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6章 山的那一边
何玄君 · 3324 字 · 约 8 分钟
我是在十五岁那年第一次看见父亲哭的!
之前的人生里,父亲是一座山,山上草木葳蕤,岩壁坚硬如铁,风雨来了便挡一挡,太阳出来就晒一晒,从来不见有任何动摇。
他会在我打碎碗碟时说碎碎平安然后利落地收拾残局,会在母亲生病时一个人扛着菜篮米袋从市场走回来,会在年终算账时对着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一通,抬头说够了够了,今年够用了。
我以为山是不会哭的,石头没有眼泪,松树不会颤抖,山的伟岸就在于它的恒常。
奶奶走的时候是个梅雨天。父亲接到电话时正在给阳台上的栀子花浇水,水壶从手里滑落,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默默换好衣服,开车带我们回老家。一路上他一句话没说,后视镜里映出他的半张脸,像是被雨水打湿的旧照片,边缘模糊。
到老宅时,奶奶已经换上了寿衣,安静地躺在堂屋的竹床上,脸上盖着黄纸。父亲走过去,跪下来,然后——山塌了。
他伏在床沿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喉咙里发出一种陌生的、野兽般的呜咽声。那声音穿过厅堂里密密麻麻的亲戚,穿过袅袅的香火,准确地击中了我。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看见父亲的后背弓成一个陌生的弧度,像一棵被雷火击中的老树,终于露出了内里焦黑的木心。
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父亲也有扛不住的时候,只是他从前扛住了,我便以为他无坚不摧。
那之后很多个夜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
奶奶的葬礼办完后我们回到城里,生活好像又恢复了原样,父亲照常上班、做饭、看电视新闻,甚至比从前更爱笑了,每顿饭都要讲两个单位的笑话。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有天深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父母卧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母亲说:又想妈了?父亲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然后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那声叹息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我心里。
我蹑手蹑脚地退回自己房间,把被子蒙在头上,在黑暗中咬着嘴唇,第一次生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时间啊,你慢点走,岁月啊,你慢点逝,天地啊,你不要带走我的任何一个亲人,如果要带,也是让我走在前面,因为我怕,怕受不住这些痛苦!
那个念头像种子一样种在我心里,随着年岁增长,一天天发芽抽枝。
高三那年我熬夜做题到凌晨,推开房门去倒水,看见父亲蜷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屏幕闪烁着蓝白色的光,他的眼睛却闭着,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我悄悄走过去关电视,他惊醒,第一句话是饿不饿?冰箱里有饺子。
我摇头说爸你去睡吧,他站起来,腰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年久失修的木门。
那一刻我又想起奶奶葬礼上的他,忽然明白山的伟岸里其实藏着裂隙,只是他不说,我便看不见。
回到书桌前,我看着满桌的复习资料,那些公式和单词忽然变得面目模糊,我抓起笔在草稿纸边缘写了一行小字:时间你慢点走,等我长大,等我变强,等我来替他扛。
可时间从来不听任何人的恳求!
