能照见人影。琦玉的目光在水面上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自己的倒影。

然后，他顿住了。

河面上漂着一个人。

白袍，光头，脸朝上，漂在水面上，随水一晃一晃的。不沉。像睡着了一样。

悟能最先叫出来：河里有个人！师父，您看！河里漂着个人！

琦玉：

悟能：捞不捞？！

琦玉：不用。

悟能：为啥不用！万一他淹死了呢！

琦玉：他没淹死。他是我。

悟能愣在原地：他……他啥？

悟空蹲到岸边，火眼金睛在河面上扫了两遍，回头，脸上的表情很古怪：师父，那真是您。

琦玉：

悟空：您不是刚下的船吗！您怎么又回河里了！

琦玉：那不是现在的我。那是不要的我。

悟能：不要的？！您还有不要的？！

琦玉想了想：嗯。旧了，不要了。

悟空张了张嘴，忽然一拍大腿：俺老孙想起来了！当年俺老孙陪师父过凌云渡，河上也漂过这么一位！师父莫怕，那个原来是你！

悟能跟着喊：是你是你！

悟净也拍着手：是你是你！

琦玉看了看他们三个，又看了看河里的自己：我没怕。

悟空：……您多少怕一下啊。

琦玉：为啥。

悟空：您自己个儿，在河里漂着呢！

琦玉：那不是我自己个儿。

悟空：那是啥。

琦玉：我不要的。

悟空：……您这心，比俺老孙的金箍棒都硬。

琦玉：是吗。

悟空：

琦玉：

雾里，老僧的声音又传过来：那是你。可贺可贺。

琦玉问：贺什么。

老僧：脱了凡胎，可贺。

琦玉：哦。那要不要放串鞭炮。

老僧沉默了一会儿：灵山，不放鞭炮。

琦玉：那就算了。

老僧又说：凡胎已脱。金身已成。

琦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河里的那个自己：这就算成了。

老僧：成了。

琦玉：跟以前有啥不一样。

老僧：以前，你是凡胎。现在，你是金身。

琦玉：不都是我吗。

老僧沉默了很久，才说：都是你。

琦玉：那没啥不一样。

老僧：你觉得没有，就没有。

琦玉：哦。谢了。

老僧：不谢。撑船的。

船头在雾里转了个向。桨声轻响，一下，两下，渐渐远了，看不见了。

悟能蹲在岸边，扒着石头，往河里使劲看：俺老猪的呢！

悟空：什么你的。

悟能：皮囊啊！师父都脱了，俺老猪的皮囊呢！河里怎么没有俺老猪的！

悟空：你那个不值钱，佛祖不收。

悟能：俺老猪这身肉，是实打实吃出来的！不收，也得给个说法！

悟空：你想要说法，自己下去捞。

悟能看了看河，又看了看水里那个漂着的师父，缩了缩脖子：……俺老猪不捞。万一把俺老猪捞上来，俺老猪不就白脱了。

悟空：你还没脱呢。

悟能：俺老猪不管！师父脱了，俺老猪就得跟着脱！这趟不能白走！

悟空：你脱了，饭谁吃。

悟能愣住了：

悟净插了一句：这是好事啊。

悟能：好什么！

悟净：师父脱胎了，说明路走到头了。路走到头了，说明快到了。快到了，说明快吃饭了。

悟能愣了愣：……你这话，俺老猪听着，有道理。

悟空：他哪次没道理。

琦玉站在岸边，一直没有动。

琦玉看着河里那个自己。白袍，光头，漂着，像睡着了一样。河水从他身下流过，他跟着水面一起一伏，稳稳当当。

琦玉眼前忽然浮出一个画面。

不是河。是一间超市。灯是白的，亮得晃眼。货架一排一排的，人挤着人。他站在人群里，手里拎着空篮子，在排队。队伍前面的人，买走了最后一筐鸡蛋。他就站在原地，等下一筐。

很平常的画面。

画面一晃，换成这一路。山，河，妖，城，云，雪。走过的地方一个接一个，见过的脸一张接一张。有的打了，有的救了，有的答应了，有的走散了。都过去了，又都还在。

两个画面，叠在一起。

琦玉站在岸边，愣了几息。

他忽然说了一句：原来我是为了这个才来的。

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的。

悟空耳朵尖，听见了，回过头：师父，您说啥？

琦玉：没啥。

悟空：您刚才说了。原来我是为了这个才来的。这个，是啥？

琦玉想了想：不知道。

悟空：您不知道，您还说。

琦玉：就是觉得，该来了。

悟空：该来了？

琦玉：嗯。走了这么远，就该走到这儿。

悟空还想问。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一眼河里的师父，又看了一眼岸上的师父，忽然说：师父，您是不是亮了点。

琦玉：没有。

悟空：就是亮了点。细细的，像是发着光。

琦玉低头，看了看自己：哪有。

悟空：有的。俺老孙眼神好。

琦玉：那是太阳。

悟空抬头看了看天。天刚亮，太阳还没完全出来，河面上只有薄薄一层光。

悟空：……行吧。您说是太阳，就是太阳。

悟能凑过来：俺老猪看看！师父，您站好，让俺老猪瞧瞧，您哪儿亮了。

琦玉站着，让他看。

悟能围着琦玉转了一圈，停下来，很认真地说：是亮了点。真的。俺老猪以前怎么没发现，您这颗光头，会反光。

悟空：那是太阳。

悟能：那俺老猪也反光！俺老猪怎么没反！

悟空：你那个是猪油。

悟能：俺老猪那是实打实的肉膘！

琦玉没有接话。他收回目光，不再看河里的自己。

琦玉的目光，落向灵山。

山就在前面。不高，在黑暗里立着，像等了很久很久。山脚下的黑暗，比河边浓得多，一层一层，往山上漫，像要把整座山吞进去。

琦玉：走吧。

悟空：

悟能：走走走！过了河，俺老猪要吃顿大的！

悟净：先拜佛。拜完佛，再吃饭。

悟能：拜佛能管饱吗！

悟净：不能。但饭能。

四人转身，往灵山走。

走出几步，琦玉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河里那个自己最后一眼。

悟空：师父？

琦玉：他不要了，就让他漂着吧。

悟空：……您还真不要了。

琦玉：旧了。

悟空看了看河，又看了看师父，嘀咕了一句：旧了。他扛着金箍棒，跟上去。

身后，河水静静地流。河面上，那个白袍的光头还在漂着，一晃一晃的，像睡着了一样。晨光落下来，落在河面上，落在它身上，像给它盖了一层被。

前方，灵山在黑暗里，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