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与龙》序章

很久很久以前，在很少有人知道的群山深处，有一片比所有国王的胡须加起来还要古老的森林。

风从山脊上垂落碎雪，吹过苔藓，吹进树洞，吹过花瓣和果香，吹进森林最深处的洞穴里。

住在洞穴里的，是一头新生的龙。

他拥有新生小猫般光滑的鳞片，颜色像湿透的黑曜石，还有一双仿佛盛着初生星辰的金色眼眸。

他第一次呼吸的时候，森林便记住了这股气息。

新生的龙就这样在森林中生活，捕猎，吃饭，平静的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

又是新的一天，龙从饥饿中醒来，走出了洞穴，准备寻找自己的早餐。

他的嗅觉比最敏锐的猎犬都要厉害十倍，所以很快，他循着气味，找到了一个温暖的、长满三叶草的土坡。土坡下，住着一窝兔子。

龙用爪子轻轻一刨，泥土翻开，露出了七只瑟瑟发抖的、毛茸茸的小球，还有一只挡在最前面的、吓得快要昏过去的兔妈妈。

“请……请不要吃掉他们！”兔妈妈惊恐的呼喊，“他们才刚睁开眼睛，先生，吃我吧，我……我的肉多一点！”

年幼的龙看着这一窝兔子，陷入了犹豫。

他很聪明，他的直觉告诉他，自己应该吃掉他们，这原本就是森林的法则之一。

然而，看着兔妈妈那充满绝望的眼睛，幼龙心生怜悯，放弃了吃他们。

“我……不饿。”龙嘶哑的开口。

他笨拙地把泥土推了回去，盖住了那个洞口，然后转身离开了。

于是，兔子一家活了下来。

从那天起，龙的山洞附近开始出现了更多的小兔子。

兔子们不再害怕他了，他们发现这头黑色的、可怕的巨龙，似乎对吃掉他们不感兴趣。

他们开始在龙的洞穴外面玩耍，他们小小的、白色的绒尾巴像蒲公英一样跳跃。

年幼的龙趴在洞口，用下巴枕着自己的前爪，无聊地看着。

看着这些小家伙，至少能让他感到不那么无聊。毕竟，他从前也没什么朋友，因为这座森林里只有他一头龙。

他是这么想的。

……

又一天，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宁静，是兔妈妈的声音。

龙抬起头，森林里，凶狠的狼群正追逐着那七只小兔子，狼群们的口水滴在地上，烫出了白烟。

小兔子们尖叫着，连滚带爬地逃向了龙的洞穴。

“救命！龙先生！救命！”

于是龙站了起来，看向了狼群。

狼群们猛地停下了脚步，低下了头。

为首的头狼壮着胆子，露出一个近乎讨好的笑容：“尊敬的龙，那些兔子，是属于您的食物吗？”

龙没有回答，他走出了洞穴，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还很年幼，体型甚至比狼王大不了多少，但他毕竟是龙。

于是，头狼明白了。

他夹起尾巴，呜咽了一声，灰溜溜地带领着狼群钻进了灌木丛。

就这样，龙保护了兔子一家。

这下，龙穴可就出名了。

“那头龙！他赶走了大灰狼！”

“他保护了兔子！”

“他是一头‘好龙’！”

小动物们奔走相告，很快，索伦的家就变了样。

兔子一家理所当然地搬了进来，他们在他洞穴最干燥的角落用干草铺了床。

接着，松鼠一家来了，他们带来了许多“美味”的橡子作为“房租”。

然后是刺猬、田鼠、甚至还有一群胆小的花栗鼠。

很快，龙的洞穴周围就到处都是小动物了。

现在，年幼的龙每天醒来，都能感受到踩在他鼻子上的小脚丫，或者钻进他耳朵里的窃窃私语吵醒。

“龙先生的呼噜声真响！”

“他的鳞片好光滑呀！”

就这样，日子继续一天天过去。

年幼的龙逐渐感到一种烦躁，他是一头龙，龙不该是这样的。

然而，更大的烦恼来自于洞穴之外。

森林里的狼群失去了他们的食物，因为那些肥美的兔子、松鼠和老鼠，全都躲进了龙的洞穴。

狼群开始挨饿了。

终于，在一个月亮被乌云遮住的夜晚，狼群的头狼再次来到了龙穴前。

“伟大的龙，”他用沙哑的声音说，“我们快要饿死了。”

听到狼的声音，年幼的龙走出洞穴。

他看着月光下狼群瘦骨嶙峋的影子，还有他们眼睛里幽幽的绿火。

“森林里还有其他的食物。”龙说道。

“但这里是我们的猎场，”老瘸腿说，“您庇护了我们的食物，这不符合自然的法则。龙啊，请您发发慈悲，把那些兔子和老鼠交出来吧。或者，您只需要离开一天，只要一天。”

年幼的龙沉默了，他回头看了看洞穴里。

黑暗中，几十双小小的、恐惧的眼睛正盯着他。

“不行。”

龙拒绝了。

“为什么？”头狼不解，“他们不是你的食物，他们不属于你！”

