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缓兵

乾元四年六月，盛夏入暑。

汉中全境归燕的消息，顺着汉江航道、秦岭栈道，快速传向西北群山深处。

大燕三十万西征大军连灭后秦、击溃前秦最后主力、逼死苻登、收降苻晖。关东、关中、陇东、汉中四地尽数纳入版图，北方格局彻底改写。

原本林立的割据势力，如今只剩仇池、西秦、后凉三家蜷缩西北一隅。

南郑城既定，南北两路燕军主力顺利会师。

慕容隆部两万铁骑驻守汉中北道，扼守大散关、陈仓古道，锁死秦岭北上要道；慕容永四万步骑坐镇南郑，安抚郡县、整编降兵、稳定汉中民生。两路大军南北呼应，将这片蜀道咽喉牢牢握在燕军手中。

汉中平定的消息传至仇池，仇池王杨定终日坐立难安。

仇池地处陇右、汉中、河西三方夹缝之间，地盘狭小，人口稀疏，举国兵力不足万余。往年能安稳存续，全靠诸国混战、无人顾及这深山小国。

此前苻登死守陇东、苻晖割据汉中，替仇池挡住了东方兵锋，杨定得以坐观成败，偏安自保。可如今前秦残余势力尽数覆灭，大燕铁骑压境，仇池彻底失去所有屏障，直面天下最强的燕军兵锋。

杨定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西秦乞伏乾归盘踞陇右，与仇池世代敌对，常年边境摩擦不断；后凉吕光远在河西，中间隔着茫茫陇右山地，路途隔绝，无法驰援。放眼整个西北，没有任何势力能为仇池提供援助。

大燕如今坐拥数十万精锐，连姚苌、苻登两大枭雄都接连败亡，绝非小小的仇池可以抗衡。若是负隅顽抗，燕军只需遣一路偏师，从汉中、陇东双线出兵，翻越群山隘口，便可轻易踏平仇池山河。

战，国破身死；降，尚可保全宗庙、守住基业。

无需燕军出兵施压，杨定心中早已定下决断。

六月中旬，杨定亲自撰写降表，派遣仇池重臣为使者，携带牛羊、绸缎、粮草贡品，远赴南郑燕军大营，面见慕容永、慕容隆，恳请归降大燕。

仇池使者入营，态度恭谨，呈上降表：仇池举国归附，自此断绝与西秦、后凉所有往来，永世向大燕称臣纳贡，年年上缴粮畜、土产，听候大燕调遣，绝不私通外敌、割据自立。

慕容永、慕容隆看完降表，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仇池本就是边陲小国，无争霸之力、无反覆资本，归降是唯一生路。留其存续，可比直接出兵攻占更划算。仇池地处群山要塞，守军熟悉陇南山地地形，留用杨定，可让其镇守西南山道，替燕国屏障西秦、吐谷浑边境，省去燕军屯兵驻守的兵力损耗。

二人当即应允，遣使回报杨定，许其保留仇池王位、世袭封地，依旧统领仇池旧部，只需要每年按时纳贡、遵从大燕军令、镇守南疆隘口。

消息传回仇池，杨定彻底松了口气，即刻下令拆除边境防御工事，解除全境战备，正式归属大燕治下。

至此，秦岭西南、陇右东南的所有缓冲势力尽数归顺。燕国版图再扩，彻底锁死陇右南侧门户，仅剩西秦、后凉屹立西北，成为北方最后的割据势力。

南郑大营之内，慕容隆、慕容永召集诸将议事，敲定汉中、南疆布防格局。

“汉中新定，民心未稳，郡县残破，不宜即刻兴兵西进。”慕容永端坐主位，语气沉稳，“且大军连年征战，士卒疲敝，军械损耗巨大，粮草转运压力日增，当就地屯驻，休整兵马、安抚地方。”

慕容隆点头附和。他常年领兵速战，却也深知眼下局势不宜急进。三十万大军连年出征，横跨关陇、秦岭作战，长途转运粮草民力消耗极重，燕国关东府库虽底蕴深厚，却也经不起连年无休无止的征伐。

“传令诸军，分守汉中各处险隘。”慕容隆沉声下令，“大散关、阳平关、米仓关全数驻兵，严守蜀道诸隘，稳固南疆防线。全军就地休整，修缮甲械、清点粮草，不主动西进挑衅西秦。”

