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残枫谷之殇（五）

拳势凶猛，雷光咆哮。

陈青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距离真正打破对方的防御，始终差着那么一丝——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穿透。

而那双神秘莫测、无物不擒的双手，更是让他感到棘手。

方才一次对拼中，老车夫险之又险地扣住了他的手腕，若非他反应极快地以流波遁脱身，恐怕整条右臂都要被拧断。

“我的肉身之力明明比他强大，怎么会打不过呢？”

陈青心中念头飞转。

光凭战法，他竟然不是此人的对手。

明明他的狂霆崩灭拳修行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他一边狂猛出拳，一边仔细感知着对方每一次格挡时力量的流转与变化。

渐渐地，他发现了端倪——老车夫的双手，在每一次接触时，都会以一种极其精妙的方式，将他轰出的力量卸掉一部分，同时以柔劲牵引他的拳势，使其落空大半。

这不是单纯的力量对抗，而是技巧的碾压。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另一重变化。

足以粉碎他躯体的恐怖扭力透过老车夫的指尖传来，那双手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肩胛骨，沛然莫当的巨力在接触到他身躯的那一刻，体内咯吱作响。

骨骼深处，银白色的光泽如流水。

那股扭力在接触到银光时，被他的骨骼吸收了一部分，剩余的力道被均匀分散到周围的骨骼与肌肉中，未能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这是沧溟万象卷第二重——水银骨的效果。

不仅拥有远超常人的坚韧与密度，更有着一种奇异的包容特性，能够吸收并分散外来的冲击力。

两人面对面的那一刻，陈青捕捉到了车夫体内熊熊燃烧的神元与眼里的疲惫，他顿时明白了对方为何能一直接下自己的攻击。

神火境才能施展的爆发手段——焚神。

这个“神”代表的不是精气神中的神，而是“神火”——是修士突破神火境时，灵神自生的极阳一炁，是精气神高度汇聚的精华，是修为的体现。

而将精气神高度凝聚的神火反向自燃、分解，便能换取强大的精气神加持。

越是底蕴强大的神火修士，施展这一手段就越狠。

而燃烧到极致，这种手段也被称为——极尽升华。

一般修士施展此招声势浩大，身体如烈火烹油，体内有用不完的力量，无法掩盖浓烈的神魂气息外泄。

而面前的老家伙对自身变化的掩盖极其高明，若不是近距离以烛微神照发现对方的疲惫，陈青还真以为对手深不可测、游刃有余。

“老人家，没能力就别硬撑。”

看出了对手的外强中干，陈青再无顾虑，追着车夫一路穷追猛打。

何伯内心苦楚，几乎要被逼到爆发的极限。

他这把老骨头本就是受了道伤跌落境界下来的，体内旧伤数不胜数。

对面这小子趁着他旧伤复发，一口气都不给喘，实在是太不讲武德了。

见无法诓骗对方，他也熄了遮掩的心思。

纯粹的武道真意自他体内弥漫，宛若太古苍龙苏醒。

他体表的肌肤如返老还童般焕发生机，古铜色的肌肉自老迈的躯体上一点点浮现。

不消片刻，一尊武神般的躯体出现在陈青面前。

“接下我这一刀！”

陈青汗毛直立，灵觉疯狂预警。

在天赋神通的神识视角下，他面前的男人从一个暮气沉沉的朽木，变成了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车夫的右手多了一柄两米长的斩马刀，左手内扣，弧形刀刃随着他双手扬起，在半空划出一个圆月。

刀尖向上，施展出再简单不过的招式——

力劈华山！

天际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层又一层火烧云，层层叠嶂的红云朝着这一刀汇聚而来。

这是天地气机被此刀牵引所致，本来处在颜汐雪掌控下的天地之力，陡然出现了一片空缺。

铮——！！！

陈青太阳穴鼓起，面对这一刀头痛欲裂，脑门都要炸开。

识海动荡，星魂灯周围的幽梦蝶感知到了危险，疯狂扑腾着翅膀。

车夫那恢复了中年样貌的坚毅面庞在他心中陡然放大，气血涤荡天际化作龙卷，如神魔般的高大身影深深刻印进他的心神深处。

若是意志力稍弱者，极有可能在这战意的冲刷下放弃抵抗。

长刀降临，汇聚了巨大云气与天地之势的万米刀影自穹顶劈落。

众人不约而同停下厮杀，纷纷躲避那恐怖的刀芒。

“好强的一刀。”颜汐雪露出战意，跃跃欲试。

“何伯还有这一手！”

徐墨容觉得自己有救了，双拳紧握，热血沸腾。

他恨不得斩出那一刀的人是自己。

天空被染成了火烧云。

这一刀落下，本来被踏平的残枫谷出现了一条深达千丈的裂谷。

半空中的陈青被刀芒牢牢锁定，任何遁法都无法帮助他躲避这一刀，当场被劈进了深层的地下。

“陈青！”洛鸣看的手心出汗，他都在想要不要直接呼叫救援。

哪怕是老成稳重的洛文渊也不禁为那一刀心折。

这绝对不是一个正常神火境修士能斩出来的。

“此人，全盛时期至少是一位圣境。”

