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平安夜
喜欢双管制的白卿 · 5228 字 · 约 13 分钟
十二月二十四日。傍晚。
战壕里的光线正在变薄,像一层被反复冲泡过的茶,颜色从灰白褪成一种更淡的、近乎透明的灰蓝。风停了,这是连续五天以来第一次没有风。
艾琳蹲在防炮洞口,把最后半块干面包掰成两半。面包的边缘已经发硬了,指甲按上去会留下一个浅印,但不会陷进去。她把其中一半放回口袋里,另一半又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卡娜,一半递给西蒙娜。
西蒙娜接过去的时候愣了一下。她坐在洞口对面的弹药箱上,猫蹲在她膝盖上,裹着那块灰蓝色的布片。她看了看掌心里的面包,又看了看艾琳。你吃了吗?
吃了。艾琳说。
西蒙娜低头看了看面包,又抬头看了看艾琳。她没有再问,把面包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咬。咬得很小口,腮帮子动得很慢,像是怕吃快了就没了。卡娜也接过去,捏在手里,没有马上吃。她先把手凑到嘴边呵了一口气,让手指暖一点,然后把面包从中间撕开,把大的一半递给西蒙娜。
我够了。卡娜说。
西蒙娜看了看那大半块面包,又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她手里那块还没吃完。你——
拿着。我有别的。卡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很小,用一张皱巴巴的糖纸包着,红白相间的,已经被攥得没有棱角了,像一枚被水冲了很久的贝壳的碎片。她把糖纸剥开,里面是一小块淡黄色的硬糖,边缘有一点融过又凝固的痕迹。勒布朗给的。他一直攒着,今天分给我们几个。
她说着把糖递到艾琳面前。你咬一口。
艾琳看着她掌心里那粒小小的糖块,又看了看卡娜的脸。卡娜的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你拿着的表情,像是把一件她觉得珍贵的东西放在了你手上,然后退后半步看着你接。一人一口。卡娜说。就剩这一块了。留着也是留,今晚分了正好。
艾琳低下头,就着卡娜的掌心咬了一小口。糖很硬,牙齿咬上去发出一声细小的脆响,甜味从舌尖开始蔓延,很薄,像是被水稀释过的蜜,慢慢地往舌头两侧渗,带着一点焦糖的苦底。她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卡娜把剩下的糖递给西蒙娜,西蒙娜也咬了一口。很小的一口,比艾琳的还小。她把糖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圆包,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猫。猫仰着头看着她,鼻尖微微翕动。
你不能吃。西蒙娜对猫说。太甜了,对牙不好。
猫没有理她,只是舔了舔鼻尖,把脑袋重新搁回她的臂弯里。卡娜把剩下的一点糖放进自己嘴里,含住了,没有嚼。三个人坐在防炮洞的洞口附近,各含着一小块糖,谁也不说话。糖在嘴里慢慢融化,甜味被唾液一点点带走,变得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余味。猫的呼噜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很大,像一小片持续振动的、贴在耳边的帆布。
天又暗了一些。战壕里的煤油灯开始亮起来,一盏接一盏,橘黄色的光在土壁上来回摇晃,把人的影子拉长又压扁。有人从南边走过来,是拉斐尔,手里拿着一小截蜡烛——白蜡,已经烧了一小半,蜡烛的底座被插在一个空罐头盒的开口上,焊住的。谁点的。勒布朗的声音从拐角处传过来。
拉斐尔说。今天日子不一样。
什么日子。
平安夜。
勒布朗蹲在风灯旁边,顿了一下。他把手里的工兵铲放在地上,直起身子,左右看了看。哦,平安夜。他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在心里翻了翻,才接住。那……今晚是不是该唱点什么。
你想唱?拉斐尔问。
我唱得不好。勒布朗说。
唱唱呗。
不了。
拉斐尔把蜡烛放在战壕拐角处的一个土台上。烛火很小,但很稳——没有风。它立在罐头的开口边缘,像一个细微的、正在缓慢呼吸的金色线条。光线照在土壁上,把那些被冻硬了的泥块照出温暖的颜色。战壕里其他几个防炮洞的洞口也有人探出头来,看了看烛光,没有说什么,又缩回去了。但过了一会儿,有人开始唱。不是某一个人开始的,也说不清是谁先开的头——像是那一点烛火把什么软的东西化开了,让声音从缝隙里渗了出来。是一首老歌,调子很慢,没有伴奏,歌词断断续续,有的人记得前两句,有的人记得后两句,中间糊里糊涂地就含混过去了。但调子还在,升上去又落下来,像一个在黑暗里摸到了墙扶手的人,一步一步地试探着往下走。
艾琳靠在防炮洞的土壁边上,听着。她认出了那首曲子——是一首圣诞颂歌,《minuit, chrétiens》,唱的是钟声和光明,那种她在南特的教堂里听见过的调子。但战壕里的人唱出来的不是那个味道。声音是哑的、碎的,像被冻裂了又勉强拼起来的陶器,每一句尾音都被冷空气截断,没有回响。他们唱完了一段,又唱了一段,然后有人停了下来,有人还在唱,唱了几拍又觉得不对劲,也停了下来。最后那一点残存的旋律像一段被拉长的线,在空气里晃了一下,散了。
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笑了一声——很短的一声,从某个防炮洞里传出来,像是被自己逗笑了。我唱跑调了。那个声音说。早就跑了。另一个声音应道。没有人真的接话,但黑暗中有一小片很低的笑声碎屑,像一小把干叶子被风吹散在地面上,沙沙的,消失了。
卡娜坐在艾琳旁边,把膝盖抱到胸前。她把脸埋进大衣领子里,只露出眼睛,看着那截蜡烛的光在土壁上晃动。我小时候,她说,在镇上的教堂唱过。每年平安夜都会去。那时候觉得冷,现在想想——
