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立碑铭志
烟屿落星河 · 3309 字 · 约 8 分钟
吴良友给父亲立碑那天,正是清明刚过、谷雨未至的时节。
梓灵县的山坡上,油菜花开得正盛,漫山遍野的金黄色在春风中起伏如浪,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半山腰,像一片被风吹皱的金色湖泊,每一朵油菜花都在阳光中微微颤动着花瓣,把整片山坡染成了温暖的明黄色。
空气中弥漫着油菜花特有的那种清甜的、带一点点辛辣的香气,那是春天特有的味道,跟城市里任何一种香水都不相同。
父亲的坟在村后山坡的茶园边上,背靠着绵延起伏的青山,面朝着山脚下那片父亲当年下过井的矿区。
矿区早已关停,井口被封了,煤矸石堆上覆盖了一层新土,种上了耐旱的杉木苗,远远望去已经看不出当年的模样。
只有山脚下那条灰白色的运煤路还在,路面上的碎石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光滑了许多,长满了野草,偶尔有放羊的老人赶着羊群从上面走过,羊铃叮叮当当的,在山谷里传出很远,像一曲没有歌词的牧歌。
吴良友选了一块本地青石做碑料。
石头是老鹰崖村的彭大山帮他找的——
彭大山听说他要给父亲立碑,亲自带着孙子在山上找了好几天,在山腰一处废弃采石场里找到了一块质地细密、颜色青灰的上好青石。
石头足有半人多高,表面平整如削,敲击时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像一口被敲响的古钟在空谷中回荡了许久。
彭大山说这块石头在山上经历了几十年风吹雨打一直完好无损,表面附着着一层铁锈色的薄苔,刮掉之后露出了青灰色的石面,用做墓碑最合适不过。
吴良友要给彭大山钱,彭大山死活不肯收,两只粗糙的手摆得像风中的蒲扇。
“吴领导你帮了我们老鹰崖村那么大的忙,我彭大山要是收你的钱,以后出门会被村里人戳脊梁骨的。”
最后是吴语出了个主意——让彭大山的孙子用这块石头剩下的边角料刻了一方小砚台,算是留个纪念。
碑文是吴良友亲笔写的。
他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晚上,面前摊着一沓白纸,手边放着一瓶墨汁和一支狼毫毛笔。
窗外月色很淡,风声很轻,远处的路灯在夜色中发出橙黄色的光。
他反复斟酌每一个字,写废了十几张纸——
有的因为笔画太粗了,有的因为字距不均匀,有的因为有一个字写歪了,整张纸就作废了。
最后定下来的碑文只有一行——“先考吴公德明之墓”。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他斟酌再三后加上去的——
“公一生采矿为业,勤劳朴实,教子有方。子良友泣立。”
吴语站在旁边看着父亲用毛笔蘸了红漆,一笔一画地在青石碑面上描出字迹。
父亲的笔锋沉稳有力,手腕纹丝不动,笔尖在石面上稳稳地游走,每一笔都像刻在心上,红漆在青灰色的石面上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描完最后一笔,他把毛笔搁在石头上,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山风吹过来,吹动了他花白的鬓发,几根白发被风吹到额前,他没有去拨开。
吴语忽然发现,父亲的背影已经有些佝偻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在青远市矿渣堆上指挥若定、腰杆挺得笔直的铁腕厅长,而是一个头发花白、眼角布满皱纹的普通老人。
他的肩膀微微下沉,像是被这些年扛过的事情压弯了一些。
石匠是彭大山从山下镇上请来的老手艺人,七十多岁了,雕了一辈子碑。
他穿着一件蓝布褂子,腰上系着一条沾满石粉的围裙,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是指甲盖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白灰。
他用凿子和锤子沿着吴良友描好的字迹一刀一刀地刻下去,石屑飞溅,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像一首单调但有节奏的曲子在山坡上传出去很远。
每刻完一个字,他都要停下来,用粗糙的手指摸一遍笔画的深浅和走向,确认刻痕均匀平整,才继续刻下一个字。
吴语蹲在旁边看着石匠刻碑,看着那些笔画在青石上一点一点地成形,石屑像雪花一样簌簌地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地质大学博物馆里看到的那块巨大的昆仑山片麻岩标本——那块石头经历了十几亿年的高温高压变质作用才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而眼前这块青石,也将在爷爷的坟前站立几十年、上百年,经历风吹雨打,见证岁月变迁,看着山下的茶园一年一年地发新芽,看着山上的杉木一年一年地长高。
立碑那天,吴良新带着全家人都来了。
吴语和李婷都请了假,专程从省城赶回来。
母亲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布褂子,头发用一把黑色木梳梳得整整齐齐,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