众人目光聚焦下，一道染血的身影从裂谷飞出。

其身上的伤势极其惨烈，见者无不胆战心惊。

深可见骨的刀痕劈在陈青胸前——从右肩到左腰下腹，一道长长的血痕看得人倒吸一口凉气，蠕动翻起的血肉清晰可见，依稀可见跳动的鲜红心脏。

徐墨容发现何伯并未露出笑容，心底一沉。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啊，这都没事？不可能吧。”

何伯悬立空中，长刀竖立，眉宇紧拧。

在他的预感中，这一刀下去，对方非死即残。

怎么会……

不仅没有变得衰弱，那骄阳似火的战意仿佛经过了洗炼，变得更加纯粹。

“你他娘的，突破了？”

陈青的境界依旧处在神火初期。

他想要突破到神火中期，除了沧溟万象卷需要突破到第三重，五行造化天经也需要修行至下一阶段。

注重根基的他，当然不会这么快寻求突破。

但境界没突破，不代表其他地方没有进步。

“哈哈哈！多谢前辈赐教！”

陈青大笑，声震云霄。

“原来这就是势的修行——其势如林，侵略如火。”

“前辈既然赐了我一刀，不如我也还一剑。”

他单手持剑，于原地闪烁。

这一剑如天外飞仙，背后带着五色组成的世界，象征着绚烂到极致的辉煌，随即就是死亡的到来——如盛极必衰，死亡前的盛放。

万物生！

咻！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

何伯举起长刀，狂暴的烈火刀式与剑刃碰到一起，以快打快。

快刀，面对更快的快剑。

有些力有未逮。

“你……你领悟属于自己的势了？”

陈青笑容满面，心情畅快，对身上的伤势浑然未觉：“当然，这还要多谢前辈的赐教。”

灵神之后，君劫尘曾告诉过他：精气神三修之外，还有心与势的修行。

比起精气神这三种看得见摸得着、能很轻易感知进步与否的体系，心与势的修行就要玄妙许多。

心的修行，陈青在太一真水法典里看过了——心境修行是驾驭力量的根本，是感悟天地奥妙的玄妙之匙。

那么势的修行呢？

权势？剑势？刀势？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气势？

从车夫的身上，陈青感受到了。

其势如火，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形容。

而是真真切切力量的增强——那一刀的威力，比之前的双手强了何止数倍。

没有任何花哨法则的附带，就是纯粹的肉身之力，斩出了搅动天地的一刀。

气机锁定，斩其心神。

汇聚精气神的一刀，却比一般的神通妙法更令人心折。

哪怕是五炁玄障，都差点没能扛下来。

“此方世界的修行体系，真是完善得令人惊叹。”

如果说人体是一艘大船，精气神是其中最重要的三个部件。

心是舵手，掌握船的航向与平衡，保证其不沉没在追求大道的路上。

那么势，就来自维持船体平稳的海浪，来自推着船体前行的微风，来自指引航向的飞鸟，来自船上人的一举一动，来自追逐道行的每一个行为。

势无常，体现在方方面面。

这里的势，是天地之势。

而修士在感知天地的过程中，要凝聚出属于自己的势。

通俗点说——势是将天地与自身完美融洽的润滑剂与增幅器，是心境力量与精神力量的集中体现。

战意，气势，刀势，都是势的一种。

而找到并凝聚出属于自己的势，就是突破圣境的必要条件之一。

“所谓，内圣外王——就是心道与势道的修行。”

陈青用一句话概括自己的理解。

这一剑，是他自己的剑意结合对势的理解。

你快，我比你更快。

你凶，我比你更凶。

人上人，天外天——

剑出惊风雨，势成泣鬼神。

这是他的凌霄剑意，凌霄之势，凌驾于任何事物乃至天地之上的势。

在上古时期，很多修行道路都没有那么清晰界定之时。

此类势都有一个笼统的称呼。

无敌之势！

陈青进入了一种玄妙的境界，与在琉璃界修行时进入的奕剑状态有些像。

只不过奕剑状态是按照功法的指引模仿这种境界，而现在是他自己体悟出的境界，更加适合他。

嗤！嗤！嗤！

何伯跟不上那种诡谲的速度，体表一朵又一朵血花绽放，转个身的功夫，脸上就挂了彩。

“凭什么，这也能悟道了！！！这不公平！”

比起自己的难堪，敌人的进步无疑更让人心酸。

任谁都能看出陈青在这种状态下得到的好处巨大。

徐墨容恨得牙痒痒，想让何伯停手。

“我也想停。”何伯内心怒骂。

他要是能停手早停了。

可他们不是切磋，是生死搏杀。

悟道状态下的陈青使用的那股剑意太过可怕，他可以刺破一切，凌驾一切。

那金色的先天剑元内，蕴含着许多不同的强大法则气息，不同法则在一种更加广袤的规则下相互配合，古老的剑势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宣泄着乾坤之道。

“生死、五行、空间、风雷……这个境界怎么能触摸到这么多法则，领悟程度还都不浅？”

何伯手臂震动，刀背上闪过的弧光让他危机感大增。

唰！

手臂飞起，血流如注。

干涸的手臂内有精纯的生命精气流出，一缕缕血色顺着剑刃流入他的体内。

在血气的冲刷下，陈青悠悠转醒，目光明亮。

精神没有随着身体状态的下降变弱，反而愈战愈勇。

万物生，根基脱胎于枯叶剑经的神级剑式，不仅爆发强大，还有掠夺敌人生命精气的效果。

现在的他，战力至少还保留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