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藏书楼
樱花露露 · 4244 字 · 约 10 分钟
她当时觉得花洛是自甘下贱,是愚蠢,可如今看来,那位沉默坐在角落、承受着所有非议的女子,背后站着的是如此一个可怖又可敬的家族,一份如此深沉而霸道的守护。
而自己当初那微不足道的、甚至未曾出口的轻蔑,在此刻白家滔天的权势和血腥的报复映衬下,显得如此可笑、可鄙,又...危险。
“当时,只是远远看到。”
甘晚晴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终究不敢完全说出实情,尤其是自己那轻轻一笑。
“并未与花洛小姐交谈。只是...席间,确实有些议论...未曾参与,但也...未曾反驳。”最后几个字,几乎低不可闻。
晋夫人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她久经世事,岂能不知那些贵族小姐们聚在一起,会是何等光景?
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性子,她更清楚。
晚晴娇憨,有些小脾气,但心地不坏,只是被保护得太好,少了些风雨历练,也缺了些关键时刻的担当和勇气。
她当时的选择,虽令晋夫人有些失望,却也在意料之中。
“议论什么?”甘河追问,语气依旧平淡。
甘晚晴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艰难地吐出几个词:“议论她...不知自爱,执迷不悟,有辱...门风。”
“哼!”
甘河忍不住冷哼出声,“她们懂什么!”
“河儿!”晋夫人轻斥一声,声音不大,却让甘河立刻噤声。
她转向儿子,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当时若在场,又待如何?为了一个素不相识、且名声有瑕的女子,去当众驳斥安宁郡王的座上宾,驳斥那些大员、富商家的小姐?你是嫌我们晋家根基太稳,还是嫌你母亲我在帝都那点人脉太牢靠?”
甘河被母亲问得哑口无言,却也知道母亲说得在理。
当时那种情境,确实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晚晴当时的选择,”晋夫人的目光重新落回甘晚晴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虽不算磊落,但却是最稳妥的。为个不相干、且几乎被家族半放弃的人,去得罪一圈真正的权贵千金,那是愚不可及。晚晴能置身事外,已是不易。”
甘晚晴猛地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既有后怕,也有委屈,更有对母亲这般冷静分析的一丝不适。
她以为母亲会责备她,没想到...
晋夫人看着女儿眼中的泪光,心中暗暗一叹。
她还是太年轻,太单纯。
这世道,尤其是她们这样的家庭,行差踏错一步,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名声?
有时候,名声是最无用的东西,有时候,却又重逾千金。
关键,在于权衡利弊。
“此事你虽未直接参与恶语,但终究是冷眼旁观,甚至可能...略有附和之态。”
甘河斟酌着用词,既要点醒妹妹,又不能让她过于恐惧,“这便是一层尴尬,或者说,是一根可能存在的刺。这根刺,白家未必记得,那位花洛小姐更可能早已忘记。但对我们自己而言,心里需有数。”
他温声道:“晚晴,这几日外面不太平,风雪也大,你便安心待在府里。若是无聊,便做做你喜欢的女红,或者去小厨房研究些新点心。若是...从前帝都的旧识有书信来,谈及外面的事,你便说不甚清楚,或交由母亲与我来看,可好?”