南路燕军自此扎根汉中，闭关守隘，休兵止战。

与此同时，陇东萧关大营。

慕容农平定安定、平凉之后，并未急于挥师西进攻打陇右西秦，而是谨遵全局战略，屯兵萧关、安定一线，牢牢守住陇东门户。

相较于慕容隆的凌厉善战、慕容永的稳重守城，慕容农最擅长统筹全局、稳扎稳打。他清楚燕国此刻的核心问题不在于兵力不足，而在于后勤透支、国力亟待休整。

连年大战，二十七万主力大军（号称三十万）常年在外作战，关东漕运、陆路转运从未停歇。关中历经战乱，田地荒芜、人口凋敝，虽逐步开始屯田复耕，却短期内无法自给自足，数十万大军的粮草、军需、抚恤开销，尽数压在关东诸州身上。

乾元四年上半年，燕国粮草、军械、民力消耗，已然达到用兵前六成以上的田赋总收入，府库结余大幅缩减，各州徭役繁重，百姓急需休养。

此刻若是强行西进，深入陇右贫瘠之地、河西狭长走廊，战线再度拉长，后勤压力会彻底突破阈值，极易引发民怨、拖垮国力。

慕容农当即传令，北路全军停止推进，固守陇东现有疆域。

大军分驻萧关、安定、平凉、陈仓各处要塞，清剿境内残余乱兵、收拢流民、修缮壁垒、开荒屯田。同时严控所有陇东出山要道，封锁西秦东进窥探的路径，只守不攻，静观西北局势变化。

南北两路燕军同时收兵止战，大燕正式开启全线缓兵、休养生息的阶段。

长安城内，吴王慕容垂坐镇平西大元帅府，统筹关西六州所有军政要务，全局调度西北防线。

一年征战后秦覆灭、苻登战死、汉中归降，皆是他稳步推进、层层蚕食的结果。

如今关西初定，慕容垂也知道急兵必败，久战必疲。

他立于长安城楼，眺望西方连绵群山，身前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雍州、关中、陇东诸州官吏悉数在列。

“传本帅将令。”慕容垂声音厚重，不疾不徐，“全军止战，休整半年。”

“慕容农部固守陇东萧关、安定一线，镇锁陇右东入口，严防西秦窥探，不主动寻衅、不贸然西进。”

“慕容永、慕容隆部屯驻汉中，稳守秦岭、蜀道诸隘，安抚汉中郡县，整编降兵、恢复农耕，稳固南疆屏障。”

燕国收兵缓战的消息，很快传入陇右、河西，被西秦、后凉尽数探知。

西秦乞伏乾归得知大燕暂缓用兵，心中紧绷的弦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便是彻骨的寒意。

短短一年，周边势力尽数覆灭。后秦没了，苻登没了，苻晖降了，仇池杨定俯首称臣，偌大北方，只剩西秦与后凉两个孤立政权直面大燕。

西秦坐拥陇右天水一带，土地贫瘠、粮草匮乏、人口稀少，仅凭三万部族兵马，根本无力单独抗衡大燕数十万精锐。

燕国如今休兵半年，绝非姑息，而是积蓄国力、休整兵马，待半年之后，必然大举西进，横扫陇右、河西。

唯一的生路，便是合纵结盟。

乾元四年六月下旬，乞伏乾归遣心腹使者，星夜奔赴河西姑臧，面见后凉王吕光，递上联盟书信。

书信言辞恳切，直指当下危局：大燕吞并关东、关中、汉中、陇东，疆域兵力冠绝北方，吞并西北已是定局。

燕军暂缓用兵，是蓄力待战，绝非无意西进。西秦、后凉唇齿相依，陇右、河西互为屏障，西秦灭，则后凉直面燕军兵锋，独木难支。

后凉亡，则西秦无退路，覆灭只在朝夕。两国唯有摒弃旧怨、结盟联手，共抗大燕，方能存续基业。

吕光看完书信，默然良久。

他坐镇河西多年，平定西域、一统凉州，坐拥八万兵马，掌控整条河西走廊，手握丝路商税、牧场畜产，是西北实力最强的割据势力。可他心里清楚，后凉虽稳，却偏居一隅，人口、耕地、国力远不如坐拥中原、关中的大燕。

往年西秦、后凉常年争斗，互有攻伐、积怨颇深，彼此视为心腹大患。但此刻大敌当前，私怨已然不值一提。燕国的野心，是一统北方，覆灭所有割据势力，无人可以独善其身。

若是两国依旧各自为战，必然被燕国逐个击破、分而灭之。唯有结盟联手，整合西北兵力、地盘、资源，方能勉强抗衡大燕兵锋，拖延覆灭之期。

吕光当即拍板，应允结盟。

两国使者快速敲定盟约条款：

西秦、后凉结为攻守同盟，互通有无、共享粮草、互借兵马；燕军若攻一国，另一国必须即刻出兵驰援，绝不坐视；两国开放边境商贸，整合河西、陇右战力，统一布防，共抗东线燕军。

