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塞壬之脑

d级小组从爆破口钻入地下。

战术灯光从他们头盔侧面切出去，把灰白色的尘雾劈成一束一束的。空气里浮着混凝土碎末和冷却液蒸发的甜腥气，脚下是碎裂的砖石和扭曲的钢筋，每一步都碾出细碎的摩擦声。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梦核投影的痕迹还没散干净。淡紫色的光纹像干涸的血管一样嵌在混凝土表面，有几条还在微弱地闪烁——一明，一灭，像被切断了供血后仍在抽搐的末梢神经。

“确认方向。”队首的人侧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终端，“信号源在地下三层。直线距离十二米。”

后面有人说了一句：“队长，这楼的地下结构比地上大。像是倒着盖的。”

地下三层的门已经炸开了。门板歪斜着靠在墙边，边缘还在冒热气。d级成员侧身挤过去，战术灯光扫过门后的空间——

所有人同时停住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铺满细密的管线，像一张从顶端垂落下来的网。地面是暗色的瓷砖，被灯光一照，反射出潮湿的光泽，像刚被水洗过。

空间的中央立着数十根玻璃柱。每一根都有人高，透明的，里面灌满了浅蓝色的液体，细小的白色颗粒悬浮其中，缓慢地上下浮动。柱体内部是空的——没有人，没有东西，只有液体和那些颗粒。

但每一根柱子的底座上都连着一条线缆，顺着地面向中央汇聚。

正中央是一根更粗更高的圆柱。里面悬浮着一颗大脑。

暗蓝色，表面爬满细密的紫色血管网络，像一张不断扩散的网。无数根细如发丝的线缆从它表面延伸出去，接到周围那些玻璃柱的底座上。

大脑在搏动。很慢。像某种沉在水底的心脏。

一名d级成员抬起终端对准那颗大脑扫描了一下。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了几秒，终于稳定下来，显示出一行字：

“确认目标。塞壬之脑。活性——极高。”

队长按住耳机。通讯频道里塞满了程寻那边的爆炸声和咒骂声，背景里还夹着诺妮扯着嗓子的尖叫。他等了一瞬，等一个间隙，然后开口：

“主任，目标确认。塞壬之脑已定位。活性极高，可以回收。”

耳机那头炸开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程寻嘶哑的吼声：“回收！！你他妈还在等什么——诺妮你往哪儿踩！！！”

话音未落，地面猛地一震。整间地下室像被人从上面踹了一脚，穹顶管线剧烈晃动，灰尘从缝隙间簌簌地洒下来，在战术灯光里翻卷成灰白色的雾。

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激光扫射声——滋滋滋地从头顶管线层之间掠过，像有人踩中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暗红色的激光网在穹顶下方交错铺开，刚好罩在塞壬之脑的正上方，把回收路线切断了一半。

“有防护。”队长偏头对身后的人说，“切断线缆，先关防护。”

“艹——”耳机里程寻又骂了一声，声音更远了，像在移动中，“切个屁！直接拆柱子！外面快撑不住了——”

远处，上方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重重砸在废墟上。然后是诺妮尖锐到变调的喊声：“罗伯——特——先生——！！！”

接着是兔子玩偶那种特有的闷闷的轰鸣——低沉的、持续的震颤，像一架老旧的机械在全力运转。

整间地下室的灯光闪了一瞬。

队长拔出了离子刃，朝那根中央圆柱走了一步：“全体注意。回收目标，不惜代价。三十秒内完成。”

轰！轰！轰！

爆炸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整层海水。

梦核内部。

蓝紫色的海水正在退去，水线从墙壁上迅速下滑，在墙面留下一道道湿滑的盐渍。玛利亚的鱼尾在退潮中失去了浮力支撑，她整个人向后仰倒，砸进一滩正在快速干涸的浅水中，溅起的水花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蒸发殆尽。

天幕开始扭曲，像一幅被水泡烂的画布正在从上往下撕裂。

楚青玄站在退水的走廊里，看着那些正在消退的蓝紫色，缓缓收回按在张鱼颈后的手：“结束了。”

“什么？！”丁晖呛了一口水，吐出一串气泡。张鱼抬起眼，正好看见沈度从半空中跌落。

他的鱼尾在触地前就开始褪色——蓝紫色从尾尖向腰际消退，像一盆被抽掉颜料的水，颜色一层一层地往下退。鳞片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苍白的人类皮肤，接缝处甚至能看到细小的血珠。

他变回来了。

确切地说，他正在变回那个坐在轮椅里、站不起来的沈度。

“姐姐——！”

玛利亚正在和楚青玄的黑影缠斗，听到那声喊叫，她的动作猛地一顿。轮廓开始从边缘向内收拢、卷曲、炭化、碎裂，像一张被火焰从四角点燃的纸——消散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沈度的方向。

“小度……别哭。”

她的声音从正在溃散的身体里传出来，很轻：“他们拿到我了。”

沈度趴在地上，四肢还在试图撑起自己，但那条腿已经彻底变回了人类的形状，苍白、瘦弱、骨节分明得过分。

失败的痛苦正在咬他的神经，一下，又一下，像锯齿反复切过同一道旧伤口。

他本该感到愤怒，可他没有，只是脸色潮红，眼底透出一丝说不清的、病态光芒——执拗地盯着张鱼，像在等最后的告别。

张鱼却摸着脖子上那圈缝合黑线，在看玛丽亚——

这个女人似乎只是一道即将消散的幻影，最后一句话变得遥不可闻，像从很远很远的水底传上来，她说：

“小度，这个梦核已经碎了。你还要继续做下去吗？”

梦核碎片还在掉落。

楚青玄侧身避开一块砸落的天花板，朝张鱼伸出手：“走。盒子要塌了。”

张鱼没有立刻接住。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度趴在那片正在干涸的水渍里，蜷着身体，那只刚刚恢复成人类形态的腿折在身下，骨节细得像是随手一折就会断。他看着张鱼，一颗蓝色的眼泪凄美的滑落脸颊，却没有喊出一句挽留。

张鱼歪了歪头，眼神略有疑惑：“电影已经结束了……导演，你为何这样？你明明在愉悦。”

他不等对方回答，举起左手的终端示意订单，直白的要求：“五星好评。谢谢。”

沈度的眼泪流了一半，半落不落的挂在腮边：“……真的好无情啊，小鱼。”

“是这样的，房东先生，我是渣男。”张鱼扶着才缝好的脑袋刚点点头。那边楚青玄就笑了一声：“他会被带走。”

“？”张鱼扭头看向前前订单的老板，黑泥般的阴影在脚下托举，越升越高，直逼穹顶那道正在撕裂的裂隙。

楚青玄朝着他伸出手，说：“因为公司不会放弃一个有价值的财产。电影结束，我们也该走了，弟弟。”

财产？丁晖的视线在楚青玄脸上停了一瞬，掠过一丝讽刺的笑，但什么都没说。他搭住张鱼的肩膀，支撑起自己遍体鳞伤的身体：“走吧，小鬼。我们先出去。”

张鱼终于接住了楚青玄伸出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