甘晚晴点了点头,语气轻松了许多:“嗯,我知道的,哥哥。外面打打杀杀的,我也不懂,待在屋里挺好。帝都那边...好久没来信了呢。”
甘河看着妹妹清澈见底、不染尘埃的眼神,心中那点因她可能因旧事而产生的最后一丝隐忧,也彻底消散了。
他笑了笑,语气更加温和:“这样就好。总之,这几日静心在府中,外面的事,有哥哥。”
“嗯,晚晴听哥哥的。”
甘晚晴柔顺地应道,唇角弯起一抹温柔乖巧的弧度。
晋夫人看着一双儿女,儿子沉稳果决,隐隐已有家主风范;
女儿美丽单纯,温婉贴心,却也让人放心不下。
她心中五味杂陈,有欣慰,有担忧,更有一种大势已去、自己已然老去的深深无力感。
她挥了挥手,声音疲惫:“都...都按河儿说的办吧。我...我有些乏了,你们也下去歇着吧。”
甘河行礼告退,步履沉稳。
甘晚晴也盈盈起身,对着母亲和兄长柔柔一福,动作优雅自然,然后安静地离开了。
堂内只剩下晋夫人一人。
她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虚空,良久未动。
翠浓悄然进来,将一个黑丝绒盒子放在几上,又为她续了热茶,然后无声地退到门外。
晋夫人伸出手,打开那个黑丝绒盒子。
里面墨绿色的丝绒衬垫上,躺着一对翡翠镯子,底色清澈,几缕蓝花如烟似雾,确实品相不俗。
但她的目光,并未停留在镯子上。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还是晋家大小姐的时候。
晋家虽是皇商,家资巨万,但在真正的权贵眼中,终究是商户,低人一等。
她也有过少女怀春的时光,也曾暗暗倾慕过某位才华横溢的年轻宗门子弟。
然而,现实很快让她清醒。
父母为她择了一门好亲事,嫁与寅客城甘家独子,一个她只见了两面、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的男人。
因为晋家需要拓展寅客城的生意,而寅客城的甘家,是当地有根基的绸缎庄。
她没有反抗,平静地接受了。
因为她知道,那是她的责任,也是晋家女儿最好的归宿之一。
嫁过来后,夫妻也算相敬如宾。
可好景不长,不过五年,夫君便病逝了,留下偌大的家业和一双年幼的儿女。
族中人欺她孤儿寡母,外来强龙觊觎甘家产业,内忧外患,风雨飘摇。
她也曾绝望过,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垂泪。
但第二天太阳升起,她还得擦干眼泪,挺直脊梁,去面对那些或贪婪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她学着看账本,学着与各色人等打交道,学着在夹缝中求生存,学着用手腕、心机和必要的狠辣,一点点撑起这个家,将锦云庄的招牌擦得更亮。
直到有一天,她听说了封绛雪的故事,那个传说中的笑面观音,包家的包老太太的故事。
但她不是封绛雪。
她没有那种为了一个男人、一份感情,与全世界为敌的勇气和决绝。
她的世界,是账本、是绸缎、是价格、是人情、是甘家上下几百口人的生计、是儿女的未来。
她的战场,没有刀光剑影,却同样残酷。
她的盔甲,是冷静的头脑、精准的判断和一层层包裹起来的、不容触碰的内心。
她欣赏封绛雪的勇气吗?
或许内心深处,有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那样纯粹而炽烈的情感,那样不计后果的奔赴,是她从未有过,也永远不敢有的。
但她也清醒地知道,封绛雪的勇气,在于她有一个强大到足以支撑她这份任性的实力,有敢与天下为敌的狠辣。
而自己,没有那样的底气。
她所有的底气,都来自于自己这双手,这颗心,这些年一点一滴攒下的家业和人脉。
所以,她不能像薛夫人那样,毫无保留地将家族命运绑上白家的战车。
白家今日可以血洗三元桥,明日也可能为了更大的利益,做出别的选择。
依附强者固然是捷径,但将自身全然寄托于他人,风险太大。
甘家的根基,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她也不能像秦九那样,虽然审时度势,但过早表现出明显的投靠姿态。
秦家占着寅客城最大的商会,有被白家看重的价值。
而锦云庄是绸缎珠宝,虽也重要,但并非不可或缺。
过于急切,反而容易被人拿捏。
她合上丝绒盒子,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声叹息里,有对过往岁月的追忆,有对现实处境的清醒,也有对儿女未来的隐忧,更有一丝深藏心底、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对另一种可能的淡淡怅惘。
窗外,风雪似乎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
她端起那杯已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味清苦,回甘悠长。
如同这人生,这世道。
甘河与甘晚晴一前一后离开了暖意过甚、香气甜腻的内堂。
厚重的锦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母亲那令人窒息的焦虑目光,也仿佛将外界风雪与血腥的传闻暂时关在了门外。