自此，西北最后两大割据势力，正式结成抗燕联盟。

可两国联盟初成，尚未稳固，西线战事骤然爆发。

青海、河南一带的吐谷浑部族，听闻西秦、后凉结盟，又得知大燕暂缓用兵、无暇西顾，当即抓住空档，大举出兵进犯西秦西南边境。

吐谷浑常年盘踞青海草原，部族多骑兵，民风彪悍、擅于奔袭，与西秦乃是世仇，常年边境厮杀。往日西秦有外敌压力，无力全力征伐吐谷浑，吐谷浑也忌惮西秦骑兵，不敢大举入侵。

如今局势大变，吐谷浑首领视罴判定时机绝佳。燕国东线停兵，不会西进干预草原战事；西秦刚刚结盟后凉，军心未定、布防未稳，正是劫掠草场、吞并边境、削弱西秦实力的最好时机。

吐谷浑数万骑兵倾巢而出，自青海草原疾驰东进，突袭西秦西南诸城。西秦边境守军猝不及防，接连丢城失地，大批草场、畜产被吐谷浑劫掠，边境烽火连天、战报连连。

乞伏乾归闻讯大惊。

西秦主力尽数囤积东线，防备陇东燕军，西南边境兵力空虚，根本无力抵挡吐谷浑精锐骑兵的突袭。

若是西南战线彻底溃败，西秦腹心之地必然暴露，即便挡住东线燕军，也会亡于吐谷浑之手。

危急关头，乞伏乾归即刻遣使奔赴姑臧，向吕光求援，依照盟约恳请后凉出兵相助。

吕光接到急报，没有丝毫犹豫。

他很清楚，唇亡齿寒。吐谷浑此次大举攻秦，若是坐视西秦惨败、国力大损，西北联盟会瞬间崩塌，后凉将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今日不救西秦，他日便无人救后凉。

为稳固西北联盟、震慑草原部族、守住河西门户，吕光决意亲征。

乾元四年六月下旬，吕光亲领后凉三万精锐骑兵，自姑臧出兵，横穿河西走廊，驰援陇右西秦，奔赴西南边境抵御吐谷浑大军。

一时间，西北战局形成诡异的三方格局。

东线，大燕二十七万大军全线收兵，稳守关、陇、汉三线要塞，闭关休整、蓄力养战，任凭西北风起云涌，始终按兵不动，冷眼旁观西秦、后凉、吐谷浑三方混战。

西线，西秦、后凉联军对抗吐谷浑草原铁骑，互相依托、勉强苦战，陷入内乱缠斗，无暇顾及东线燕军。

原本紧绷的南北对峙大战，骤然变成西北边陲的局部混战。

长安大元帅府内，慕容垂接到西北战报，得知西凉结盟、吐谷浑入侵、吕光亲征驰援的消息，神色平静，无半分异动。

帐下诸将纷纷进言，恳请趁机出兵西进，趁西北三方混战、无暇自顾之际，一举击溃西秦、兵临河西。

“元帅！西秦后院起火，后凉出兵驰援，两国兵力分散、疲于奔命，正是我军西进的绝佳时机！”

“如今西北大乱，我军以逸待劳、蓄力已久，可速遣慕容农部出萧关，直捣陇右，一举平定西秦！”

满帐将领战意昂扬，皆想趁乱建功，一举扫平西北、统一北方。

慕容垂抬手制止众人争辩，目光扫过案上的天下舆图，缓缓开口。

“不可出兵。”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笃定，令帐内诸将尽数安静下来。

“我军连年征战，将士疲敝，粮草转运耗竭民力，关中、陇东、汉中三地百废待兴，此刻强行西进，是虚耗国力、急于求成。”

“西秦、后凉结盟，又与吐谷浑交战，三方互耗、彼此残杀，于我大燕百利而无一害。”

“吐谷浑袭扰西秦，可损耗西秦国力；吕光亲征驰援，可消耗后凉精锐。三方混战日久，西北兵力、粮草、民心尽数透支，待其两败俱伤、疲敝至极，我军再举全胜之师西进，可不费大力气平定陇右、河西。”

“传我将令，全线严守各隘口，不许一兵一卒私自西进挑衅。各部坚守防线、安心休整、屯田积粮，静观西北。”

乾元四年六月末，天下战局彻底定格。

大燕手握天下大半沃土、雄兵坚城，以绝对霸主之姿，冷眼俯瞰西北残余势力的垂死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