她站在坟前,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但没有流下来,只是让那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像蓄满了水的池塘。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帕一遍一遍地擦眼角,那块手帕是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朵淡黄色的小花,已经洗得有些模糊了。
她走到碑前,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碑上刻着的“吴公德明”四个字,手指顺着笔画的走向慢慢描过,声音沙哑得像一把干枯的叶子被风吹动。
“老头子,你儿子给你立碑了。用的是山里最好的青石,彭大山找了几天才找到的。你活着的时候总说,死后随便埋在山上就行,不用立碑,花那个钱干什么。你儿子没听你的话——他给你立了最好的碑。”
吴良友跪在坟前,把带来的供品摆上——
一碗红烧肉、一碟花生米、一瓶老白干。
红烧肉是母亲天不亮就起来做的,用的是父亲生前最爱吃的五花肉,三层肥两层瘦,冰糖炒的糖色,炖了整整一个上午,肉皮晶莹透亮,夹起来颤巍巍的,入口即化。
他倒了三杯酒,第一杯洒在坟前,酒液渗进泥土里留下深色的湿痕;第二杯自己喝了,酒液入喉火辣辣的,呛得他咳嗽了一声;第三杯放在碑座上,杯底在青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爹,碑立好了。用的是彭大爷从山上找的青石。这块石头在山上经历了几十年风吹雨打一直完好无损,跟您一样结实。碑文是我写的,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是我心里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来。
“我现在是常务副省长了,管着全省的发改、财政、自然资源、生态环境。我没有给您丢脸。那些贪官、那些黑心矿主、那些污染企业、那些走私间谍,该抓的抓了,该关的关了,该治的治了。那些得了矽肺病的老矿工,他们的职业病鉴定书终于拿到了;那些住在裂缝土坯房里的老人,他们的新房子盖好了;那些喝着毒水的村子,井水变清了。白河里飞回了白鹭,矿山上的废渣堆长出了新草。爹,这些事我做成了。但还有更多的事没做完。全省还有不少地质灾害隐患点需要治理,还有不少老矿工的矽肺病需要保障,还有不少偏远山区的危房需要改造。您的儿子没有停下来,也不敢停下来。”
他又倒了一杯酒,洒在碑前。
“吴语研究生毕业了,在中国地质大学,学的是地质资源与地质工程。他论文里研究的是昆仑山上十几亿年前的变质岩,发现了石榴石颗粒里记录的地壳深部活动痕迹。导师说他的数据可能改写区域变质作用的部分理论。您当年在矿上,不懂什么叫变质岩,什么叫石榴石颗粒。但您孙子懂。他说等他工作几年攒够了钱,也要在您坟前立一块碑,碑上不刻别的,就刻三个字——‘地质人’。”
吴语蹲在碑座前,用手在泥土里挖了一个小坑,把从昆仑山带回来的那块片麻岩放进去,再用土填平。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放一件无价的宝物,每一把土的厚度都均匀,最后用手掌把表面拍平了。
“爷爷,我是吴语。您没见过我长大的样子,但我知道您。爸爸说,您喜欢石头,喜欢到每次从矿上回来口袋里都装着几块小石头,洗干净了放在窗台上。这块昆仑山的石头,我替您带回来了。它比煤精老得多——煤精是几亿年前形成的,这块石头有十几亿年了。里面嵌着的这些石榴石颗粒,是在地壳深处几十公里、温度高达数百度的高温高压下形成的。您虽然没见过昆仑山,没见过什么叫片麻岩,但您一辈子跟地下的东西有缘,这块石头陪您,您不会寂寞的。”
立碑结束后,一行人沿着山间小道走下山去。
吴良友走在最后,快到山脚时他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那座新立的青石碑。
碑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碑前香烛的青烟还在袅袅升起,在风中慢慢散开,像一只手在无声地挥别。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最后一次下矿井前,站在矿井口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
父亲那时候已经得了矽肺病,咳嗽不止,但没有告诉他。
他只是说:“良友,我去上班了。”那画面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边缘都泛黄了,但此刻站在山脚下的吴良友,却觉得父亲还在那块青石碑后面,像当年站在矿井口一样,朝他挥着手。
“爹,您安息吧。”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然后转过身,迈开步子,向山下走去。
身后那块青石碑在阳光中静静伫立。
山风把油菜花的香气送过来,甜的,暖的,像是父亲站在春风里跟他说了一句什么话。
他没有听清,但他知道那句话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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