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万物皆刍狗

“朕的诏令，岂可随意变更。”

不知何时，鬼帝已经从棺材里爬了出来，三岁孩童的身体，小小一个，打不到成年人膝盖高，但架子还是要端起来的，拂手一挥，背在身后，昂首挺胸，踱步到李停云、梅时雨二人跟前，开始吟唱：

“你们这些小辈，做事不计后果，想一出是一出。你们现在改了我的诏令，将来……”

李停云上去就是一脚，但只让他摔了个屁股蹲。

问他：“能不能好好说话？”

梅时雨见状，只觉不可思议——

李停云居然只是把他踢倒，而不是踢飞？！

鬼帝爬起来，李停云又是一脚。

依然是问：“能不能？”

再爬，再踢。

如此反复。

“能不能？能不能？能不能？！”

一个坚持不懈，一个持之以恒。

俩人杠上了！

原来，李停云没把鬼帝一脚踹飞，只是为了能多踹他两脚。

终于，梅时雨忍不了，上前阻止李停云。

“……你倒是让他说话啊！”

一个劲问“能不能”。

却连一口喘息之机都不给他留。

说白了还是想多踹他两脚！

李停云全然把鬼帝当成路边石子踢着玩儿。

幼稚，缺德，但解气！

在梅时雨劝阻下，李停云住脚。

双手抱胸，一脸狂傲，蔑视鬼帝，给他立规矩：“从今天起，在我面前，你不能自称‘朕’，而要自称……”思索片刻，想到一个绝佳的称呼，又狂又拽道：“你，在爷爷我面前，得自称‘贱奴’，听明白没有？”

这可……太侮辱人了！不，是侮辱鬼，还是一只在地界称王称霸、称尊称帝的鬼！阴曹地府的统治者，有“酆都大帝”之名的万鬼首领，最次最次，也是传说中活了三千年，抵得上修真界活化石一般的存在，凭何要在他一个两百多岁的后生晚辈面前自称贱、奴？！

这个称呼，实在是太不雅，太恶劣了。

梅时雨不知李停云是玩心大起，故意用这招贬损鬼帝，还是打心底里便认同这套尊卑之法，高者贵，低者贱，贵者贵到云端，贱者贱入微泥……梅时雨始终认为，士可杀不可辱，无论对方是谁，即便是自己再憎恶、再痛恨的人，也宁可杀之不可辱之啊。

明知太极殿殿主有“虐杀”“血祭”的习惯，但梅时雨竟是宁愿李停云就地在自己跟前把鬼帝千刀万剐了，也不想亲耳听到从他嘴里说出“你要在我面前自称‘贱奴’”这种辱人至极的话来！

梅时雨眉头紧蹙，对李停云道：“这种称呼，便算了吧……”

闻言，李停云才刚抱起的双臂，又放了下来，垂在身侧，轻轻握住梅时雨的手，说道：“你不知道，他在成为鬼帝之前，一直自称‘贱奴’。自从做了鬼帝，就只会称孤道寡，改不掉了。我这是帮他‘忆苦思甜’呢。”

梅时雨：“……？？？”

这话是何意？

料想不就，李停云此话一出，鬼帝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冷冷地笑出声：“……你都知道些什么？小鬼，胆敢胡说八道！”

李停云：“看吧，他破防了。”

梅时雨：“……”破防，又是何意？

李停云笑笑没说话。

酆都鬼帝人物小传，就在001《人物志》版块存着，虽然信号不良，时强时弱，但他“耐心”等待这么久，总算加载完了。

系统所能探查到的人物生平并不完整，因此尽可能挑选角色最重的属性和经历编排成文进行展示，关于鬼帝的人物志通篇不超一百字，但这已经是它在这个位面所能调查、窥探到的极限了。

001承认，系统也是有极限的。

宿主总不能真把它当天眼使啊！

“别的先不提了，说说那道‘诏令’吧。”

李停云看向鬼帝，笑意泯灭，眼神霎时结了寒霜，一秒收敛起他对梅时雨说话时那份独有的温和、轻柔的善意，冷道：“你说诏令不可随便更改，有什么依据？我已经改了一部分，又有什么后果？”

