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东宫晨味
爱吃莲蓉包 · 3023 字 · 约 7 分钟
五更的更声敲到第三下时,李若曦就醒了。
窗纸还是青灰色的,殿内烛火未熄。
值夜的宫女听见动静,轻手轻脚挑开帷帐,铜盆里的温水已经备好,帕子叠得方方正正。
若曦坐起身,看着那双捧着帕子的手,到底还是没接——她自己拧了帕子擦脸,动作利索得很。那宫女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不敢,只得垂手退开半步。
入东宫不少时日了,她还是没能习惯连脸都要人伺候着洗这件事。
之前在大山里,天一亮就得自己挑水;更早些年在民间,一碗凉水抹把脸就算洗漱。如今倒好,晨起要有八个步骤,连漱口的青盐都是内府特供的,装在一枚小小的螺钿盒里,精致得让她不忍心下手指去挖。
梳头的嬷嬷手很稳。远游冠压上来的时候,若曦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殿下。嬷嬷轻声提醒。
没事。她挺直了背。
绛纱袍一层层穿上身,玉带扣好,腰间佩绶垂下来,坠着小小的金钩。镜子里的人眉目英挺,一身太子朝服衬得她像一柄刚出鞘的剑。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身衣裳有多重。
不是压身子,是压心。穿上它,她就是大唐的储君;每走一步,身后都跟着无数双眼睛。
殿下,东宫属官已在书房外候着了。门外,内侍魏达宝尖细的嗓音传进来,膳房问,早膳摆在哪里?
摆书房吧。若曦扶了扶冠,边议边吃。
魏达宝应了声是,转身时眼皮跳了跳——太子殿下把早膳摆进书房,这规矩,历朝历代的东宫都没有过。可他转念一想,这位殿下连流民间这么多年的苦都吃过,规矩二字,约莫是写在另一条道上的。
……
东宫书房,窗明几净。
若曦没急着让人进来。她先走到案前,铺开一张雪浪笺,研墨,提笔。
昨夜先生说的话还响在耳边——交接的章程,殿下自己拟一份。拟好了,臣给您批。
好一个臣给您批。她当时气笑了,可回到东宫,躺在那张宽大得能打滚的床上,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四个字。
先生教了她三年。从《帝范》到用人,从算账到下棋,她学一样会一样。可每一样,都是先生讲、先生引、先生兜底。这一回,他要她自己来。
那便自己来。她低声说,笔尖落下。
第一条:先查仓储,再清田亩,后造户籍——仓里有多少粮,田里有多少亩,册上有多少人,得一茬一茬捋,乱不得。这是那日长乐宫里,先生和周老定下的章程骨架。
第二条,她的笔尖顿了顿。
用人。
她想起昨夜灯下,先生说的那段话——朝堂上九成九的人,都是灰的。殿下要用的,正是这九成九。用人不是挑谁是我的人,是让满朝都知道,跟着殿下,能做事,能成事。
她当时气鼓鼓地想反驳,此刻提笔,鬼使神差地写下的却是:交接属官,不问出身,不问派系,唯问能不能做事、肯不肯做事——能者上,怠者黜。
写完这一条,她盯着看了半晌,自己先笑了。
这要是被先生批了……她嘟囔着,忽然又觉得不会。这一条,本就是他教出来的。
墨香未干,门外魏达宝轻叩:殿下,属官们到了。
……
进来的是两个人。
打头的是太子率更令,姓秦,名破山。听名字像个杀才,人也确实如此——四十来岁,嗓门奇大,本是左卫率府出身,管东宫仪卫的。一进门抱拳,声如洪钟:殿下!交接一事的仪卫随行,末将已拟了三套章程,请殿下过目!
若曦接过那厚厚一摞,翻开第一页就笑了——三套章程,字迹如出一辙的难看,内容倒扎实:护卫多少人、走哪条道、夜宿哪个驿站,连随行伙夫带几口干粮都写了。
秦将军做事,还是这么细。
嘿嘿。秦破山挠头,末将就怕漏了。
跟在后头的是太子舍人,叫谢宣。二十五六的年纪,一身青衫,进来时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管东宫文书,今日抱着一摞舆图:殿下,这是兵部职方司调来的十六州山川图册,臣……臣连夜誊了索引,哪一册记哪一州的山川、关隘、仓场,都在这页纸上了。
若曦接过来一看,索引写得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
谢舍人一夜没睡?