她没有说完。艾琳侧过头看着她。现在想想什么。
现在想想,那时候没现在冷。她把脸从大衣领子里抬起来,看着前方的黑暗。
勒布朗从拐角处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铁皮碗——碗里是热水,冒着白气。他在蜡烛旁边蹲下来,把碗放在地上。今天食堂多烧了一锅水。说是过节。过节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什么碰碎。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又看了看那截蜡烛。明天天亮得晚。今晚就别值那么长的岗了。
谁说的。雅克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
我说的。勒布朗说。我替他们站后半夜。
雅克没有反驳。
夜深了。战壕里的人陆续回到各自的防炮洞里,把防水布放下,把煤油灯捻小。蜡烛还在战壕拐角处燃着,光晕渐渐缩小,像一个正在慢慢闭上的眼睛。艾琳没有进洞,她靠着土壁蹲在洞口,把大衣裹紧了一些。猫从洞口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缩了回去。
夜里安静极了。没有炮声,没有枪声,甚至没有风。冷空气凝固了,把所有的声音都封在各自的源头里,不让它们走远。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浅,很慢,在寂静中形成一个小的、持续着的节奏。她在想巴黎的平安夜。索菲会在面包店门口挂一盏灯,煤油灯,灯罩擦得干干净净。她会做一种加了蜂蜜和香料的面包,整个店里都弥漫着那种甜而暖的气味。她们会坐在柜台后面的木椅上,每人手里端一杯热红酒,猫蜷在她们脚边。索菲会在炉火边讲一些祖母传下来的旧事——那些关于面包和节日的故事,那些年复一年被讲述、被重复,却从不让人觉得厌倦的平常。
然后她听见了。
很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过来的,又像是从地下慢慢渗上来的。手风琴声。从北面,从无人区的那一边。她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那首曲子很慢,调子她没听过——不是法国人的歌,旋律更平,更简单,没有太大的起伏,像一条在平地上缓慢流淌的、没有急弯的河。它从那一头的战壕里飘出来,穿过那片覆着薄霜的无人区,穿过那些倒伏的铁丝网和静默的弹坑,抵达这条战壕的边缘时,已经变得非常非常轻了,轻得像一根被反复拉细的线,随时会断,但一直没有断。
她蹲在那里,听着。
战壕里没有人动,没有人开枪。手风琴声在夜里继续响着,一首接一首——它们把夜的线在手指间绕了又绕,像在缝一件别人看不见的衣服。每一首都很简单,都很慢,像在被重复之前就已被记住。她感觉到那阵声音碰到了战壕的土壁,碰到了冻硬的地面,碰到了她的耳廓,然后消失了,像一小片在黑暗里融化的雪。
她不知道那支曲子唱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拉琴的人在想什么。但她知道那是一首缓慢的、陌生的曲子,和这里的灰、这里的冷、这里的等待没有关系,却在这一刻同时属于两者。卡娜也从洞里探出身来,蹲在艾琳旁边,没有说话。她们一起听着。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小时——手风琴声停下来。寂静重新聚拢,像水从两边流回一个刚刚被划开的裂缝,慢慢地把那个口子填平。战壕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那截蜡烛还在燃着,烛心微微弯着,火苗像是也跟着那旋律安静下来。
十二月二十五日。清晨。
天亮了。从东面的地平线开始,先是一线很淡的灰白色,然后慢慢地漫开,把夜的颜色从天空里一点一点地擦去。风还没有起来,空气依旧静止,冰雾在地表上方漂浮着,把所有轮廓的边缘都磨花了。
艾琳站在战壕的射击口前。射击口是土壁上挖出来的一个长方形缺口,边缘用沙袋加固过,她的肩膀抵着沙袋的边缘,微微前倾。视野前方是一片微微起伏的坡地。被薄霜覆盖着,灰白色的,像一层稀薄的、没有完全凝固的石灰浆。枯草从霜里露出来,每一根都裹着一层透明的冰壳,在晨光里发出极细的、微微的反光。
她看着那片坡地。霜很均匀,没有脚印,没有痕迹。然后她的目光顺着地面的纹路往近处移动,在离射击口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那里有一行脚印。很小,不像是人的。四只,梅花形的,一前一后交替着,沿着坡地的边缘往西延伸,消失在几丛枯灌木后面。是野兔。或者是狐狸。她分不清,但脚印是新的,霜没有被踩碎,但脚印的底部微微下陷,边缘清晰,像被印在纸上还没来得及干的印章。
她看了那行脚印很久,直到晨光把霜的表面镀上一层淡金色。然后她抬起目光,往更远处看。天是灰白色的,没有云,空荡荡的,像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旧玻璃。远处的山脊线是深灰色的,像一截被烧过的骨头,横卧在天地之间。
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悬着一个比天空颜色略深的轮廓。是飞艇。银灰色的,细长的,像一枚被拉长了的旧银币——它停在那里,在低沉的、几乎没有云层的天空中,停成一个更暗的剪影。不移动,不转向,只是悬着,像是被钉在那一小片天空里了,像一颗还没有完全变暗的、僵硬的星。
她看着它。它没有动,没有升高也没有降低,像一只等待确认的目光,正在检视这片被冬天覆盖的战争地图。
卡娜从她身后走过来,在射击口的另一侧站住,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它在那里多久了?
