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6章 年8月2日
一口海苔 · 3713 字 · 约 9 分钟
半夜两点十七分,我又醒了。这几乎是最近一个月的固定节目,比闹钟还准。窗外下着小雨,那种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挠着窗户。我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某个斑点看。那个斑点我已经看了三个月了,从搬进这个出租屋的第一天起它就在那儿。我知道它是什么形状——像一只蜷缩的猫,或者说,像一块被咬了一口的饼干。总之,随便你怎么想都行,反正它就是在那儿,一动不动,就像我现在一样。
我翻了个身,侧过身子去看窗外的路灯。那盏路灯有点毛病,每隔几秒钟就会闪一下,像是在打瞌睡。雨丝在灯光里显得特别密,亮晶晶的,让我想起小时候夏天傍晚的蚊虫。那时候我总爱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一下午,我妈喊我吃饭我都听不见。现在想想,那时候多好啊,一蹲就能蹲一下午,脑子里什么都不用想,就看蚂蚁们忙忙碌碌地搬运食物,偶尔有两只碰碰触角,好像在说什么秘密似的。我当时觉得蚂蚁的世界真有意思,它们永远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要去哪里,要搬什么东西。不像人,很多时候站在路口,看着红绿灯变了又变,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说起来也怪,明明今天下午才跟几个朋友吃了火锅,热热闹闹的,辣得满头大汗,啤酒喝了好几瓶,大家说说笑笑,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可一回到家,洗完澡躺下来,那种热闹劲儿就全散了,像水蒸气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的感觉,就好像心里被人挖走了一块,剩下一个大窟窿,呼呼地往里灌冷风。我想起去年过年回家,七大姑八大姨围着我问东问西,问我工作怎么样啊,有没有对象啊,什么时候买房啊。我笑着应付她们,说挺好的,一切都挺好的。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句“挺好的”底下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东西。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看着远处别人家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的灯光,突然就哭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就是觉得鼻子酸酸的,眼泪自己就掉下来了。我爸大概是听到了动静,推开阳台门看了看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递给我一杯热水。他转身回去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背影,好像比以前佝偻了一些。
其实仔细想想,我身边从来不缺人。公司里有同事,微信里有几百个好友,周末偶尔也会约朋友出来聚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越是人多的地方,我反而越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上周五部门聚餐,二十多个人挤在一个包间里,觥筹交错,热闹非凡。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推杯换盏,听着他们聊八卦、谈房价、骂领导,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明明身体坐在那里,灵魂却飘在半空中,俯视着这一切。我试着融入进去,跟着大家一起笑,一起举杯,可那种感觉就像穿着别人的衣服,怎么都不自在。后来我就开始玩手机,刷朋友圈,看到以前大学同学发的照片——他在西藏,站在布达拉宫前面,笑得特别灿烂。我突然想起来,大学的时候我们俩曾经约定过,毕业后一定要一起去一趟西藏。结果毕业五年了,他去过了,我还在这个城市里打转。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得那个约定,但我记得,而且每次想起来都会有点难过。
我记得小时候,我是个特别有主意的人。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老师让大家写作文《我的理想》,别的同学都写当科学家、当医生、当老师,就我写的是“我要当一个探险家,去世界上所有没去过的地方”。老师还在班上念了我的作文,说我写得很有想象力。那时候我真的相信自己会成为一个探险家,背着包走遍天涯海角。可是后来呢?我考了一个普通的大学,学了一个不冷不热的专业,找了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然后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我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那个想要去探险的小男孩不见了,变成了现在这个每天挤地铁、加班到深夜、周末只想躺在床上刷手机的成年人。我甚至想不起来,我最后一次因为兴奋而睡不着觉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高考前一夜?不对,那时候是因为紧张。又好像是第一次拿到工资的那天?也不对,那时候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真正因为兴奋而失眠,大概是更久远的事情了,久远到我几乎已经忘记了那种感觉。
前两天在地铁上看见一个小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每经过一个站台都要问他妈妈“这是哪儿”。他妈妈大概是被问烦了,敷衍地说“你看着就知道了”。可那个小孩还是兴致勃勃地继续看,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每一站都是一个新世界。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觉得很羡慕。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功利的好奇心,我好像很久都没有过了。现在我坐地铁,要么是在刷手机,要么就是在想工作的事情,或者干脆就是放空,两眼发直地盯着某个地方。那些窗外的风景,对我来说只是一些模糊的影子,我根本不会去看它们,更不会去想“这是哪儿”。
