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评分与接过

此时，铁板魔在旁边同样咬牙切齿地对着评分表发呆。

它的铁板上还残留着墨鱼的焦痕，但它的味蕾上残留的都是牡丹烧麦的酱香。

它试着回忆自己铁板墨鱼的优点来给自己打气——墨鱼新鲜，火候精准，酱汁是自己调的，用了七种调料，每一种都精确到克。

但橙留香的牡丹烧麦用的是桂花鱼，配的是豆豉八角和桂皮，桂花鱼的肉质不像它的墨鱼那样弹牙，而是酥烂绵密，酱汁渗透到了每一缕鱼肉纤维里。不是调味料，而是调味料和食材之间的那种融合度——那是一种它至今没有掌握的东西。它当然可以说那是“包子村的雕虫小技”，但它的舌头不答应。

酱汁魔是最纠结的。

它自己就是靠酱汁出名的，它配酱汁的水平在整个暗黑料理界都能排进前十。刚才尝完牡丹烧麦之后，它默默把自己的秘制酱汁瓶放回了桌子底下，到现在还没拿出来。它反复告诉自己——那家伙的酱汁就是豆豉加八角加桂皮，没什么稀奇的。

但他又想起那酱汁在鱼肉纤维中的渗透深度，以及酱汁和鱼肉本身的鲜味结合之后产生的第三种味道——那种既不是酱汁也不是鱼肉、但又同时包含了酱汁和鱼肉精华的融合感。

它做不到那种融合感。

它可以让酱汁挂在食物表面，但它没法让酱汁渗进去，就像它的酱汁始终是酱汁，而食物始终是食物，两者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酱汁魔咬了咬牙，将笔尖重重地戳在评分表上，墨水洇出了一小团黑晕。它还在犹豫。

旁边那团黑雾魔物倒是没有纠结太久。黑雾从雾气深处吐出一支笔，笔悬在半空中飞快地在评分表上写下了分数——每一项都是高分。

写完之后笔被黑雾吞回去，雾气中传出一个低沉的、带着某种哲学意味的声音：“吃就是吃，评价就是评价。把吃进去的美味说成难吃，那是对自己舌头的不尊重。”

其他几个魔物评委听到这话，同时沉默了片刻。一方面，它们也有自己的立场，另一方面，它们也要给观众一个交代。

主持人站在高台上，此时它依然用衣物盖住脸，挡住表情，同时用余光观察着评委席上的动静。

魔物评委们的犹豫被他看在眼里——那种拿着笔半天写不下去、写下去了又划掉、划掉了又重写的纠结模样，实在是太熟悉了。

上一届、上上届，他从来没见过魔物评委们露出这种表情。那时候他们填评分表就像填报销单一样干脆利落，刷刷刷几下就交上去了。

但却是那些美食世界评委出现的情况，尤其是包子村输的越多，他们犹豫的就越多。

他兜帽下的眉头皱了起来，暗红色的光芒不安地闪烁。

他看出来了，这势头不对。

明显是评委被那个橙色的选手的美食打动了，不只是打动，甚至足以威胁到整场比赛。

不然他们打得分数高一点也无所谓。

看来他要做点什么，当然了，他当然不是要评委们作弊。

暗黑美食大赛之所以能一届一届地办下去，把包子村的高手一个接一个地打服，靠的就是公平。

至少是表面上的公平。

如果不公平，如果评委们公开偏心，那赢来的胜利就没有任何价值，文化置换战略也会大打折扣——你自己都作弊，还有什么脸要求别人接受你的文化标准？所以公平是底线，不能碰。

但公平不意味着魔物评委必须给对手高分。一个评委完全可以同时做到“客观公正”和“口味偏好”——你可以在客观标准上不给对手低分，但你也可以在主观感受上不给对手特别高的分。这种分寸感，老评委们应该很熟练才对。可眼下这些魔物评委一个个表情痛苦、笔尖颤抖、额头冒烟，分明是在挣扎着要不要打高分。

这就不对劲了，非常不对劲，这群家伙连这种场面都无法处理吗。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用一种自以为非常隐晦但实际上全场都能听到的气声说了一句话：“各位评委——你们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份。”