大学毕业后我在省城找了工作,每次打电话回去,母亲总说他好着呢,能吃能睡,昨天还跟老张头下棋赢了。
可过年回家时,我发现他走路开始慢慢悠悠,从客厅到厨房这短短几步路,他要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像小孩子刚学步那样小心翼翼。
我问他腿怎么了,他摆摆手说老毛病了,骨质增生,不碍事。
可那个春节,他再没像往年一样带我去爬后山看梅花,只是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阳光照着他的白发,亮得刺眼。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白发,一根一根,银丝似的,在光里微微颤动。我把手搭在他肩上,他抬头冲我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老树皮的纹路。
那一瞬间我心里又响起那个声音,在胸腔里轰鸣——岁月啊你慢点逝,天地啊你不要带走他,如果一定要带走,那就先带走我吧。
去年夏天我休假回家,父亲已经很少下楼了。他的房间从二楼搬到了一楼,床边的墙上钉了一排扶手,从床头一直延伸到卫生间。
我推门进去时他正在午睡,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显得那么小。我忽然发现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手背上的青筋像枯藤一样盘踞着。
床头柜上摆着花花绿绿的药瓶,止痛的,活血的,补钙的,像一座微型药房。
他醒来看见我,眼睛亮了亮,挣扎着要坐起来,却试了两次都没成功。我赶紧过去扶他,摸到他的手臂,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他笑着说:老了,不中用了。语气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的手抖了一下,因为我触到了他的骨头,那么细,那么轻,像一截快要被风吹散的枯枝。
那天傍晚我推他去小区花园里转转。轮椅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忽然指着远处的梧桐树说:你小时候最爱爬那棵树,有一次爬到半截下不来,是我上去把你抱下来的。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梧桐还在,只是比我记忆里矮了许多,也许是我也长高了。他接着说:你那时候说,爸,等我长大了,我要挣很多很多钱,给你买大房子,带你去全世界旅游。
我低下头,喉咙发紧。年少时那些豪言壮语,如今想起来幼稚得可笑。我确实挣了些钱,在大城市有了自己的房子,可父亲已经走不了远路,连下楼都需要人搀扶。大房子和全世界,对他而言已经失去了意义。
我推着轮椅慢慢往前走,我小时候还说过,将来一定比你强。
他笑起来,笑声还是那么爽朗,只是带着一点喘:你当然比我强,你上了大学,在省城工作,见过那么多世面,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工厂里拧螺丝呢。
可是我现在才明白,我看着他的后脑勺,白发从帽檐下钻出来,那些成就什么的,在您面前什么都不是。您养大了我,撑住了这个家,奶奶走的时候您哭成那样,第二天还是照样起来操办后事。您疼了一辈子腿,从来没跟我们说过。这些事,我到现在都做不到。
他没有说话。晚风从梧桐叶间穿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他的肩膀微微动了动,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哭了。
我停下轮椅,绕到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大,可是瘦了,骨节突出,皮肤松弛地裹着指骨,像冬天的老树皮。
我把脸埋进他掌心,闷声说:爸,你等等我。
他另一只手落在我头顶,轻轻地拍了拍,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他说:傻孩子,爸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可我分明看见他掌心那些老年斑,一小块一小块地散布着,是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深夜的祈祷——时间你慢点走,岁月你慢点逝。如今时间没有慢,岁月也没有停,它们不管不顾地推着所有人往前走,把山推成了坡,把树推成了柴,把父亲推到了轮椅里。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蹲在他面前,像一个求饶的孩子,对着看不见的天地一遍遍默念:如果要带走,就让我走在前面吧,因为我真的怕,怕亲眼看着山一点点矮下去,怕有一天回过头,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回家的时候上楼梯,我走在他后面,伸手虚虚地护着他的腰。他的每一步都很慢,很稳,踏在台阶上,发出笃实的声响。那声音从一楼响到二楼,像一座山在走路,带着全部的重量和全部的温柔。
也许我永远高不过他,但这没关系,因为他本来就不是用来超越的,他是用来依靠的,从过去,到现在,直到将来我也成了别人的山,他依然在那里,沉默地,坚定地,做着我回头就能看见的风景。
进了家门,他扶着墙慢慢坐回沙发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抬头对我说: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做。
我说爸你歇着,我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我从未见过,又欣慰又怅然,像秋日黄昏最后一抹光,暖融融的,可你知道它快要落下去了。
我转身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回答。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厨房的灯亮起来,照着我手忙脚乱的样子。父亲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可我知道他根本没在看,他的目光穿过那扇半开的门,落在我身上,像小时候我写作业时他总找借口进来倒水那样,不说话,只是看着。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安静了。时间依然在走,岁月依然在逝,天地依然沉默地转动它庞大的齿轮。但我想通了,也许我不用走在前面,不用替任何人挡住什么。我要做的只是在他还在的时候,好好地陪着他,好好地记住他的一切——记住他哭过的样子,笑过的样子,拄着拐杖的样子,坐在轮椅上抬头看梧桐树的样子。
然后有一天,当他真的走了,这些记忆会变成我身上的新的山,让我也能像他一样,在风雨里站得直直的,在深夜里独自扛下所有的重量。
而那个年少时向天地求饶的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的勇敢不是祈求时间停步,而是在时间带走一切之后,依然能好好地活着,活成他期待的样子,活成另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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