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一只知更鸟

教室彻底乱作一团。

一个瘦小的元素殿堂学徒踮着脚，伸长脖子四处张望，嘴里喊着“谁还缺人——谁还缺人——”，喊到第三遍时被一个高个子拽走了。

两个苍白之手的女生手拉手冲进人群，一个拽住生命意志的灰袍，另一个朝对面的咒法之环学徒挥手。

生命意志的学徒身边围满了人，有人伸手去拉，有人拍肩膀，还有人直接抱住胳膊不放。

苍白之手的学徒最是活跃，呼朋引伴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个少年一边跑一边喊“等我等我——”，跑得太急，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了一跤。

混乱之中，菲利斯懒洋洋地躺在穹顶的魔法光球上，像躺在柔软的云端。他一手枕着头，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对着下面的人群轻轻一划——像是指挥一场看不见的乐队。

那群光球随着他的手指缓缓转动，光芒明暗交替，照得底下的人影忽隐忽现。

他的嘴角也越来越夸张。

另一边，埃德蒙缓缓收起伸出的手，目光落在走远的蓝发少年背影上：“有性格，希望你日后不会后悔。贵族该懂得明智抉择，你的天赋，不该与这些下等人混在一起。”

“金蔷薇——永远欢迎有潜质的血脉。”

他身后立刻有人接话，声音拔高了两度：“哦，埃德蒙王子真是风度翩翩，宽宏大量！”

西里尔头也没回，径直穿过推挤的人群。走到空隙处，他忽然抬头。

穹顶上，菲利斯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对上，菲利斯调皮地眨了眨眼——那眨眼的动作很慢，像在舞台上刻意做的谢幕。

——表演而已。西里尔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尤里卡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有人莽撞地撞过来，尤里卡抬手一顶——那人瞬间被弹开两步，愣了一下，又被人流卷走了。

“和我组队吧，小学弟！”一只手从斜刺里伸出来，去抓西里尔的袖子。指尖刚触到衣料——

“嘶。”

一道黑色影子从尤里卡脚边窜出。影蛇凶狠地探出半个身子，分叉的信子几乎舔到那人的指尖。

那人“啊”了一声，连忙缩手后退，撞到身后的人，两人一起摔倒。影蛇已缩回尤里卡的影子里，只剩两只发光的眼睛，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西里尔！”

茉莉提着裙摆在人流中穿梭，跑几步就侧一下身，躲开撞过来的人。银边黑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精致的洛丽塔裙边。

她身后跟着本杰明。

他的眼罩歪到额头上了，露出一只空洞的眼眶。后脑勺的头发烧焦了一片，焦臭味隔着几步都能闻见。他一边跑一边用手揉后脑勺，揉一下，龇一下牙，远远就朝这边挥手：“尤里卡！快拉兄弟一把！”

“咒法之环的人太疯了！我刚想挤过来，露露学姐就用火球轰我后脑勺——”他摸了一下后脑勺，疼得直抽气，“现在还冒烟呢。”

尤里卡没有伸手，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留出一道窄缝。本杰明连忙从缝里挤进来，喘着粗气四处张望：“罗兰呢？我们还差几个人？剩下的凑谁？”

“来了。”

西里尔望向人群另一头。

费德一路小跑，嘴里喊着“少爷——我们来了——”，喊到一半被人撞了一下，踉跄两步又继续跑。拉法和赫尔特跟在他身后，两人中间架着个人，正是罗兰。

罗兰低着头，半推半就地被架着走。袍袖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半截手肘。

西里尔的视线停在那里。

那手肘上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灰，一道缝合线从手腕蜿蜒到关节，线脚细密整齐，像蜈蚣爬在皮肉上。那股味道顺着风飘过来——刺鼻、发涩，带着一股熟悉的化学气味。是福尔马林？还是某种魔药？

西里尔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尤里卡默数了一下眼前的人，低声问：“少爷，八个人？四个派系刚好凑齐，接下来做什么？”

“做什么？”

埃德蒙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戏谑。他缓步走过来，笑容得体：“看起来，你的人凑不够了。”

西里尔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费德三人跑到半路，被两个金蔷薇的学徒拦住。那两人没动手，只是站着说话，说了几句，费德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便低下头，跟着那两人走向另一群人。

最后只剩下罗兰，他在原地停下脚步，垂着头一言不发，那只戴着柯尔特家族戒指的手，紧紧攥着脖子上的水晶项链，片刻后，他才踌躇着，慢慢朝西里尔这边走来。

西里尔看着罗兰一步一步走过来，银眸里覆上一层寒意，冷冷瞥向埃德蒙：“……滚。”

话音刚落，寒气扑面而来，细碎的雪花瞬间在他身周浮现，密密麻麻的冰晶悬在半空，每一片都锋利得能割开皮肤。

“喀琅——”尤里卡的长剑半出鞘，暗魔力在他体内汹涌澎湃，满溢出来，在地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茉莉往前迈了半步，紧盯着埃德蒙。本杰明站在另一边，他歪着的眼罩还没扶正，后脑勺还在冒烟，但他也没退。

四个人。 埃德蒙看着他们，嘴角温和的弧度没变。

“别发火。”他举起双手，动作轻缓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鸟，“我只是来诚意邀请你加入金蔷薇。魔法道路凶险，你需要更好的同伴、更可靠的后盾——”

“我的同伴，与你无关。”