他特意把“身份”两个字咬得很重。他想表达的意思是再明确不过的：你们是魔物，是暗黑料理界的人，别忘了自己的立场。在公平的前提下，也该适当照顾一下自己人。

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评委席上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刺身魔猛地抬起头，四只眼睛里闪过一丝被点醒的光。它正纠结得快要分裂成两个自己了——一个在喊“你他妈是魔物给你队友打高分”，另一个在喊“你吃了人家六个烧麦你还有脸打低分”——这时候主持人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它的思维迷雾。我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份？对，我的身份是评委。评委的身份是什么？是公平公正地评价每一道菜，不能因为选手的出身而偏袒或贬低。主持人这是在提醒我不能因为对方是包子村的人就给低分。

主持人这是在维护比赛的公正性。主持人，你虽然是个嘴碎的混蛋，但这一句话，我敬你。

你真是太大公无私了！

它不再犹豫，提笔在评分表上刷刷刷地写下了一串高分，每一笔都坚定如刀刻。

铁板魔看到刺身魔的动作，恍然大悟，也跟着在评分表上写下了同样的高分。

酱汁魔最后一个落笔——它咬着牙在“味”这一项上写下了满分，然后把笔往桌上重重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像是一个赌徒押上了全部身家之后拍案而起。

黑雾魔物的声音从雾气中悠悠飘出来：“这就对了嘛。”

主持人站在高台上，看着魔物评委们齐刷刷地在评分表上写下高分，兜帽下的暗红光芒剧烈闪烁。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我不是这个意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评委已经打完分，因此他现在什么提示都不能说，说出来就更麻烦了。

他总不能当着全场观众的面纠正评委们，说“你们理解错了，我刚才的意思是让你们偏心自己人”。或者在他们大厨高分的情况下，直接阻止吧？

真说了这句话，暗黑美食大赛的公信力就会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连续三届大赛积累下来的所有权威、所有公正形象、所有用来同化美食世界文化的话语权，全都会变成笑柄。所以他只能站着，站在高台上，像一个把石头搬起来砸在自己脚上却必须忍住不叫出声的人。

汤姆还能跑出去喊一嗓子，他只能原地发呆，还要正常说出后面的台词。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个哭笑不得的表情默默吞回肚子里，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对台下说了一句话：“评分表正在汇总，请各位稍候。”

汇总分数的工作人员在评委席和计分台之间来回跑了三趟。

不是他们效率低，是有人在故意拖延——主持人站在高台上，一只手背在身后，朝计分台的方向比了一个隐蔽的手势。那手势只有自己人能看懂，大意是：压一压，别让那个橙色的赢得太明显。

计分台后的魔物心领神会，指尖在符文键盘上飞速敲击，将几个数字悄悄往下调了调。

调得不多，刚好让橙留香的总分比前三名的平均分低那么一点点——不是垫底，不是不及格，就是刚好挤不进前三。

这样既不会引起太大的反弹，又能保住暗黑料理界的面子。这种操作他们不是第一次做，上一届也有一位包子村选手的鱼包子做得不错，被他们用同样的手法压到了第四名，事后包子村虽然有人嘟囔了几句，但拿不出证据，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这次应该也一样。主持人整了整斗篷的领口，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庄严而浮夸的语调宣布：“评分汇总完毕！现在公布本届暗黑美食大赛半决赛的排名——！”

全场安静下来。叉烧包大叔攥紧了围裙边，豆沙包紧张得褶子都绷平了，连内圈的魔物观众也纷纷坐直了身体。

主持人展开手中的成绩单，从最后一名开始往前念。每念一个名字，看台上就传来一阵或叹息或欢呼的骚动。他念到第十名、第九名、第八名，语速不紧不慢，享受着自己掌控全场节奏的快感。

念到第四名时，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兜帽下的暗红目光扫过橙留香的脸，然后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第四名——包子村，橙留香。”

然后他继续念下去。

第三名是鳞片魔物的刺身拼盘，第二名是竹竿魔物的铁板墨鱼，第一名是一个用整条金枪鱼做了火焰炙烤的魔厨。

他念完之后合上成绩单，用总结性的语气说：“恭喜以上获奖选手！暗黑料理界继续保持了——”

他的话没能说完。

“抗议！”

这一声是从评委席上传来的，不是原住民评委，而是——刺身魔。那个刚才给橙留香打了满分的魔物评委站了起来，四只眼睛同时瞪着主持人，爪子里攥着自己刚才填的那张评分表：“我给的分数我自己记得，每一项都是满分。如果按照我的评分表加权计算，他至少应该是前三，不可能掉到第四。你这总分是怎么算出来的？”

主持人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抗议的居然是魔物，还是评委之一。但刺身魔的脾气在暗黑料理界是出了名的——你可以说它长得丑，可以说它做菜难吃，但你不能在它评完分之后篡改数据。在它看来，篡改数据比做菜难吃更不可原谅，因为前者侮辱的不是它的厨艺，而是它的专业判断。