回殿下,睡了……半个时辰。谢宣老实答,耳根微红。
若曦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大嗓门杀才,一个拘谨书生,都是东宫属官里最不起眼的角儿,可交上来的东西,一样比一样扎实。
她忽然想起昨夜先生的话:让灰的人,心甘情愿替殿下把事办白。
眼前这两个,连灰都算不上,就是两块老老实实的砖头。可东宫这台机器,靠的正是这样的砖头。
都赏。她合上索引,膳房新做的槐叶冷淘,一人一碗,吃完了再回去当差。
两人一愣,齐齐谢恩退下。
……
冷淘端上来的时候,周怀安到了。
老首辅今日没穿朝服,一身半旧的直裰,背着手踱进来,进门先闻到面香,浑浊的眼睛眯了眯:殿下这书房,比政事堂有人味儿。
周老来得巧。若曦把一碗冷淘往他那边推了推,槐叶冷淘,膳房今晨新做的。
老朽却之不恭。周怀安也不客气,坐下,先挑起一筷子,细细尝了,点头,好面。
若曦自己也端起碗。碧绿的槐叶汁和面,过冰水后浇上麻酱蒜汁,再卧一撮鸡丝——是极精致的宫廷做法。可她吃了两口,眉头却轻轻皱了起来。
不合口味?周怀安何等眼力。
不是不好。若曦放下筷子,有点不好意思,是太精细了。当年在长安西市,有个摆摊的王婆,她家冷淘用的是粗瓷碗,蒜汁捣得冲,浇头就一勺腌香椿……三钱银子一大碗。我那时候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周怀安没说话,慢慢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才放下筷子:殿下是想家了,还是想那个吃粗瓷碗的自己了?
若曦怔了怔,没答。
周怀安也不追问,从袖中摸出一份名单,推到案上:说正事。三件事。
其一,折子。殿下那道交接的折子,陛下留中三日了。
若曦心头一紧:父皇不批?
非也。周怀安摇头,陛下这三日,把这折子看了不下五遍。老朽听说,昨夜御书房的灯,亮到三更。他顿了顿,陛下不是不批,是在等。
等什么?
等殿下自己把章程拟出来。周怀安看着她,折子是空的,章程是实的。陛下要看的,不是殿下敢不敢接这十六州,是殿下——接不接得住。
若曦握紧了手里那卷刚封好的章程。
其二,两王。周怀安竖起第二根手指,贺九龄的州牧没争成,魏王齐王消停了没几日。可老朽收到风——他们在盯交接团队的名单。到时候塞人、使绊、在属官里埋钉子,都是使惯的手段。殿下选人的时候,须得比他们多想一层。
其三——第三根手指竖起,纯臣。昨夜少师府给温让送酒的事,今早已传遍长安了。他看着若曦,眼里有笑意,温让、裴琰、窦宽、杜衡,这四个人,老朽替殿下看过了:温让是和事佬,能用,但要先替他断退路;裴琰、窦宽是干事的,可以直接用;杜衡——他顿了顿,是把好刀,快,利,谁都敢砍。可用刀的人,得先想好怎么握。
若曦低头看那份名单,看了很久。
周老,她抬起头,章程,我拟好了。
她把那卷雪浪笺递过去。周怀安展开,从头到尾,一字一字看完,浑浊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不问出身,不问派系,唯问能不能做事……老首辅轻声念着,忽然笑了,这句话,不像殿下的手笔。
先生教的。若曦老老实实承认,又补了一句,但我自己消化了。
周怀安把章程卷好,双手奉还,那老朽就等着看——先生的朱批,和陛下的御批,哪一个先到。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殿下。这三日,陛下召了宁国公霍明远——两次。
若曦一怔:两次?
周怀安眯着眼,意味深长,那位老国公,可是二十年没登过御书房的门了。
……
午后,东宫的书房里,章程被一只信封装好,火漆封口。
若曦把它交给魏达宝,吩咐道:亲手交给少师。就说——
她顿了顿,唇角翘起来:
就说,学生课业,请先生朱批。
小太监一溜烟跑远了。若曦站在廊下,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穿过重重宫门,忽然觉得,今日这身绛纱袍,好像没有往日那么重了。
她想起先生昨夜的栗子,想起那碗三钱银子的冷淘,想起周老说的接不接得住。
接不接得住,拟了才知道。
批下来,就要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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