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一只眼睛

稍时，梅时雨来到后庭，发现这地方可真是“清净”。

阴冷而死寂，除了他的脚步，再听不到别的声响。

拨开重重帷幔，逐渐深入。

越往里走，手中剑握得越紧。

剑尖挑开最后一帘幽幕……

却见又是一口棺材！

陷地足足六尺深。

除此之外，半个鬼影都看不到。

没突然一下碰上鬼帝，他松了口气。

但也没找到李停云，这口气又提了起来。

奇也怪哉！

偌大个地宫，怎么空空如也，只有他一个人，无头苍蝇似地在这儿乱转？

梅时雨俯下身，半蹲在那口深陷地下，就差一抔土埋掉的棺材旁……

用青霜剑戳了戳。

一戳一个坑。

和他之前在中庭“禁”字号房间见过的那口棺材一样。

都是青玉质地。

大小，形制，样式，也大差不差，极其相似。

但中庭隔间里的那具棺材，表面裹了层厚重的“黑灰”，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大概是停放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很久没有挪动过，阴气沉积所致。

相较而言，眼前这具棺材一尘不染，生动展示了什么叫“常用常新”。

梅时雨起身，继续前行。

没有一点留恋，离开后庭，去了后山。

一路上，他用菩提戒多次联络李停云，但都杳无回音。

罗酆山山阴处，是一片荒芜坟场。陡峭的山坡上，大大小小棺材更多，多数仍是玉质，但用料就没那么讲究了，粗糙而发灰的劣质玉石，更像石头，而非美玉。不止有横七竖八的棺材，还到处都是无字的石碑，穿过碑林，便是断崖。

断崖断得很突然。

崖下，便是魔渊。

魔渊上不知有多高，下不知有多深，仿佛天外一剑把罗酆山劈开了，一半屹立在此，是鬼帝的罗酆宫，另一半在悬崖对面，不知有多远的地方，目极难视。

亦或是那一半已经倒下，深深地陷了下去，才形成如今的魔渊，悬崖对面看不清的地方，便是地府最西边、最深处的边界，那里本就什么都没有。

在断崖边上走，稍不注意，就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梅时雨来过这里。

虽然是上辈子的事，但他印象很深，越是靠近魔渊，修为被压制得越狠。

站在崖前，丁点法力也使不出来，全然和废人没什么两样。

因此，他当时只能徒手攀爬至崖下，拔出插在崖隙中的分景剑，再按原路返回。

听起来很简单，就和上山采药差不太多……

采药嘛，摔下山顶多摔骨折。

倒霉一点，遇到凶兽，不得不与之缠斗。

也算惊险刺激。

但，这里是魔渊。

谁也不知魔渊底下镇着什么东西。

惊动“它”的代价远非把命交代在这里便足够偿还。

孤身一人擅闯魔渊，已经不能称之为“惊险刺激”了。

是嫌“死亡”二字还不够恐怖。

是想要体验比寻死更加玄妙的感觉。

任何人都不愿靠近这种地方。站在断崖上，自身修为遭到全面压制，任谁都会望而却步。但梅时雨平心而论，没有害怕，只有好奇——上次来他多少还会提心吊胆，因为未知即是恐惧，这次就没那么忐忑了，因为一回生二回熟。

崖底罡风上涌，比刀子还利，会刮伤人。

混沌元气造成的伤口很难好得了。

尤其梅时雨不是魔修。

但青霜，或者说眷情，散发的淡淡柔光护住了他。

梅时雨更觉惊奇，轻弹了下剑身，问道：“你是不是……还能在魔渊御剑飞行？”

那必然是的！

青霜剑光一闪，俯冲入魔渊，似一点流星拖尾，瞬间隐入混沌，无从寻见。但下一刻，又冲了出来，冲散黑压压的“云蔼”，走位风骚地给梅时雨画了个爱心，才飞回来，围着他左绕三圈，右绕三圈。

