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密谈

任盈盈来的时候，是个阴天。

终南山笼罩在灰蒙蒙的云雾之中，山道上的落叶被风吹得打旋。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披风，没有带随从，一个人牵着一匹马，站在天机阁的山门前。

守门的弟子不认识她，正要盘问，却见曲非烟从里面跑了出来。

“圣姑？”

任盈盈抬眼看了她一下，点了点头：“我来找令狐冲。”

曲非烟看了看她身后，确实没有别人，也没有随从。

她心里有些奇怪，却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开：“请进。”

令狐冲正在活死人墓那边清点粮草，听说任盈盈来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中的账册，擦了擦手上的灰，往议事堂走去。

走进议事堂时，任盈盈正背对着门，站在丹青生画的那幅《终南山云海图》前。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令狐冲先开了口：“圣姑，你怎么来了？”

“叫我盈盈就好。”她顿了顿，“我有话跟你说。”

令狐冲点了点头，走到主位坐下，示意她也坐。

任盈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上面摆着一壶冷茶。

这距离，不远不近。

可偏偏让人有些不自在。

令狐冲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最后索性端起那壶冷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任盈盈倒了一杯。

“茶凉了。”他说。

“没事。”任盈盈端起杯子，却没有喝，只是握着。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令狐冲干咳一声：“盈盈，你这次来……”

“我爹让我来的。”任盈盈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他，“他想让天机阁与神教结盟。”

令狐冲眉头微动：“结盟？对付朝廷？”

“是。”任盈盈点头，“朝廷这次动了火炮，调了参将，显然不是想敲打敲打就收手。

我爹说，若朝廷铁了心要剿江湖，单凭哪一派都扛不住。

神教也好，天机阁也好，都逃不了。”

令狐冲沉默了片刻：“你爹想怎么结盟？”

“互不侵犯，消息互通，必要时联手御敌。”任盈盈看着他的眼睛，“还有——”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还有什么？”

“我爹说，想把圣姑许配给你。”

令狐冲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他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看着任盈盈，半晌没说出话来。

“你爹他……他还真敢想。”

“他也是为了神教。”任盈盈的声音很轻，“他觉得，若能与你结亲，结盟便牢不可破。”

令狐冲看着她，忽然问：“那你自己怎么想？”

任盈盈没有回答。

议事堂外，岳灵珊端着茶点走过来，刚走到门口便听见了后半句。

她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她回到鸳鸯楼时，脸色如常，甚至还笑了笑。

曲非烟正坐在窗边，见她回来，问道：“你看到圣姑了？”

“看到了。”岳灵珊把茶点放在桌上，“他们在议事堂说话呢。”

“说什么？”

“没听清。”岳灵珊坐在椅子上，端起茶喝了一口，“好像是说结盟的事。”

曲非烟看着她，眨了眨眼：“就这些？”

“还有……”岳灵珊放下杯子，“任教主想把圣姑嫁给大师兄。”

曲非烟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什么？”她瞪大了眼睛，“任教主疯了吗？”

岳灵珊倒是很平静：“也不算疯。朝廷那边逼得紧，任教主想找个靠得住的盟友，联姻是最快的法子。”

“那令狐冲怎么说？”曲非烟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说……‘你爹他还真敢想’。”岳灵珊学着令狐冲的语气，又忍不住笑了，“应该没答应。”

曲非烟这才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头，赶紧板起脸：

“谁管他答不答应！反正……反正他要是敢答应，我就把他的天机阁拆了！”

岳灵珊看着她的样子，笑而不语。

当晚，任盈盈没有走。

令狐冲让黄钟公安排了客房。

曲非烟带着她过去，两个姑娘一前一后穿过庭院。

“圣姑，”曲非烟走在前面，忽然开口，“我爷爷那件事……你还在怪他吗？”

任盈盈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没有怪他。”她淡淡道，“曲长老为神教效力多年，如今想退隐，也是人之常情。”

“那三尸脑神丹……”曲非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我爷爷的解药，怎么办？”

任盈盈沉默了片刻：“神教的规矩，你知道的。

退教者，若无教主特赦，需定期服用解药。曲长老擅自离教，按照规定……”

“圣姑姐姐，”曲非烟打断她，“我爷爷的三尸脑神丹，已经解了。”

任盈盈愣住了。

她盯着曲非烟的眼睛，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说什么？”

“我说，我爷爷的三尸脑神丹已经解了。

”曲非烟一字一顿，“蓝长老带着五仙教的十大长老，花了数月工夫，已经研制出了彻底的解方。”

夜风吹过庭院，吹动两人的衣袂和发丝。

灯火在风中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任盈盈的脸色变了几变，从震惊到复杂，从复杂到沉默。

她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圣姑，”曲非烟走到她面前，“我爷爷不是想背叛神教。

他只是……累了。

他不想再杀人了，只想和刘老爷子弹弹琴、吹吹箫。

这个要求，过分吗？”

任盈盈抬起眼，看着曲非烟那张年轻而认真的脸，良久，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分。”

“那……”

“我会跟我爹说的。”任盈盈打断她。

“解药的事，暂时不要告诉别人。等时机合适，我会帮曲长老彻底脱身。”

曲非烟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圣姑，你太好了……”

“停！我还要去找令狐冲谈事。”

“谈什么？”曲非烟警惕地看着她，“还是结盟的事？”

“还有朝廷的事。”任盈盈竟然笑了，两个酒窝分外好看。

曲非烟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何突然如此。

看了半天，她似乎有些懂了。

“那好吧。你去找他吧。”

任盈盈转身向议事堂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侧头看着曲非烟：“对了，你爷爷的事——谢谢你。”

曲非烟摆了摆手，笑嘻嘻地跑回鸳鸯楼去了。

任盈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又抬头看了看鸳鸯楼二楼的灯火。

那里，岳灵珊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茶，隔着窗纸朝她笑了笑。

任盈盈也笑了一下，转身走向议事堂。

夜风轻拂，庭院里飘来淡淡的桂花香。

这个夜晚，似乎比想象中要温暖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