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电影逻辑

后山的天色突然就黑了，像有人在一圈一圈地拧灯泡——等人发现时，光已经不够用了。

“小楚！小鱼！走了走了——山里黑得快！”

吕老师站在石台上喊着收队，散落在废墟各处的人开始往回拢。程寻从雕塑那边跑过来，脸色发白，一边走一边低头翻相机，拇指摁得飞快。

“奇怪……”

没人听见。众人都在收拾画具，互相传看今天的成果，叽叽喳喳。唯独张鱼留意到了异样，看了他一眼。

“小楚，你那画呢？”吕老师点了一圈人数，目光落在楚青玄空荡荡的双手上。

“没画。”

楚青玄蹲在溪边洗手。溪水冲过指缝，带走基座上的青苔碎屑，指腹上的青绿顺着水流散开，像晕开的墨。

吕老师被他理直气壮的模样弄得无奈，无语地指了指他，转身往山下走，“走吧，回寨子。寨老留我们吃晚饭。”

学生们欢呼起来，天快黑了，谁都不想在山里摸黑。

回程的路比来时快，大概是走熟了。

张鱼依旧走在最前头，扮演着向导的角色，路认一次就够了。楚青玄跟在他身后，两手插兜，步子散漫，像在自己家后院散步。

“弟弟。”

“嗯。”

楚青玄侧过头，压低声音：“你刚才闻到了什么？”

张鱼知道他问的是那片被丫丫踩折的断草。他不止闻见断草独有的腥气，其中还缠裹着一缕阴冷的腐霉味。他想了想，回答：“腐叶味。”

楚青玄笑了声，不再追问。

山道两侧的树影越来越浓。傍晚的风从谷底吹上来，裹着湿气和腐叶的味道。远处寨子的方向，已经有炊烟升起来，灰白色的，在黛青色的山幕上抹了一道。

下山的路学生走成一串，手电筒的光在暮色里晃来晃去。有人打开手机外放，民谣的调子在山谷里荡开，又被风吹散。

回到寨子里已经是傍晚。

吕老师和学生们去寨老家吃饭，说是提前订好的农家菜。寨老家是两层楼，堂屋也够大，摆了三张圆桌。

学生们挤在两桌，吕老师和几个带队的坐一桌。菜是寨子里妇女们做的，腊肉炒蒜薹、酸汤鱼、野菜粑粑，还有一锅炖得发白的鸡汤。

张鱼被安排在寨老那桌。大概是因为他是“本地向导”的缘故，吕老师想让他坐着当拉近关系的陪客。楚青玄硬生生挤在他身侧，凑到耳边低语:“弟弟，你会喝酒吗？”

“会的，老板。”

张鱼看着手里的酒碗，米酒略浑，有种清甜的香味，他端到嘴边尝了一口，眼角余光忽然瞥到屋外上菜的妇女里，女主角丫丫的身影一闪而过。她背上还背着寨老家那个又胖又傻的孙子，端着碗坐到门口处吃去了。

程寻挤在学生桌，举着相机到处拍，似乎又拍到了丫丫，脸色惊喜，想要起身去打招呼，被几个女生骂了才消停。

屋里，寨老端着酒杯，眯眼看他。

“这娃儿长得跟山里的白菌子似的。坐近些，我眼神不好。”

张鱼挪了挪凳子。

“你是哪家的娃？我怎么没见过你。”

“阿依寨东边的。”张鱼面不改色，“小时候跟阿婆住，后来下山读书了。”

桌下忽然传来轻轻一踹，力道不大，恰好提醒他稳住心神，没有露出破绽。

“哦——东边的。”

寨老点点头，没再追问，转头和吕老师聊起了山下的物价。

张鱼低头扒饭，楚青玄给他倒了杯茶，压低声音：“弟弟，反应不错。”

张鱼没理他。他注意到堂屋角落里，几个寨子里的妇女蹲在火塘边烤火，用土语小声说着什么。他听不懂，但其中一个女人的视线时不时往他这边瞟。

火光将他与楚青玄的影子投在糊满旧报纸的土墙上。

墙上挂着一件阿依族的一件阿依族传统乐器，形似水牛角，造型粗犷，周身缠绕着彩色布带。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