“他们是我的朋友。”龙回答道。

“朋友？”

头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很快，狼群再次无声地退去了。

一部分狼离开了这片森林，去寻找新的猎场；而另一部分，则徘徊在龙的洞穴周围，用无尽的耐心，等待着索伦离开的那一天。

就这俩，龙再次保护了小动物们。

在那之后，又是一年过去了。

住在洞穴里的小动物们在龙的庇护下，逐渐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

索伦的“善举”让他的威望达到了顶峰，小动物们对他充满了崇拜，他们觉得，龙是森林的守护神，是一头“完美”的龙。

又是一个全新的早上，外出狩猎的龙飞了很远的距离，飞到了另一片森林，才终于抓到了一头水牛。

之后，他带着水牛回到了自己的洞穴，准备享用早餐。

就在这时，一群小羊拦在了他的面前。

领头的是一只毛发雪白的小羊，它的声音软绵绵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伟大的龙啊，您在做什么？”

“吃饭。”年幼的龙有些莫名其妙，他撕下了一条牛腿。

“不！”小羊尖叫了起来，仿佛索伦撕的是它的腿。

“您不能吃这个！吃肉是不对的！这是……这是‘谋杀’！”

龙愣住了，有些不理解，“你在说什么？”

“您是一头‘好龙’！”

另一只小羊说，“好龙是我们的守护神！您应该吃素！”

龙摇了摇头，认真的回答，“我是龙，龙，天生就该吃肉。”

“不！”小羊们一起摇头，他们的眼神是那么的失望，那么的受伤，“您和我们一样，您是我们的朋友！您应该吃这些！”

一只小兔子费力地拖来一根胡萝卜。

一只松鼠献上了他最宝贵的坚果。

小羊们则叼来了鲜嫩的青草和花蜜。

“吃吧，”他们说，“吃了这些，您会变得更善良，更完美。”

龙看着面前的青草和坚果，又看了看手里的水牛腿，突然感到非常生气。

他是龙。

于是，他扔掉了牛腿，愤怒的叫了起来。

“我不吃素，我是龙！”

他推开了小动物们，胡萝卜和坚果滚了一地。

小动物们全吓傻了，他们眼中“完美”的守护神，露出了獠牙。

“滚！”龙愤怒的大叫道，“全都滚！”

小羊们最先哭了起来。

然后是兔子。

然后是所有的动物。

他们不明白，他们“好心好意”地想帮助龙先生变得“更好”，但龙先生为什么要赶他们走？

“你……你不是好龙！”

小羊哭着跑了。

“我们看错你了！”

兔子们也跑了。

被索伦“赶走”的小动物们，哭哭啼啼地离开了龙穴。他们跑进了森林，跑进了那片他们熟悉的、以为依旧安全的家园。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灌木丛的阴影里，那一双双等待已久的、发着绿光的眼睛。

……

很快，当年幼的龙终于独自享用完那头水牛，他的怒火终于平息了。

当他再次走出洞穴时，却发现森林里安静得可怕。

空气里没有了兔子们身上青草的香气，没有了松鼠们吵闹的吱吱声。

只有一群吃的肚皮鼓涨的狼群正躺在灌木丛里小憩，还有大片大片残留在草地上的动物毛发和骸骨。

于是龙什么都明白了。

年幼的龙飞上了天空，第一次吐出了火焰，点燃了古老的树木。

他追逐着狼群，从黑夜追到黎明，从山谷追到平原，直到最后一匹狼也消失在了地平线之外。

当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洞穴时，森林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兔子没有了。

小羊没有了。

狼群也没有了。

这片森林里，只剩下了他一头龙。

……

当天晚上，龙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梦到了一只白色的鹿。

它的鹿角仿佛是白玉雕琢的，上面缠绕着星光。它的眼睛不是动物的眼睛，而是两片深邃的、倒映着整个世界的湖泊。

“可怜的孩子。”白鹿怜悯的说道，“你一直都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只是想保护他们。”

年幼的龙伤心的回答。

“你用你的力量庇护了他们，让他们忘记了恐惧，忘记了原本应有的警惕。”

“然后，你又用龙的愤怒，将他们赶走。”

“你不懂森林的法则，因为你不是野兽。”白鹿走近他，用冰冷的、带着星光的鼻子触碰了他的额头，“你也不懂人的法则，因为你不是人类。”

“所以，我做错了吗？”

年幼的龙向白鹿问道。

白鹿看向森林，在他的眼中，所有的生命都在其中，无声的呼吸。

无所谓善，也无所谓恶，一切皆是自然的法则。

“善良并不是错误，你只是太大了。”

“你应该换一种方式，去更多的地方看看，去倾听，去理解，去爱这个世界。”

……

第二天早晨，第一缕阳光照在洞穴里的时候，年幼的龙已经消失了。

在那之后的不久，附近的人类城镇上多出了一个沉默寡言的男孩。

他紧紧地裹着一件捡来的破麻布，茫然地看着这个对他来说全新、也更危险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