不知道。天亮的时候就在了。
卡娜看了一会儿,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我回去看看猫。
卡娜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今晚还会唱吗?
艾琳看着远处那艘悬停在灰白色天空中的飞艇。它像一颗被关在灯罩里的银色的尘土,既不靠近也不离开。光线从它的侧面切过,把它的一侧映成一种暗淡的白色,另一侧则是深灰色,像一道被缓慢地、无声地磨钝了的、旧日的刀痕。不知道。她说。也许不会了。
卡娜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她走过那截已经熄灭的蜡烛旁边,蜡烛的白蜡在土台上留下了一小圈凝固的泪痕,边缘微微泛黄,像一枚被时间压扁的花瓣。
艾琳还站在射击口前。晨光渐渐升高,把霜的覆盖范围一点一点地缩小。那行动物脚印还在,从射击口前方延伸出去,通向那片枯灌木丛,再过去,就是无人区。她不知道那只动物现在在哪里,也许在某一处弹坑底部的干草丛里蜷着,也许已经走远了。
她又看了一眼天空中的飞艇。它还在那里,像一个被忘记取下的钉子,被遗忘在一面刚刚刷白又无人回望的墙上。
她放下目光,把大衣的领子竖了竖,转身往回走。战壕里有人在用铁皮炉子烧水,冒出一小股细直的白烟,升到战壕顶部的高度时被没有完全消失的冰雾削去了一截。有人在用一根细棍子拨弄炉火,火苗跳起来又落下。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被冷空气压得扁扁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她走到防炮洞口。猫蹲在洞口内侧的干草上,仰着头看她。那块灰蓝色的布片还裹在它身上,有点歪了,西蒙娜给它系的那个结滑到了肚子侧面。猫眯了一下眼睛,尾巴尖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
她蹲下来,伸手把猫身上的布片正了正,把那个结重新系好,不松不紧。猫没有躲,站在原地让她系,系完了之后,它慢悠悠地走进洞里,在大衣上蜷下来,把尾巴盖住鼻子,闭上了眼睛。
卡娜坐在弹药箱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水。她的脚裹着干布条,搁在干草上,但她没有低头看脚,而是看着洞口的方向,看着艾琳把布片系好,看着猫缩进大衣里,看着艾琳在她旁边坐下。
我昨天忘了说。卡娜的声音很轻。她把碗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水面。昨晚那首手风琴曲,我听过。
艾琳侧过头看着她。
小时候。镇上来过一支巡演的乐队。那个人也拉了一首一模一样的,连调子都一样。我那时候想,这曲子真好听。一直不知道名字。昨晚听见的时候,我又想起这件事——我居然一直记得。
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把碗放回膝盖上,手指沿着碗的边缘慢慢地走了一圈。你说那个人还在拉琴吗?
也许在。艾琳说。
卡娜点了点头。她把碗放在弹药箱上,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明天天会亮得早一点吗。
艾琳坐在卡娜旁边,猫在大衣上睡着,呼噜声细细的,填满了洞里安静的空气。洞口外面,晨光在继续升高,照亮了战壕的土壁,照亮了勒布朗放在拐角处的那盏已经灭了的小风灯,照亮了射击口前方无人区里那行正在慢慢被太阳舔薄的动物脚印。
那艘飞艇还在天空中。她不想再出去看,她只是坐在洞里,听着猫的呼噜声,听着卡娜的呼吸,感觉到那首手风琴曲子的余音还在某个地方——在土壁的缝隙里,在冻硬的泥土深处,在那一截被点燃过又熄灭了的蜡烛芯里——一小段一小段地绕圈,没有人能把它真正唱完,但也没有人能把它完全抹去。
《一战:凋零于冬下的鸢尾花》第 480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喜欢双管制的白卿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