寨老安排学生们分散住。女生留在寨老家，男生被领去邻居家。程寻运气不错，和两个男生挤一间。

丫丫又不见了。

张鱼和楚青玄出了寨老家，坐在寨子入口的石墩上，中间隔了一个画板。夕夕阳早已隐没，西天只余下一抹紫红残痕，群山黑沉沉地压下来。

张鱼的民族服饰里藏着的腕环震了一下。他低头撸起袖子，看了一眼这与电影画风格格不入的高科技产品——万能兔的图标在闪。

【楚先生：弟弟，晚上别出门】

张鱼抬头。楚青玄朝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一个硬壳按键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幽蓝泛绿。

“我的角色是富二代。和你的衣服一样，自动衍生的。”

他望着那部老式按键手机愣了愣，这两样分属不同时代、不同次元的物件，竟能互通消息。想了想，归到“赛博科技”那一类——反正 “丈育” 的他也不懂。

手指动了动，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

【张鱼：老板，你知道我们住哪吗？】

楚青玄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寨子里。

“说实话，我不知道。但是弟弟——”他顿了顿，“给你指路的人好像来了。”

丫丫站在寨老家的门口，背着那个胖孙子，怯生生地朝这边看。

“还是女主角。”

丫丫朝他们招手，伏在她背上的男孩呆呆淌着口水。身子一扭一扭，白胖的皮肉不住地颤，活像条又白又肥的虫子。

“小鱼哥，阿爷叫我喊你去住。”

张鱼和楚青玄被分到了同一间，寨老家二楼偏房，程寻的隔壁，两张床，中间隔一个木柜。

“我先洗。”楚青玄进了屋后的简易淋浴间，是用木板和塑料布搭的，头顶一个蓄水袋，晒了一天，水是温的。

张鱼坐在床边，翻出腕环。

万能兔的界面还停在楚先生的好评上。评论区依旧是那三条循环：“已收到”“物美价廉”“太好用了”。

他点进“订单记录”。两单。一单健胃消食片，一单陪看电影。

进度条：2/3。

再完成一单，就能升到1级，张鱼盯着那行“2/3”看了两秒，退出软件。

楚青玄洗完出来，换了身深色家居服，头发还湿着，没擦，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洇在领口上，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腹肌肉的轮廓。

“弟弟，该你了。”

张鱼移开视线，嗯了声。他摘下满身叮铃作响的银饰，拿了换洗衣服进去。

淋浴间的木板不隔音。他站在蓄水袋底下，水声哗哗的，本该什么也听不见外面——窗户外一道人影倏然掠过去，少女的轮廓，一闪。歌声似远似近，缥缈不定，仿佛就贴在窗根旁：

“阿哥哟——你何时来——”

“阿妹饥肠辘辘在山脚——”

“阿哥哟——你何时来——”

“阿妹赴宴在山腰——”

虚空传来骰子滚动的轻响。【污染值：█?10/100】

【你听到了不该听闻的声音。但“丈育”的你听不懂本地土话，理智检定通过。】

一股浓重的倦意骤然袭来，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按在了他的太阳穴上。张鱼闭上眼，差点站着陷入睡眠，他顺手一拧，冷水铺天盖地的浇下来，强打起了精神。

外间床榻上，楚青玄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指尖轻轻叩了叩床沿，随即又恢复了慵懒的姿态。

张鱼洗完出来，灯没关。楚青玄已经躺床上了，一手支着头，另一手在翻手机上的什么东西，光屏的蓝光映在脸上，把五官照得有点冷。

张鱼擦着头发坐到自己的床上。

“老板。”

“嗯。”

“你怎么知道后山的路？”

楚青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光屏关了，翻过身平躺，盯着头顶的木梁。

“弟弟，这电影我看过。”

张鱼擦头发的手停在半空。

“……你知道剧情？”

“知道。”楚青玄闭上眼，“但我不会剧透的。”

黑暗中，他的声音带着笑。

“剧透——可就不好玩了。”

灯灭了。

黑暗中，张鱼躺了许久没有睡意。

腕环又震了。

【万能兔：系统提示】

【检测到您当前处于“深潜观影”状态。】

【根据《用户协议》第14条第3款，观影期间产生的精神波动，万能兔不承担任何责任。】

【祝您观影愉快。】

张鱼盯着这行字，没点开协议。这软件自己弹出来的——万能兔知道他“在电影里”。

他关了腕环，隔壁传来程寻的笑声，不知道在聊什么，笑得很大声。寨子里的狗被惊动了，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山里的夜，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山在呼吸。夜风穿窗而入，卷来山林深处湿冷的土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