西里尔往后退了半步，顺势拉开了距离。他身周的雪花又近了几分，贴着袍角旋转。

“少爷的事，不劳你费心！”尤里卡肩头的影蛇探出半个身子，漆黑的信子几乎要舔到埃德蒙的脸上。暗魔力与雪花交织在一起，朝前涌去——却在埃德蒙身前半尺处，被一层淡淡的白光挡下。

“有意思。”埃德蒙笑了笑。他抬手压住身后蠢蠢欲动的手下，语气忽然轻了下来，“可别急着动手。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找你？”

西里尔看着他的脸。

“这可是你兄长豪斯为你做的安排。”

——豪斯？

凛冽寒气猛地一滞，鼓荡的雪花在空中停了一瞬。

“他寄信来，拜托我多关照你。让你在巫师岛——少走些弯路。”

西里尔没有说话。

他身周的雪花还在旋转，但一圈，两圈，三圈，速度慢了下来。就在这时，半空忽然传来菲利斯洪亮的魔法传音，打断了所有人的对峙：

“好了好了，别吵别吵——”

学徒们纷纷抬头，只见菲利斯躺在光球上，抬手轻轻往下一压。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从穹顶笼罩下来，所有的嘈杂、争执、呼喊，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学徒们张着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满眼惊愕地望着穹顶。

只有菲利斯的声音，轻飘飘地从高处飘下来，像在随意宣布一份午餐菜单：“规则很简单：八人一组，必须涵盖四个派系。现在，所有人都伸出手，绕成一个圈，手拉手——抓紧点，别松开。”

学徒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有人迟疑地伸出手，有人下意识往后缩，还有人死死盯着对面派系的人，眼神里满是警惕，像是在看不共戴天的敌人。

菲利斯的指尖泛起一点细碎的微光，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催促：“我数到三。一——”

尤里卡几乎是立刻，就伸手抓住了西里尔的左手。他的手心干燥温暖，指节分明，握得紧实，却又刻意收了力，没有弄疼西里尔。

“二——”

本杰明急急忙忙抓住茉莉的袖子，另一只手朝着罗兰伸过去。罗兰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想要去握西里尔的右手，手腕却突然被人一把攥住——是埃德蒙的手下。埃德蒙则径直站到了西里尔身侧，脸上挂着傲慢的笑容。

他的手伸在半空，微微抬着，示意西里尔主动将手放上来。

此时的礼堂里，学徒们已经纷纷围成了一个又一个圆圈。菲利斯躺在光球里，笑容亮得刺眼，语气里满是期待。

“三。”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璀璨的魔法辉光从天而降，笼罩住所有圆圈。西里尔下意识抬手想缩，却被埃德蒙的大手瞬间反扣住，下一秒，只觉眼前一花，天旋地转——

紧接着，一声清脆的鸟叫在耳边响起，不是来自远方的天空，而是近在咫尺。他左手上那只温热的大手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只细细小小的爪子，轻轻抓着他的指尖。

一声、两声、三声……四面八方的鸟叫，嘈嘈杂杂地响了起来，整个礼堂瞬间变成了“动物园”。

所有学徒的目光，都同时转向了身边声音的来源。

有人尖叫着甩手，把停在手心的鸟儿甩飞；有人捧着一只鸟，呆站在原地，张着嘴发不出声；还有人追着一只跑，边跑边喊“你是我室友吗——”。

西里尔没有看那些人。缓缓低头——他左手上站着那只鸟。它很小，棕红色的胸脯，灰蓝色的翅膀，漆黑的眼珠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西里尔的视线往下移了一点。

鸟的脖子上，挂着一枚迷你版的见习学徒徽章——那是尤里卡的。徽章边缘沾着一小片灰蓝色的羽毛，和他今天穿的那件旧衬衫一个颜色。

西里尔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根羽毛。

——那是尤里卡的。

旁边本杰明的声音劈了叉：“尤……尤里卡？！”

站在西里尔指尖的鸟歪了歪头，张开嘴——没有发出人类的声音，只有一声清脆的：

“啾。”

“哇哦。”埃德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又看向西里尔指尖那只鸟，嘴角弯起，语气傲慢，“运气真好，居然第一个就中了。”

西里尔没有理会他，只低着头，看着跳到手心里的那只鸟。

它在掌心里扑腾了两下，小小的爪子抓着他的指腹，有点痒。灰蓝色的翅膀扑棱着，抖落几根细小的绒毛，飘在他袖口上。

西里尔用另一只手轻轻拢住它。

那只鸟不动了。歪着头，用漆黑的眼珠望着他。

教室里乱成一团。菲利斯的笑声从高处飘下来，却越来越响，越来越张扬：“好了好了，游戏开始——”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礼堂，语气里带着几分疯癫的蛊惑，“拯救你们的朋友、爱人，以及——敌人们！”

“咒语我已经教过了：莫塔塔玛尼卡——变换如意。”

“方法也很简单：集中精神，想象他们原本的样子，然后——把他们变回来。”

“最好在明日天亮之前哦。”菲利斯轻飘飘的笑了一下，“你们知道吗？知更鸟是单配偶制。如果它的伴侣不来找它——”

他摊开手，耸了耸肩，故意拖长了调子说：“——它会一直叫。一直叫。叫到喉咙哑了，叫到羽毛掉了，叫到从枝头摔下来。”

“伤心的知更鸟，会枯死在玫瑰枝头。”

“多浪漫，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