梅时雨：“……”太顽皮了。

突然，青霜带他直下魔渊！

像被人一把抄起，不问他乐不乐意，执子之手，将子“抱”走！

梅时雨毫无防备，自然先是一惊，但感觉到被稳稳拖着，便调整姿势，站上剑身，就像平日御剑飞行那般，青霜在魔渊上空来去自如，他也很快就适应了。

“……李停云会在下面吗？”

想到有这种可能，梅时雨就更不知什么叫作“害怕”了，任由青霜带着他，沿着峭立的崖壁，一寸寸摸索，寻找分景剑的遗落点，他甚至想找回剑之后，再让青霜带他去往更深处探查一番呢。

……探查魔渊。

他光是闯进去，已经很大胆了！还想到底下探查一番？！这消息要是传回修仙界，白玉京大概会炸锅，传回道玄宗，他师尊大概会前结束闭关，不远万里飞过来看看他到底怎么个事儿！脑子没有了，还是小命不要了？？？

但终究，他这次行动是突如其来，无人知晓。

包括李停云。

如果李停云知道，青霜会带他贸然闯入魔渊，大概会后悔把眷情附在青霜剑上了。

眷情本身并没有足够的灵智，去区分魔渊所释放的混沌元气，和李停云身上散发的魔息有何不同，它只知这两者是同一种东西，便快意地畅游其中。

殊不知，即便它是李停云魂灵所铸，满身灵气也依旧会被排斥。

不能久待。

“去那边看看。”

“不对，再到这边来。”

“也不对……”

按理说梅时雨来过一次，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分景剑的下落。

但三尺仙剑插在纵横几百里的嶙峋峭壁上，不比石头缝里长出的一根杂草显眼。

又受了整整五百年妖风吹拂、魔气熏染，即便仙剑也会蒙尘，就像那座陈放在隔间里的青玉棺一样，分景剑早已失去光泽，更加不起眼了。

上一世梅时雨能找到它，多少有点气运加身，是“天意”在成全。

时间一点点推移。

脚下剑身开始颤动，剑光也逐渐变得微弱。

“找到了！”

梅时雨喜出望外，找到一块奇形怪状、从崖壁上凸起来的岩石，看着很眼熟，应当就是这里了！正是因为这块岩石形状奇特，他才记得这么清，算是个标记点吧，分景剑就在附近……

青霜靠近了些。

转眼，梅时雨便看见分景裸露在外的剑柄。

握住剑柄，用力拔出。

恰在此时。

背后一阵狂风呼啸而过！

有什么东西，几乎擦着他的肩背，飞掠而去。

青霜载着他“腾”地往上一升。

剑拔了出来。

但却失手，掉进了深渊。

“……那是什么？”

梅时雨蓦然转身，只看到一团黑影，隐约扫过一截尖尖的尾巴，或者那不是尾巴，而是头顶的角？舒展的翅膀？锋利的爪子？他没有看清，只能胡乱猜测。

正当他还在猜、还在想的时候，魔渊的混沌之气自下而上翻涌起来，像烧开的滚水一样剧烈涌动，仿佛有庞然巨物在里面翻了个身，伴随狂风大作，一只眼睛破开混沌，看向了他。

只跟他对视一眼。

竖瞳就变圆了。

狭长锋利的竖瞳，骤然放大成满月般的圆。

梅时雨：“……？！”

青霜载着他，往上往上再往上，不断拼命向上飞！

应是受到巨大的刺激，明确感知到了危险。

一口气把梅时雨带回崖边，“咣当”一声躺地上，抽搐几下，力竭了。

崖底，眼睛眨了一下。

随后闭上，悄然遁去。

……虚惊一场。

梅时雨还欲朝崖边走去。

青霜立刻弹起，拦在他身前，把他顶了回去。

梅时雨：“……唉。”

此行竟还不如上辈子顺利。

分景剑更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刚刚那庞然巨物……究竟是什么？？？

这时，一道声音通过菩提戒传入他识海：

“喂喂喂？你之前找我了？听得到我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