鬼帝惊叹他变脸神速之余，拍了拍身上、脸上的鞋印子和脚底灰，又把架子端起来，从容说道：“凡吾已发之诏令，皆受地道认可。换言之，也只有受地道认可的诏令，吾才发得出去……帝王之命，便是金科玉律，需写入《阴司冥律》，成为轮回秩序的一部分。”

不知为何，固执如鬼帝，哪怕变成个三岁小儿，也要端架子，但在听了李停云那几句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话后，竟然愿意折中从“朕”和“贱奴”两者之间选用“吾”来自称自诉了。

这个字眼太过古老，他说话也变得略显文邹邹了。

但相较他之前那股挥之不去的登味儿，这点口癖瑕疵，还是很好接受的。

只听鬼帝继续道：“任平生冲冠一怒，毁吾十八层地狱，当真以为此事这么容易解决？他闯下大祸，却搁置一边，不思弥补！吾能有何法？只好牺牲治下亡灵，填补地狱裂缝！”

“起初，吾还只是把枉死城的魂魄抓起来送过去。”

“那时的枉死城，仅收容一些自杀、横死之徒，或缺胳膊少腿的残魂。”

“奈何数量太少，填补地狱远远不足……”

“吾便‘忍痛割爱’将已投过一次胎的完整魂魄也都投了进去。”

“……然而还是不够。”

“最后便轮到所有本可以正常投胎的亡魂！”

“吾借功德还未圆满之名，将所有亡魂、全都封锁在枉死城内。”

也许其中有许多亡魂都想不明白，为何自己并非枉死，死后魂魄却被赶到枉死城中？因为从这时起，枉死二字，指的便不是他们的来路，而是归途。

这之后，枉死城扩建一百零八座，并以榷场之名替换之，渐渐淡化其本意。越来越少的人，再去谈什么“枉死城”，越来越多的人，改口称“榷场”。

这才是地府投胎效率低下的最真实原因。

鬼帝：投胎？投什么胎？统统给朕填进地狱的大窟窿去！

这时，或许有人会问：地狱本就镇压了那么多恶鬼，怎么不用他们填补裂缝？！有这种疑问的人，就太天真了，地狱那些恶鬼，执念深重，怨气冲天，他们只会想尽办法撕扯裂缝，挤破头脑也要逃出去！就算把他们炼了，材质也是一般。

他们不会甘心当一块坚硬的地砖，支撑整个地狱的运转。

他们只想烂成一坨泥巴，糊到别人脸上，膈应死所有人。

没错，就是欺软怕硬。

从来就只有软蛋才好拿捏。

从来就只有顺民才好欺负。

温顺的羔羊最先被宰割。

最可怕的是，这并非鬼帝心血来潮、无缘无故就想狠狠压榨一波自己的子民，而是天地之道本就如此——不要忘了，他的诏令，是受了地道认可的！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话不是说说而已。

于地道而言，十八层地狱不可或缺，为了维系轮回秩序，牺牲再多的亡魂，都无可厚非！就好比天道为了存续，也可以毫不留情，牺牲掉整个三界所有生灵，顺利躲过天地大劫之后，再孕养一批就是了……

“通常来说，人只有三世。”

“人的躯壳，是父精母血孕育而生，而人的魂魄，是天地灵气自然养成，因此，人天生就有灵根，不过是孰优孰劣、孰净孰杂罢了。”

“人之三世，第一世，是为体验，第二世，是为赎罪，第三世，是为修行。天地之道，既可以赐予人两次轮回之机，当然也可以剥夺、收回。”

“不要觉得这很残忍，这不公平……”

“天地法则，哪一条不是这般演绎的？”

“吾写下那道诏令，可以说是只有此法、别无长策。诏令虽被地道承认，但吾仍要付出代价，以弥补阴间亡魂不足、阳世人族锐减的惨重损失。”

“你们当真以为，吾只因与任平生一战，便重伤至此、五百年不复出关？”

鬼帝看了李停云一眼，释然道：“……报应而已。”

“小鬼，你更改吾诏，也必然付出代价。”

“但这代价是什么，吾不知，汝亦不知。”

“何时遭报应了，何时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