廊下清寒的空气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甘河步履未停,径直向前,玄色狼皮大氅的下摆拂过光洁的地砖,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明确的目的性。
甘晚晴安静地跟在兄长身后半步,裙裾在行走间微微漾开柔和的弧度。
离开了母亲面前,她恬静的神情依旧,只是那双清澈的杏眼低垂着,目光落在兄长挺拔背影投在地上的、被灯光拉长的影子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唇角似乎抿着一丝极淡的、与方才在母亲面前的温顺懵懂不太一样的弧度。
廊庑幽深,值此雪夜,除了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和风雪声,只有他们近乎同步的、却比来时更显轻悄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守夜的婆子远远看到少爷小姐,便恭敬地垂首退到阴影里,不敢打扰,也未曾察觉这对兄妹之间流动的、异于寻常的紧绷与默契。
行至通往内院西侧藏书楼和后花园的岔路口,甘河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直接拐向了更僻静、平日少有人至的藏书楼方向。
那里并非回甘晚晴闺阁的路。
甘晚晴的脚步亦未有丝毫迟疑,自然而然地跟随兄长转向,仿佛这是早已约定的路径。
她甚至微微加快了一小步,缩短了与兄长之间那半步的距离,袖缘几欲触碰到甘河玄色大氅的边缘。
藏书楼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飞檐翘角,在雪夜中沉默伫立。
楼下是汗牛充栋的典籍,楼上则是一间布置清雅、供主人静读休憩的暖阁。
此时楼内一片漆黑,只有门廊下悬着的一盏风灯,在风雪中孤零零地晃动着昏黄的光晕。
甘河走到楼前,并未叩门,也未呼唤管事,而是直接从腰间革带的暗袋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
作为少主,他自然掌管着家中所有重要场所的钥匙。
“咔哒”一声轻响,锁簧弹开。
他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陈旧书卷、楠木家具和淡淡防虫药草的气味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长期无人居住的清冷。
他侧身让开,回头看了甘晚晴一眼。
光影晦暗,看不清他眼中情绪,只有一个极其短暂的、近乎眼神交汇的停顿。
甘晚晴微微低下头,提裙迈过高高的门槛,动作轻盈地闪身而入,带进一阵微冷的香风。
甘河随后进入,反手关上门,并将门闩轻轻落下。
“嗒”的一声闷响,在空旷寂静的一楼书库中格外清晰,也彻底隔绝了外界。
黑暗瞬间吞噬了两人。
只有从楼梯上方、暖阁门缝下透出的极其微弱的一线光亮,显示楼上并非无人。
两人的呼吸在黑暗中清晰可闻。
甘河的略显粗重灼热,甘晚晴的轻浅而稍急。
谁也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刻点燃灯烛。
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便敏锐得惊人。
甘晚晴能闻到兄长身上传来的、混合了风雪寒气、皮革与一种独属于他的、清冽又略带压迫感的气息。
甘河则能清晰地捕捉到妹妹身上那干净柔软的馨香,此刻似乎因这密闭的黑暗和紧张,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与诱惑。
片刻的静默,如同暴风雨前的窒息。
然后,甘河伸出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握住了甘晚晴微凉纤细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带着修炼留下的薄茧,那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袖,清晰地传递到甘晚晴的肌肤上。
甘晚晴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不是抗拒,而是一种被熟悉的刺激激起的、细微的战栗。
她没有抽手,甚至指尖微微蜷缩,若有似无地回握了一下。
甘河不再犹豫,拉着她,借着那微弱的光线指引,熟门熟路地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楼梯发出极轻微的、被刻意放轻的“吱呀”声,在这寂静中如同擂鼓,敲在两人的心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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