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所有人长大后都会变成这样?还是只有我是这样?我身边的朋友们,看起来好像都过得挺充实的。有的忙着谈恋爱,有的忙着赚钱,有的忙着考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有自己的目标要追。可当我问他们“你觉得快乐吗”,大多数人都会沉默一会儿,然后说“还行吧”。这个“还行吧”里面包含了多少东西啊,有无奈,有妥协,有放弃,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一次我跟一个关系很好的哥们儿喝酒,喝到后半夜,他突然跟我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特别想当一个画家。”我说那你现在怎么不画了?他苦笑了一下,说:“画什么画啊,房贷车贷都快还不起了,哪有那个闲工夫。”然后他又灌了一口酒,说:“有时候想想,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在干嘛,好像一直在跑,但是跑着跑着就忘了当初为什么要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不就是我自己的状态吗?我也在跑,拼命地跑,可我真的还记得当初为什么要出发吗?我当初是想成为一个探险家的,结果现在成了一个在城市里迷路的人。我当初是想去看看这个世界的,结果现在连隔壁街新开了什么店都不知道。我当初是想活得很精彩的,结果现在活得越来越像一台机器,每天早上起床,上班,下班,睡觉,周而复始。最可怕的是,我居然慢慢地习惯了这种生活,甚至开始觉得这就是正常的。只有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当所有的声音都沉寂下来的时候,那个被我遗忘的“为什么”才会悄悄地冒出头来,提醒我一下,然后又缩回去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路灯还在闪,不过频率好像慢了一些。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快三点了。朋友圈还有人更新,是一个刚当了爸爸的同事,发了九张他家宝宝的照片,配文是“小家伙今天会叫爸爸了”。我给他点了个赞,然后继续往下滑。看到一个以前的女同学发了她做的蛋糕照片,看起来很精致,她说她辞职去学了烘焙,现在开了一家小小的甜品店。我在下面评论了一句“好厉害”,然后退出了朋友圈。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可以完全不受任何限制地做一件事,我会做什么?我想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个发现让我感到害怕,因为我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了。或者说,那些曾经想做的事情,都被我埋得太深了,深到我一时半会儿挖不出来。
我记得有一本书上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走了多远,而是始终知道自己为什么出发。我以前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孤独不是没有人陪在身边,而是你走在一条路上,却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你身边的人来来往往,你跟他们说话,跟他们吃饭,跟他们一起笑,可你的心里是空的,因为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这种感觉就像是你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开车,导航坏了,你只能一直往前开,但你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绕圈子。你知道你肯定会到达某个地方,但你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不是你想去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一下接一下,规律得像节拍器。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个夏天,我躺在院子里的竹床上数星星。那时候天上的星星真多啊,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我一颗一颗地数,数到一百多颗就乱了,然后又重新开始数。我奶奶在旁边摇着蒲扇给我赶蚊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我问奶奶,星星上面有人吗?奶奶说,可能有吧。我又问,那他们能看到我吗?奶奶笑了,说,你要是对着星星许愿,他们就能看到你。于是我闭上眼睛,对着满天星星许了一个愿望。我已经记不清那个愿望是什么了,但我记得当时许愿的心情,是那么认真,那么虔诚,好像真的相信星星会听到我的声音。
现在我再也不会对着星星许愿了。不是因为我不相信了,而是因为我根本想不起来有什么愿望值得许。我想要什么呢?钱多一点?工作轻松一点?房子大一点?这些好像都是愿望,但又好像都不是。它们太具体了,具体到失去了愿望本身应该有的那种浪漫和憧憬。真正的愿望应该是像小时候那样,带着一点幻想,一点期待,一点不确定的美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所有的愿望都变成了可以量化的指标,变成了银行卡上的数字,变成了简历上的履历。
天亮的时候,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的那个院子,竹床还在,星星还在,奶奶也还在。她还是坐在我旁边,摇着蒲扇,哼着小调。我躺在竹床上,指着天空说:“奶奶你看,那颗星星好亮啊。”奶奶说:“是啊,那是北极星,它永远都在北边,不会动。你要是迷路了,就抬头看看它,它就能带你回家。”我在梦里使劲点头,说我知道了。然后我就醒了,枕头湿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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