以前主持人改的都是别人的分数，现在为了不那么明显，所以把所有人给出的评分都改了一部分。

因此，自然引起了他的反对。

还没等主持人想好

还没等主持人想好怎么安抚刺身魔，评委席上又站起来了第二个。

饺子镇代表把评分表往桌上重重一拍，薄皮下的馅料因为愤怒而剧烈颤动：“我明明给他打了满分！每一项都是满分！五个满分！就算别的评委打的分数各不相同，加权下来也不可能是第四名...你当我们没学过算术吗？”

“就是！”面包镇代表也站了起来，燕麦面包的香气因为情绪激动而变得格外浓烈，“你们该不会觉得我们这些当厨子的，数学都不好吧？”

以前的选手太多，他们记不住也就算了。现在这么明显的选手，要是在记不住，那么可以回去申请退休了。

这一句话像一颗火星掉进了油锅，看台上原本还只是交头接耳的包子村村民们瞬间炸开了。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包子——就是之前在村口拦住冲动年轻人的那位村长——站起身来，双手撑着前排座椅的靠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地送到全场每一个角落：“老夫蒸了六十年包子，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称面粉，一斤面配半斤水，多一钱少一钱都会影响口感。六十年来，老夫从来没有称错过一次。你说我们厨子不懂数学？”

又一个年轻的饺子镇居民从看台上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韭菜盒子，那是他在底下边吃边看的产物，此时他的嗓门大得像一口滚沸的油锅：“我们每天买菜要算账，和面要算比例，调馅要算配比，上笼要算火候，出笼要算时间！一道菜从选材到上桌，每一步都在跟数字打交道！你跟我说你统计总分统计错了？你骗谁呢！”

这句话引发了连锁反应。看台上的原住民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整个观众席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浓汤，此起彼伏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涌向中央高台。

有人举着应援棒来挥舞，有人把刚才记分时自己心算的草稿纸揉成团往场地上扔——虽然纸团太轻飘不到那么远，但态度到了。

那个把鱼排煎失败的年轻豆沙包选手站在场地边缘，双手在嘴边拢成喇叭状，用还在变声期的嗓音吼道：“我们是厨子，不是傻子！食材少一钱味道就偏，火候差一分口感就变，我们天天跟这些精密数字打交道，你们居然觉得糊弄我们能糊弄过去？”

主持人站在高台上，兜帽下的暗红光芒剧烈闪烁。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他确实低估了这群厨子的数学能力。在他的认知里，厨子就是炒菜的，掂勺的，围着灶台转的手艺人。手艺人靠经验不靠计算，靠感觉不靠公式，谁能想到他们居然能在分数公布的三秒之内就把加权平均心算出来了？

三秒！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把成绩单从手里放下来！

他当然不会理解。美食世界的厨艺传统和普通世界的烹饪完全是两回事。这个世界的高级厨艺涉及食材能量的精确配比，一道复杂的菜式可能需要同时处理几十种食材，每一种食材的能量浓度、释放速率、与其他食材的协同效应都必须精确计算。误差超过百分之一，整道菜的味道就会失衡。

能在这种环境下生存下来的厨子，谁不是心算高手？包子村的包子师傅们每天凌晨起来和面，根据当天的气温、湿度、面粉批次微调水粉比例，那个调整的精度是论克甚至论毫克的。让他们去做高等数学或许不行，但让他们心算几组分数的加权平均值——这不比算一斤面配几两水难多少。

“这个……”主持人干咳了一声，声音里的浮夸底气已经泄了大半，“技术原因。计分系统出了点小故障。我们会修复的，请各位稍安勿躁。”

“技术原因？”刺身魔冷笑一声，四个眼睛同时翻了个白眼，“什么技术能把满分算成第四名？你这计分系统是体育老师写的？”

全场哄堂大笑。

连魔物那边的观众席上都传来了几声压抑不住的闷笑——那个鳞片魔物用爪子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它不是在笑主持人出丑，而是在笑这个理由编得太敷衍。

在场的魔厨都是和食材打了无数年交道的，它们太清楚“数据不准”这四个字在厨艺世界里意味着什么了。你可以说刀工不精，可以说火候不到，但你不能在数据上弄虚作假，因为假数据的后果是毁掉整道菜——就像现在，假分数的后果是毁掉整场比赛的公信力。

就在此时，橙留香向前迈了一步。